綾妍感到耳邊忽然叮的一下,四周立即變化了景色,彷彿頓時迷霧四漫,白茫一片。
他在說什麼?他愛她?真的嗎?而且,是從很久以前……就開始了?
可他爲何要對韋后那樣說?說她是殘花敗柳,無法得到他的青睞?
兩番話,都是她偷聽到的,她不知自己該信哪一個,哪個真,哪個假?她的思緒一片混亂……
“爲了她,你不惜得罪王爺?”臨淄王妃刺探,“好大的膽子,你就不怕王爺怪罪?”
“就算王爺要屬下的性命,屬下也在所不惜——”他篤定地答,“屬下早已做好受罰的準備。”
“你啊,”她輕嘆,“向來足智多謀,顧全大局,怎麼爲了一個小小女子,就糊塗起來?”
“屬下爲王爺效力,只因反感韋后一黨所爲,希望造福社稷,然而,若連自己最心愛的女子也保全不了,又談何兼善天下?”韋千帆澀笑,“王爺向來英明,想必能理解千帆的心情。”
最心愛?她從小到大,第一次聽到別人如此將她放在心上的重視,彷彿是人生最動聽的讚美,讓她心中湧起滿足。
原來,他真是臨淄王派來的人,利用與韋后的關係,潛入宮中當內應,稍不小心,便會置身於危險之中。
怪不得,他從來都是那般從容理智,因爲只要走錯一步,便可能萬劫不復。
然而只有面對她,他會情緒失控,顧不得運籌帷幄,只爲她的微笑與眼淚,不惜違逆主上甚至放棄性命。
呵,她就是自古所謂的紅顏禍水吧?曾經,這個多麼令她厭惡的名稱,此刻卻似一件令人豔羨的華服,讓她願意在他面前穿戴。
綾妍只覺得淚盈於睫,但這一次,卻是幸福的淚,在酸楚中瀰漫着甜蜜,像陳年的梅酒。
“既然如此,我便去請求王爺,待剷除韋后一黨,便將綾妍許配予你爲妻,如何?”臨淄王妃詢問。
韋千帆輕笑,淡淡搖頭,“不,屬下只希望王爺能替屬下找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聽他拒絕,她錯愕不已。
“就是她的前夫……武承羲。”萬般艱難,他才道出這個名字。
這瞬間,不只臨淄王妃,就連門後的人也驚呆了。
“武承羲?他不是已經亡故了嗎?”
“那是假死,此刻他應該在某個地方,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,屬下希望王爺能把他找出來。”
“找他出來做什麼?”
“屬下希望,能且綾妍與前夫團聚……”語意中滿是苦澀,他幾乎說不下去。
此時門後的人早已淚流滿面,泣不成聲,因爲他的傻,他的寵溺。
這一刻,沒人比她更懂他的心情。
“或許你得問問,上官小姐是否願意與前夫團聚。”她倒不認爲的搖頭。
“她當然願意……”他抑住嘆息,抿脣回應。
“或許她從前願意,但現在恐怕有所不同。”臨淄王妃淺笑,揚聲道:“上官小姐,出來吧。”
韋千帆瞠目結舌,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從門後走出來。
晶瑩的淚珠佈滿了綾妍的雙頰,可她臉上掛着微笑,以及一種他前所未見的柔和光華。
“那我就先走了。”出了山門,臨淄王妃微笑道,指了指站在不遠處那抹青色的身影,“讓韋大人送你回宮。”
“王妃……”綾妍忍不住問:“這是爲什麼?”
“嗯?”她故作不解。
“按理說,千帆的身份不該讓外人知曉,爲何要告訴我?”帶她至此,任她偷聽,到底有何用意?
“因爲我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啊。”臨淄王妃答,“誰都看得出來,最近你和韋大人在鬧彆扭,大概是礙於你們的身份,所以我想幫幫你們。”
揭露了他真實的身份,也就消除了兩人之間的隔閡,從此,他們可以順利地相愛,無須再猜忌。
“王妃如此善心,真讓綾妍感激。”
“也不全是一片善心,”臨淄王妃忽然澀笑,“說到底還是爲了我自己。”
“此話怎講?”綾妍詫異。
“說實話,我不希望你嫁給王爺。”她終於說出真心話。
“難道……王妃不贊成王爺納側妃?”這話倒讓綾妍大爲驚訝,畢竟在衆人眼裏,臨淄王妃賢良無比。
“我多年無出,這側妃肯定是要納的。”臨淄王妃的臉上,帶着一抹酸楚,“不過,我不希望那人是王爺喜歡的女子,特別是你。我只希望王爺娶一個能爲我所用的乖女孩,將來,她生下的孩子,我會將他視如己出。”
沒料到,看似賢良的臨淄王妃原來也是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盤,但一個女子爲了維護自己在夫家的地位,略使些小手段,應該也不爲過。
“綾妍明白。”她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“上官小姐,其實我很羨慕你,得到了像韋大人那樣癡情的男子相待,從前王爺曾想替他做媒,卻屢次被他拒絕,他只說自己在長安有一個牽掛的人,寧可孤燈獨影,也要等待與那個人重逢的一天……”臨淄王妃輕嘆,“說起來,王爺其實也對我很好,但卻怎麼也做不到像他這樣……”
是嗎?這些年來,他一直在等着她嗎?
