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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)

《青菜代表我的心》 / 凱琍 / 第9章 / 共20章

韋柔伊對臺南市並不熟悉,但由於身旁男人一臉彷徨,似乎有想逃避談話之意圖,她自作主張選了一家咖啡廳,拉着他的手走進去,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。蔡曜竹對此並無意見,只是對着菜單發呆。「我不知道要點什麼……」

「我來吧!」韋柔伊轉向服務生說:「我們要一杯拿鐵、一杯熱巧克力,還有一份手工核桃餅。」

「好的,請兩位稍等。」服務生點個頭就轉身離去。

蔡曜竹眨了眨眼,不太確定的問:「熱巧克力是妳要喝的?」

「不,是你要喝的。」

「妳怎麼知道我想喝什麼?」

「我知道你需要什麼,我就是知道。」她望進他迷惑的雙眼,但願他能明白,她比他想象中更瞭解他,雖然這一切進展得太快,但時間長短並非一切準則。有種強烈的感覺告訴她,他們很有可能是天生一對,如果他願意對她敞開心扉,並讓她坐上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寶座。

蔡曜竹再次眨眼,終於有了結論。「韋柔伊小姐,妳是不是有女巫的血統?」

「糟糕!被你發現了。」他們同時笑出聲。

十分鐘後,她看他喝了熱巧克力、喫了核桃餅,整個人放鬆許多,於是拍拍他的頭讚許道:「乖孩子。」

「謝謝。」他傻笑起來,看起來只有五歲大。

「如果你想說的話,現在可以開始了。」

他開始東張西望,像怕遇到熟人似的。「呃……感覺好像在跟心理醫生說話,雖然我從來沒看過心理醫生。」

「嘿!我是你的朋友,你可以對我說任何事,如果你真的想告訴我的話。」

說完後她不再催促,由他自己決定時機,終於在沈思片刻後,他開了口。

「我家是一個很傳統的家庭,我爸媽都有重男輕女的觀念,尤其是我爸,妳可以說他是典型的大男人。我兩個姊姊得到的注意力還不如我的一半,但也因此她們是自由的,我大姊開了家漫畫店,我二姊在電視臺上班,在我爸眼中看來都是不務正業,但他不會多說什麼,至少她們結婚生子了,他認爲女人只要這樣就夠了。」

「我知道你的大男人主義是從哪裏來的了。」她故意開個玩笑,希望氣氛輕快些,儘管她很肯定蔡曜竹只是自大了點,他對女人還算是誠實而且尊重。

「我承認我跟我爸有一些相似處,不過我不認爲女人只需要結婚生子,每個人都有不同特質,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。」

她點點頭,表示她聽到了,並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。

「總之,身爲唯一的兒子和長孫,我從小就被賦予重望,原本我爸要把我取名爲蔡耀祖,意思就是光宗耀祖!幸好他自己也覺得俗氣,才改爲蔡曜竹,因爲諧音差不多。」

「曜竹好聽多了,恭喜你逃過一劫。」她微笑着說。

「我爸希望我做個律師,因爲他在大學教法律,就算我不做律師,至少也得是醫師,可惜我對這兩種職業都沒興趣,我喜歡種花種草種菜,就跟我已經過世的外婆一樣。」說到外婆,他的語氣變柔軟了。「山上鄉是我外婆的故鄉,人口流失很嚴重,我會把農場蓋在山上鄉,最大原因就是想留住當地的人才。」

從他的聲音和他的表情,她感覺到他的懷念之意,於是她把手放在他手上。

「你外婆一定很以你爲榮。」

「她確實說過,我是她最大的驕傲。」蔡曜竹反握住她的手,彷佛可以藉此得到力量。「總之我跟我爸相處得很不好,從我上了國中就開始跟他吵架,是那種會掀翻屋頂的程度,等我高中畢業後考上農學系,我們不只吵架,還打了一架。」

「情況有多嚴重?」

「他的右手骨折,我的牙齒斷了兩顆,我們家的電視換了一臺。」

她強忍住笑意,時機不適合。「我真想看看那場面。」

他自己倒是笑了起來。「當時左右鄰居都跑來看,我很驚訝居然沒有人報警,後來我一戰成名,大家都叫我不孝子。」

「喔……」她不覺得好笑了,她深深替他難過。

「念大學的時候我都住宿舍,週末就跑去外婆家,只有逢年過節纔會跟我爸碰面,大學畢業後我就獨立生活,七年來都沒回家過。外婆很支持我的事業,我的創業基金和土地都是她給我的,三年前外婆過世,我在喪禮上見到我爸,然後就是今天了。」

她張開嘴不知該說什麼,有其父必有其子,這兩個男人的脾氣一樣硬!

