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辛瑞傑去了一趟醫院做例行的複診,醫生說他進步神速,可以開始試着用柺杖來練習走路,他果然是身體一向健康的壯年人,開心地去買了一副柺杖,一回到家裏,就迫不及待要開始練習。
冬日的午後有着暖暖、令人感到慵懶的陽光,而坐了一個多月輪椅的辛瑞傑,也真的是有些按捺不住,他想要走路,在車禍發生之前,他不是個多愛走路的人,可是在輪椅上坐久了,他覺得能走路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
伍冰蔓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邊,小心的照護着他、看護着他,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會摔倒,而原本也在院子裏盯着的徐國晟,則跑去睡午覺了。
年紀大有個好處,就是眼睛稍微一溜,大概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本來還一副頤指氣使模樣的瑞傑,現在再面對小蔓時,態度可完全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,果然證明了他先前的預感……
這兩個人會成爲一對,因爲他們的頻率是那麼的相近、那麼的契合。
“慢慢來……”伍冰蔓鼓勵又打氣的說:“辛瑞傑,你不要急。”
“不要當我是還在學步的小娃兒!”
“你受了傷。”
“快好了!”
“那麼在‘快好之前’,你最好節制一點,欲速則不達,再練習五分鐘,你就一定要休息。”她是爲了他好,不想弄巧成拙。
“冰蔓,你很嘮叨啊!”
“因爲我不想要等一下才說‘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’。”她回嘴,快人快語。
“像你這種頑固、不聽勸、堅持己見的病人我看多了,本來三天可以出院的患者,常常要搞到五天。”
“你在罵我是那一型的病人?”辛瑞傑一個受辱的表情。
“我希望你不是!”她拍拍他的腰部。“所以要適可而止。”
既然她是這麼正經八百的把他的練習當回事,那麼他不假裝一下好像虧大了,於是一個看似踉蹌的動作,他的柺杖一斜,好像立刻要向前撲倒的樣子。
伍冰蔓一轉身馬上衝到他面前要保護他,明知自己比他矮了二十幾公分,體重也差不多隻有他的三分之二不到,但她可是拼了命要保護他。
哪怕會被他壓傷、哪怕會被他壓倒在地上,只要他沒有事,她就算盡到責任。
她寧可自己受傷,也不要他的雙腿再因摔一次跤而更加惡化。
辛瑞傑並不是要真摔,但是當他看着伍冰蔓擋到了他的面前,牢牢的抱着他的腰,拼了命、使了勁,想要阻止摔跤的事發生時,她瘦弱的身軀看起來是那麼的弱不禁風……
他的心是熱熱的。
他的心是感動的。
“小心!”伍冰蔓還不忘低呼,“把柺杖撐直,辛瑞傑,身體向後。”
辛瑞傑照做,其實他根本……
“停止練習。”她仍抱着他的腰,然後卯起頭來,嚴肅的看着他。“你不準再動,我去把輪椅推過來,你該休息了。”
“冰蔓,我沒事!”他的聲音有些啞啞的。
“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,你也不會今天就能健步如飛,接受事實,好嗎?”她訓斥他時,因爲撐着他的身軀,讓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,不停的喘着。
“冰蔓,放開我。”他柔聲的說,“我站穩了。”
“真的嗎?”她打量着他的身體。
“你以爲我會讓自己在你面前笨拙的摔倒?”
“摔倒就是摔倒,不小心就會摔倒!”
“我沒事了……”
“不準動哦!”
“我不動了。”因爲想要讓自己那翻騰的情緒平靜下來,他故意吊兒郎當的。
“冰蔓,如果你的雙手離不開我的腰部,如果我的身體令你這麼難以割捨,那麼就繼續抱着我,不過我不爲我的生理反應負責!”
“辛瑞傑……”像是他的身體在瞬間成了一塊滾燙的熟鐵般,她立刻縮了手。
“你真自戀!”
“是你抱着我不放。”
“我是怕你摔了個狗喫屎好不好!”