聽到如此真相,彷彿驟然得到上蒼所賜的珍貴禮物,讓她倍覺受寵若驚,心潮起伏……
“去吧,韋大人在等着呢。”臨淄王妃輕輕拍了拍怔愣的她,轉身上轎。
山石上,樹林中,他正立在那裏,背對着她,不知在凝望什麼?
綾妍緩緩走過去,足底本應該還有隱約的疼痛,但此刻不知爲何,忽然步履輕盈起來,彷彿忘了所有傷痛。
“在看什麼呢?”來到他身側,輕聲問道。
她感覺自己的語調中有一絲顫抖,彷彿難以自抑的激動,卻不得不強裝鎮定。
“這裏有一塊石碑。”他的聲音低沉的傳來,“這是高宗皇帝立的碑,你看,碑上有字。”
綾妍定睛望去,只見那石碑上刻着“天地同心,比翼連理”八個字,石碑形狀古怪,似是斷石,而碑上之字,亦似劍痕。
更讓她不解的是,碑旁居然插有許多香火,彷彿無數人到此叩拜祈禱過。
“怪事,高宗皇帝爲何要立這樣一塊碑?”綾妍不解道。
“還記得,高宗皇后曾在此出家嗎?”韋千帆問她。
“嗯,這裏是感業寺,誰不知道?”
“據說,當年高宗皇帝爲表明心意,定要接當時的武媚娘回宮,便斬斷了一塊巨石,以劍刻下海誓山盟,此事後來傳爲佳話,便有不少男女來此叩拜,希望能一沾福澤,爲自己的姻緣祈禱。”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怪不得這碑旁香火旺盛,比寺裏的還要多。
“可惜,此處正值風口,香火剛一點着,便會熄滅。”韋千帆淡笑,“有傳言說,若香能燃到盡頭,便能與心上人長相廝守,白頭偕老。”
綾妍站在迎風處,忽然感到他的這番話,似有深意。
“剛纔,我也點了一炷,”他指了指近旁,“我會一直站在這裏擋住風,直至它燃到盡頭——”
她一怔,頓時明白了他話中隱喻,淚水霎時蓄滿眼眸,像一池微動的湖水。
“你要許的,是什麼願?”她輕輕問,似是故意。
“你不明白嗎?”目光終於與她緊緊交纏,不再回避,多年的祕密呼之欲出。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綾妍只覺得自己的心就快跳出來了,連忙轉過身去,不敢與他對視。
她一直以來等的,盼的,夢見的,渴望的,都是這一刻……可這一刻的到來,卻讓她如此害羞,害怕面對。
“綾妍——”她聽到他輕喚自己的名字,接着一雙有力的手臂,自身後緊緊擁住她……
她的眼淚在這一刻同時滑落,原來,得償所願竟是如此美好的感覺,分不清笑與淚,忘記了天地的存在,彷彿身旁一切都已消融,只剩她和他。
“千帆……”她輕輕握住他的一雙大掌,感覺既熟悉又陌生。
小時候,她也曾牽過他的手,把營養不良的他當弟弟一般,拉到花園中玩耍。如今,這雙手豐厚溫暖了許多,指間佈滿繭子,彷彿在提醒他們,已經浪費了許多本該相知相守的歲月,時光如水,滴落無蹤。
“綾妍,我要你留下。”她聽到他在自己耳畔輕語,“等到這炷香燃完,我們便可以天長地久——”
呵,這是一個美麗的傳說嗎?曾幾何時,他變得如此迷信了?
而她知道,素來自信的他寧可如此迷信,只是因爲她……
“千帆,”她轉身,望着他深邃的眼睛,笑意似冰雪初融,“就算這炷香熄滅了,我們也要永遠在一起。”
他一怔,高大的身軀一顫,彎下腰來,緊緊將她擁住,俊顏貼着她的頸項,傳來灼熱的溫度。
原來,幸福是這種感覺,就像那年她在嚴冬臘月找到的一束紅梅,因爲稀少,所以彌足珍貴……
她感到心兒在狂跳,亦可聽到他朐中響起同樣的曲調。
她不知道,對他而言,她是比任何珍寶都更加難得的天賜奇蹟,是上蒼給他坎坷際遇中唯一的垂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