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后順勢地說:“沒錯,上天有好生之德,韋尚服處事機敏,理應褒獎。”
“且慢——”上官婉兒逮住機會,反將了一軍,“那對翠鳥是地方官員的進貢之物,韋尚服仍因疏於照顧導致失蹤,實屬失職,他失職在前,隱瞞不報於後,理應受罰。”
“皇后,昭容,你們別吵了,”中宗大爲頭痛,指着韋千帆,“韋尚服,你自己說,該賞還是該罰?”
“臣的確失職,甘願受罰。”他頷首回道。
“好,朕就罰你杖責二十,望你今後能小心行事,不過念你制釵有功,再賞你半年俸祿,做爲嘉獎。”
打也打了,賞了賞了,中宗此舉,算是給韋后與上官婉兒雙方一個交代。
一時間,雙方便不再爭執,韋千帆亦跪叩領旨。
綾妍悄悄望了他一眼,他依舊自在如風,彷彿對這番結果早已預料在心,無論賞罰,皆不能影響他的心情。
太監們說,別人只是杖責兩下,便叫苦連天,可他一連杖責二十,卻沒聽到他吭一聲,臉上依舊掛着微笑。
但她知道,他一定傷得不輕。血肉之軀,哪堪棍棒凌虐?她越想越於心不忍,心中隱隱有種感覺,他所受的一切罪,皆是因爲她的一句話……
爲什麼他要幫她?是良心發現,還是有什麼陰謀詭計?
不過,她寧可他出自真心,因爲憑直覺,她覺得他並非十惡不赦之徒,與韋后一黨不同。
出於愧疚,她親自到太醫署拿了金創藥,來到他寢室門口。
兩人在尚服局中各自有一所小院,平時皆無來往,她這還是第一次靠近他的居所。
她雙頰泛起一絲緋紅,心兒卜通猛跳,莫名的羞澀讓她止步猶豫。
“上官尚服?”韋千帆的婢女正端着水盆步出,看到她喫了一驚,水盆差點兒摔在地上。
綾妍凝視盆中,血色一片,可見他剛剛纔擦洗完傷口。
這猩紅的顏色,讓她心尖微微發疼。
“上官尚服來了?”屋內,他顯然聽到婢女的驚叫,低聲笑道:“既然來了,就請進來喝杯茶吧。”
她此刻無路可退,只得踏入門中。
單身男子的居室,原來是這個樣子……她從未見過。當年,她與武承羲的婚姻不過是假戲一場,至今仍是處子之身的她,在這處處散發着純陽氣息的空間裏,只覺得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想不到挨頓板子竟能換得上官尚服牽掛。”他一襲白色中衣,立在賬前,笑容一如以往般燦爛,“這頓打,也算是值得了。”
隨意一句話,或許沒有別的意思,但聽在她耳裏卻格外曖昧。
“韋尚服說笑了。”綾妍低頭步至他跟前,“這裏有一瓶金創藥,或許對你的傷勢有用。”
“太醫來瞧過我了,開了好幾瓶藥呢。”韋千帆凝視着她,“上官小姐不必費心。”
“這是柳太醫開的,宮裏就數他的藥方最好,可惜藥性猛烈,一般人不讓用。我求了好久他纔給的。”憶起當年爲了向武承羲拒婚,她不惜刺傷自己,那時可全靠這藥,才能痊癒。
“哦?這麼說,此藥得來不易?”他笑意更濃,“看來我不能不領情了。”
“快喚宮女來,替你上藥吧。”綾妍關切道。
“夜已深,我叫宮女回去睡了。再說若換了這藥,會得罪那位原先替我診治的太醫吧?恐怕不妥。”他似故意刁難。
“你偷偷上,不就成了?”她不由得着急。
“可惜傷在背上,我夠不着。”韋千帆攤手,狀似無奈。
“那……”綾妍索性建議,“我替大人上藥,如何?”
“你?”他眉一挑,意味深長地瞧着她,“上官小姐不介意?”
“嫂溺叔援,治傷要緊。”她當機立斷,挽起袖子,拔開藥瓶。
她不是一個畏首畏尾的女子,凡事只要認爲正確便勇往直前,顧不得在意那些禁忌與禮法。
韋千帆不語,只轉過身去,褪下白衫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她覺得鼻尖微酸,十指顫抖着,將那金創藥輕灑在他傷口上,卻彷彿刀子割了自己一般,心疼痛不已。
“嘶——”韋千帆似受不了藥性猛烈,低聲呻吟。
“怎麼了?還好嗎?”綾妍連聲問。
“果然良藥。”他微微笑道,“越是難受,越能痊癒吧?”