“我纔不會這麼弱。”
“真該讓你摔的!”她氣呼呼的要轉身去推輪椅,“讓你摔個一次,你就會學乖了!”
“冰蔓……”柺杖直直的撐在他腋下,他突然伸出了手去拉着她的手臂。“謝謝你。”
伍冰蔓站定,和他四目相交,兩人默默的看着對方,靜靜的分享、交流那份感情。能一起享樂沒有什麼,能一起共苦纔是真實的。
“我沒做什麼啦!”她纔不想居功。
“你保護我。”
“你比我高、比我重,我能保護你什麼?”
“你的‘心’在保護我!”
被他這一說,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,迴避着他的視線。現在她可以保護他,但是當他康復、再也不需要保護時,事情會不會有變化?
“從我十五歲被阿姨送到塗家,除了徐叔,你是第一個想要保護我的女性。”
辛瑞傑有感而發,他原先抓着她手臂的手,這一會兒來到了她的下巴,他輕輕的一抬。“這種感覺……真好!”
“你不會覺得,”她試着用開玩笑的口吻。“傷到了你的男性自尊?”
“我只覺得幸福。”他輕輕一句。
“瑞傑……”
“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?”辛瑞傑接着更感性的表示,“有人在乎你、想要保護你,希望你平平安安、毫髮無傷,那是一種珍惜、一種愛的表現吧?”
伍冰蔓點點頭,表示認同。
“冰蔓,我很高興我的特別護士是你!”
“你現在才這麼想嗎?”她打趣的說,不用這種語氣,她怕自己會脆弱的哭出來。
“我從來沒想要感謝塗家的任何一個人,但是,”他一個不得已的表情,“我必須要謝謝塗承剛。”
“瑞傑,手足畢竟是手足——”
“可以了!”辛瑞傑阻止。“不要灑狗血、不要給我來那一套忠孝仁愛、倫理傳統的,有些裂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修補。”
“如果有心就可以。”
“我真的需要輪椅了!”他結束這話題。
她知道很多的傷害、裂痕,不是一時之間就可以煙消雲散或是修補得完全,瑞傑會想感謝他同父異母的哥哥,那已是跨越一大步了,未來……
會更好!
一定可以更好,只要她陪在他身邊,只要能幫上一點忙,她會爲他做任何事,即使明知自己有點高攀,可是,她要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可以留在他身邊。
一雙厚襪子、一杯熱巧克力,再加上一個自己喜歡的人,在冬季的夜晚,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相簿,那真的就是一種平凡的快樂。
“我去打個八圈麻將,你們倆都不必爲我等門了。”徐國晟不是個不解風情的老人,他知道在一個客廳裏,兩個人剛好,三個人就太擠了。有小蔓這個蕙質蘭心的女孩陪在瑞傑身邊,他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?
“徐爺爺,不能熬夜哦,”伍冰蔓叮嚀,“對身體不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笑着離開。
辛瑞傑揉揉坐在他身邊,和他蓋着同一條毯子,真的像是個天使的她的頭髮。
“你怎麼能對每一個人都這麼好?”
“不該嗎?”
“但是你在育幼院長大,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誰,你沒有受到一個正常、健康的家庭所給予的愛、呵護、照顧,你怎麼不會憤世嫉俗,心理不平衡?怎麼不會怨天尤人呢?”因爲他自己心中有太多過不去的情緒,所以認定以她的遭遇,她也應該如此,甚至比他反應還要大。
“誰說育幼院裏沒有愛、呵護以及照顧的?”伍冰蔓馬上糾正他。“修女們愛我,其他的院童也像是我的兄弟姐妹,我什麼都沒有比別人少!”
“你真的自我感覺良好!”他已是第三次這麼語帶嘲弄的說她。
“瑞傑,人要惜福才能快樂的活。”
“老生常談!”
“用些不必要的痛楚折磨自己,有任何意義嗎?”她翻着相片,轉移了話題。
“舊金山好美!”
“想去嗎?”他隨口問。
“我纔不會有出國的錢,”伍冰蔓很認命。“育幼院需要我賺的錢。”
“我帶你去,跟我回去!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