「這幾年來,我媽對我說的話只有三件事,回家、信佛、結婚。」

「你都怎麼回答她?」

「第一,我不想回家看到我爸,第二,我不排斥佛教,但我的緣分可能還沒到。」他聳聳肩,語氣帶着厭煩。「第三,我根本不想結婚,我討厭任何形式的束縛。」

「瞭解。」她儘量往好的一面看,至少他不會花言巧語,說些自己做不到的話。

「妳真的瞭解?」他的表情變得有點緊張。

「我瞭解,而且我不會想改變你。」勉強而來的感情不會幸福,她從未忘記這點,除非是他真心想要的,否則都不可能長久。

「意思是?」

「意思是我們只適合做朋友。」她相信他聽得懂她的明示,不管他們有多吸引彼此、多需要彼此,如果對未來的想法不一樣,就不該讓感情主宰理智。

這對她來說並不容易,要喜歡他太容易了,事實上她已經非常喜歡他了,但她不能讓自己愛上他,至少現在還不能,她還沒找到值得冒險的理由。

「喔,當然。」他垂下頭,像個失戀的男人,一臉沮喪甚至受傷。

拜託!是他自己造成的好不好?別想對她用苦肉計,女人都是心軟的,但追求真愛的女人必須堅強。

算了,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,她必須先幫他一個大忙。「現在我就要以朋友的身分,建議你該怎麼解決你的家庭問題。」

「妳有什麼點子?」他抬起頭,已稍微恢復鎮定。

「農場一天沒有你不會怎樣,今天你必須放假,跟我去買菜。」

他彷佛聽到一個天大笑話。「爲什麼要買菜?我自己就種了一堆。」

「因爲……今天晚上你要回家煮飯給你爸媽喫。」

「誰說的?」他臉上笑意立刻消失,甚至想鬆開她的手,但是她不會讓他逃走。

「我說的。」

「妳以爲我會乖乖聽話?」

傻男人,他以爲他有選擇的餘地嗎?他的心門已經爲她開啓,就別想叫她離開。「先回答我一個問題,你有沒有帶你爸媽家的鑰匙?」

「有沒有帶都一樣,我家有傭人會開門。」

她凝視他的眼,一眨也不眨的。「請你回答我的問題,你到底有沒有帶在身上?」

他無法逃避她的視線,不太情願的承認。「有。」

「你有七年沒回你爸媽家,你隨身帶着用不到的鑰匙,蔡曜竹,你是我認識最矛盾的男人!」她該說什麼呢?每個人多少會有弱點或盲點,而他是一個集合所有矛盾的典範。他長長嘆了口氣,直接問:「所以結論是?」

「聽我的就對了!」

晚上六點半,蔡曜竹在廚房煮飯,很平常的一件事,但這是他爸媽家的廚房,也是他七年來沒踏進的地方。他讓傭人提早下班了,在他身旁當二廚的是韋柔伊,兩人默契十足,不像才認識三天的人,但他已經不再詫異,畢竟她有女巫的血統,她有魔法。

「好香。」她用湯匙舀起濃湯嚐了一口。「味道很棒!」

他點個頭,確定這幾道菜都近乎完美,但他就是不由自主的焦慮起來。「柔伊,妳確定這真的是個好主意,他們會不會趕我們出門?」

「別緊張,這是你家。」

她提醒他這個事實,可是還不夠,他握住她的手叮囑:「如果我跟我爸開始吵架或打架,妳一定要拿椅子砸我。」

「沒問題,那把折凳看起來很適合。」經她這麼一提,他才注意到廚房角落放了一把折凳,可能是煮飯累了可以稍坐下來,平常又不佔空間,必要時又能派上用場,不愧是居家生活良伴。「那就拜託妳了!」