“我知道會很疼的……”她安慰他,“不過,很快就會過去……”
“小時候,我只要有個病痛,我娘便會唱曲兒給我聽。”韋千帆忽然說。
“呃?”她一怔。
“有首江都歌謠,不知你是否聽過——下雨天,和泥娃,天晴了,摘西瓜,阿孃阿姐不在家,青蛙住在荷葉下……”他輕輕吟誦。
“這是我家鄉的童謠啊。”綾妍脫口道。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種熟悉親近的感覺了,宮中冰冷寂寞,她最懷念當年還在江都的日子。
“這麼說,上官尚服也是江都人?”他看她的眼神,似乎話中有話。
“沒錯,你也是?”她不禁愣住。
“想不到,這深宮之中,還能遇到同鄉。”韋千帆莞爾,“說不定,我們少時還曾見過,比如走過同一條街,看到同一棵柳樹,聽見同一首歌謠……”
沒錯,因爲這共同的記憶,她對他,纔會有異常親近的感覺吧?可惜,這有什麼用呢?他們仍分屬於你死我活的敵對陣營。
她是多麼希望能穿越重重障礙,與他結成知音,然而在這萬般險惡的深宮裏,這實在是奢望。
“韋大人,多謝你救了那對翠鳥。”她盈盈一拜,知道這一切並非意外,肯定是他的安排。
他冒着被降罪的危險,替她幹下瞞天過海之事,難道不值得感激嗎?可惜,她一直不明白,爲何他要如此涉險?
“我只是希望我們的後輩子孫能看到這世間更多美好的事物。”他低聲答。
這溫柔至極的聲音讓她一度以爲,他會說這一切是爲了她……然而,答案卻如此冠冕堂皇,一如他搪塞韋后的理由,讓她有些許失落。
這是怎麼了?爲何她會對一個幾近陌生的男子好似產生了情愫,彷彿他們很久很久以前便相識,是舉手投足間皆有默契的知己?
爲什麼,第一次見面,便對他有異樣的親切感?真的只是因爲他懂得蠟纈嗎?
“還有,”他補充道:“我最見不得女孩子哭。”
“哭?”綾妍一怔,“誰哭了?”
“你啊,”他好笑地看着她,“那日在湖邊,我提着鳥籠離開後,你一個人蹲着哭了半晌,以爲沒人看見?”
“你……”她瞪大眼睛,霎時滿面羞紅,“你偷看人家。”
“我無意中回頭,便瞧見了。”韋千帆故作無辜,“我可是正大光明的看,哪算偷看?”
“所以……”綾妍咬咬脣,“因爲我哭了,所以你才幫我的?”
“天底下任何女孩子哭了,我都會幫她們,因爲,我是一個憐香惜玉之人。”他狀似風流的說。
這樣的答案,雖然合理,卻讓她又一次失望……方纔,有片刻,她以爲他是爲了她。
呵,荒唐,她爲何會有這樣的幻想?她算什麼?對他來說,她不過是一個陌路人而已,何以得到他的垂青?
然而,她不知道,那一日,湖畔的樹後,他站了很久很久,一直凝視着她,直至夕陽西下,她抹淚離開。
她的每一滴淚都似針尖,刺入他的心田,讓他顧不得許多,甘願冒險完成她的心願。
本來,在沒得到韋后完全的信任之前,爲了大局着想,他不該這樣做的。但他說過,希望自己的到來能給她一點點快樂,又怎能忍心看她傷心流淚?
所以,他放飛了翠鳥,甘心捱打受罰,只爲博她一笑。
“上官小姐,這藥敷到一半兒,怎麼就停住了?”韋千帆忽然輕笑道。
“我……”綾妍連忙掩飾自己的心情,“怕你太疼了。”
“那就唱首歌謠來聽聽,”他似乎早已佈下圈套,等着她傻呼呼往裏鑽,“聽了,我就不疼了。”
這樣的要求,有些逾矩了吧?但他希望得到這樣一點兒補償,只要一點兒,他便滿足了。
綾妍沉默,知道應該拒絕,但她看着他背上累累的傷痕,心不由得軟了,於是答應了他。
哼唱着,“下雨天,和泥娃,天晴了,摘西瓜,阿孃阿姐不在家,青蛙住在荷葉下……”
柔美的聲音輕緩而出,彷彿把她又帶回了童年,憶起划船採蓮的歲月。
她沒看到他的表情,不知他掛着溫柔懷念的微笑,爲此刻溫馨平和的氣氛而衷心喜悅着……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