說巧不巧,這時大門被打開來,蔡曜竹屏息地看爸媽走進來,他們都又累又餓的樣子,但願美食能收服人心,他沒別的辦法了。

一看到兒子和他女友,宋昭瑩尖叫起來。「阿竹?柔伊?你們在這裏做什麼?!」

「伯父、伯母,你們好。」笑容甜美的韋柔伊充當公關大使。「你們還沒喫飯吧?曜竹和我做了一些菜,大家一起喫好嗎?」

宋昭瑩一手扶着丈夫,一手掩住自己的嘴,顯然萬分感動。「柔伊,妳真是太貼心了!」

「我想說伯父今天受傷了,心情可能不太好,這些料理都是曜竹的心意,你們一定要嚐嚐。」

宋昭瑩轉向兒子微笑。「阿竹,你這麼用心,媽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。」

「沒什麼,應該的。」蔡曜竹早已預料他媽會贊同,現在重點就在於他爸了。

「我要換衣服。」蔡秉勳像是什麼都沒看到、沒聽到,口氣平淡。

「好,我幫你。」宋昭瑩扶着丈夫緩緩走回房。等主臥室的房門一關,蔡曜竹轉向韋柔伊說:「他根本就不想喫,他連一句話都不肯對我說!」

「你自己也沒對他說話,你們父子倆實在太像了。」

「現在該怎麼辦?」他開始來回踱步,雙手第一百次抓過頭髮。

「除非你爸一整晚都躲在房裏,總要出來跟你碰面的,拜託你等一下先開口好嗎?」她走到他面前,替他整理被他抓亂的頭髮,她的手總是有種魔法,忽然他的腦袋就冷靜許多。

「好吧,我會試試看。」

十幾分鍾後,宋昭瑩挽着丈夫走出臥房,韋柔伊立封招呼:「伯父、伯母,可以喫飯嘍!」

蔡曜竹由衷感謝她,因爲他半句話也說不出來,當他看到父親走向餐桌,他命令自己一定要開口:「呃……我幫你們盛飯。」

這是針對大家的發言,當然對象也包括他父親,所以他應該算是主動說話了吧?但從韋柔伊的表情看來,她顯然不怎麼滿意。不管怎樣,四個人終於坐到圓桌旁,在詭異的氣氛中開動。整頓飯下來,大部分的對話都來自宋昭瑩和韋柔伊,兩個男人像是舌頭被閻羅王剪了,除了發出單詞就是默不作聲。等正餐喫得差不多了,蔡曜竹鬆了口氣,想暫時離開。「我去拿甜點,是蘋果派。」

當他轉身要走向廚房,聽到一陣嗚咽聲,他回頭一看,以爲是他媽哭了,結果居然是他爸!

他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,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第一個念頭是他爸當真有老人失智症,居然像小孩子一樣哭起來!第二個念頭是他自己也好想哭,爲什麼他不早點回家,不早點發現他錯過了什麼?

他跟他爸可能永遠做不了朋友,但絕對也不是敵人,現在他爸打不贏他了,而他也不想戰勝什麼,他只希望還能有共處的時光,即使是沉默相對。

宋昭瑩拿面紙替丈夫擦淚。「你的眼睛進了什麼東西?沒關係,流出來就沒事了。」

蔡秉勳一句話也不說,讓妻子摸摸他的頭、擦乾他的臉,這畫面讓蔡曜竹想到韋柔伊對他做的事,只要她摸摸他的頭,他就能平靜下來,多麼相似又神奇的情節。

當蔡曜竹呆站在原地,韋柔伊走進廚房拿出蘋果派,替每個人分好裝盤,然後說了一句肯定句。「伯父、伯母,以後曜竹會常回家。」

蔡曜竹完全不覺被冒犯,她總是知道他想要什麼。「嗯,我每個禮拜至少會回來一次。」

「這樣很好……」宋昭瑩轉爲擦自己眼中的沙,假裝那不是淚水。

蔡秉勳一向不喜歡甜食,但他喫了一大半,最後說了句:「還可以。」

「謝謝。」蔡曜竹終於跟父親有了對話,如果立個紀念碑太誇張,至少也得掛個匾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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