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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(2)

《絕代女官》 / 心寵 / 第15章 / 共20章

望着他誠摯的星眸,這一刻,她總算稍稍吁了口氣。

“三更快到了,你該去凌煙閣會合了吧?”她知道,在這般兇險的時刻,他還想着來見她,是何其不易。

“我等你睡着再去——”韋千帆替她蓋上薄被,輕拍她的背心,像在哄一個萬般呵護的嬰兒。

“千帆……”她只覺得,這一刻好平靜,是中宗駕崩以來,她第一次放下懸着的心,“我如果睡不着呢?”

“要聽我哼江都的歌謠嗎?”他調侃。

“我只要這樣就夠了——”綾妍握住他的大掌,貼到自己的頰邊,汲取溫暖,他溫柔寵溺的笑了,另一支手亦伸過去,觸碰她的髮絲。

就是這樣,兩人無言相對,卻無比親暱,燭火對影成雙,任憑窗外氣氛如何緊張,他們也置若罔聞。

她以爲自己要許久才能入眠,但不一會兒,便眼皮沉重,意識漸漸模糊。

“千帆……”她嘀咕了一聲,感到再無氣力,之後,便什麼也不知道了……

韋千帆站起來,依依不捨抽出自己的手,將她牀前燭光熄滅。

剛纔趁她不備,他已在她茶中下了助眠之藥,只希望這個翻天覆地的夜晚,她能不受打擾,睡得安穩。

等她一覺醒來,他便可與她美滿團聚,從此以後,去過他們嚮往的平靜生活。

然而,他並未料到,這是他們最後能共享的寧靜時刻,之後即將面對的,是比撕心裂肺更爲劇烈的痛楚……

韋千帆走進飛騎營的時候,韋后已經束手就擒。望着蜷縮在屋角瑟瑟發抖的婦人,他一時間竟沒能認出,那便是素來張揚跋扈,高高在上的韋后。

“千帆……”一見他,她便爬過來撲倒在他腳下,“救我,救我……”

“娘娘——”他不禁有些心軟,伸手將她扶起。

雖說韋后十惡不赦,但自他入宮以來,對他卻十分照顧,如今他引敵入宮,算是恩將仇報,亦讓他有些內疚。

“娘娘?”此時這稱呼多麼生分,她眉心一蹙,“不是該叫姑姑的嗎?怎麼,見本宮失了勢,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嗎?”

“千帆本就是我的人,”李隆基不知何時掀簾而入,淡淡笑道:“皇后娘娘大概不知吧?”

“什麼……”她頓時神情一滯,“千帆,他說什麼?本宮沒聽清楚。”

“我入宮之前已入了臨淄王的門下。”他承認道:“娘娘,對不起——”

“所以,是你將外人引入宮的?”韋后恍然大悟,後悔莫及。

“娘娘,這江山畢竟是李唐江山,你又何必執着?”韋千帆勸她,“遙憶當年高宗皇后,初時何其輝煌,最後又落到怎樣的下場,娘娘又何須效仿她?”

“哼,武則天能做的事,我爲什麼不能做?”韋后執拗道:“要不是你喫裏扒外,我怎會失敗?”

“娘娘把事情歸咎千帆一人,卻看不到普天之下對您的不滿,千帆亦無話可說。”他澀笑,“只希望娘娘能回頭是岸,保全性命要緊——”

“你要我向他們低頭認罪?”她指着臨淄王,瘋狂大笑,“勝者爲王,敗者爲寇,我何罪之有?有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”

“既然如此,本王便救不了伯母了。”李隆基從旁冷冷道:“劊子手已在門外,伯母,你可還有遺言?”

“今夜便要動手?”韋后眼中泛起淚水,依舊保持不認輸的笑意,“好啊,算你們狠,不過有一件事,本宮倒想說說。”

“伯母但說無妨。”

“千帆,”韋后側眸,看着韋千帆,語氣苦澀,“你可知道,本宮爲何要如此關照你?”

“娘娘是受到堂兄囑託,念及親情吧?”她雖對夫家心狠手辣,可對孃家人卻是甚好。

“的確是念及親情,但卻並非受我堂兄囑託,”韋后停頓片刻後,終於道出真相,“千帆,你知道嗎……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啊。”

他一怔,有片刻,以爲是自己聽錯了。

“囑託我的,其實是我的父親——”她澀笑道:“也是你的。”

“不……”韋千帆愕然,“誰都知道,我是妓女的兒子。”

“當年父親與江都歌妓相愛,礙於已有家室,不能將對方納入門中,遷移長安後,一直牽掛,”韋后徐徐道來,“父親臨終時,還惦念這名歌妓,叮囑我一定要找到她——和他們的兒子。”

韋千帆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,彷彿有什麼炸開了一般,頓時一片空白。

“千帆,你就是他們的兒子,我的弟弟。”她顫慄着抬起手,伸向他,“我同父異母的親弟弟——”

他明白了,霎時之間,什麼都明白了。

難怪韋后待他如此親厚,按說一個遠房外侄,斷不至於如此倚重,但她卻接他入宮,封他爲官,委以重任,原來一切的一切,皆是要補償他失去的親情……

他本該憎恨這女人的,是她帶來了天下大亂,但這一刻,他眸中卻盈滿了淚,心中感到深深的無力和疼痛。

“現在,你還要幫着外人殺我嗎?”韋后逼問,“千帆,我這個姐姐……真的有那麼壞嗎?”

他沉默,這個問題,讓他無言以對。

屋內有一種快要讓他窒息的壓抑,韋后憂傷的目光像冰錐一般刺入他的骨髓。他轉身邁出門,夜色彷彿冷雨滴落在他身上,冰得刺骨,凝望着天邊殘月,在這個本該喜慶勝利的時刻,他卻有說不出的悲涼。

“千帆,一會兒便要動刑,你若不忍見,可以迴避。”李隆基來到他身旁,低聲道。

“王爺——”他抿脣,忽然轉身,砰地跪下。

“你這是幹什麼?”李隆基一驚,連忙將他扶起。

“王爺,可否……”話到嘴邊,再也說不出口,他知道,這個請求十分無理,如願的希望亦十分渺茫。

“你要本王饒了韋后?”早已猜到他的想法。

“屬下明白,國家大義之前實在不該抱有一己之私……可她是屬下的姐姐,是這世上除了母親之外,唯一的親人了……”素來光明磊落的他,沒料到自己也有隻顧私情的一天胸中無比掙扎,卻不得不暫時放下原則。

“葛將軍從韋后宮中搜出了她要自立爲帝的詔書,柳太醫也招認,先皇之死確是韋后與安樂公主毒害所致。”李隆基嘆息搖頭,“這叫本王如何饒了她?就算我肯,我姑母太平公主也不會罷手。”

“屬下的確沒有什麼理由替她求情,只是希望能留她全屍,以免遭受凌遲或車裂之苦。”事到如今,他能做的,也只能如此。

“本王會盡量向姑母求情,不過,關於上官婉兒……”

“上官昭容?”韋千帆一怔,“怎麼,她也要受到牽連嗎?”

“韋后自立爲帝的詔書是她所撰寫,先皇平日飲用的湯藥亦是她在負責,她脫不了干係。”

“上官昭容實屬被逼無奈,”他連忙從袖中取出黃綾,“王爺,看了這個,你便能知曉。”

“先皇的遺詔?”李隆基神色一變。

“這是上官昭容冒死保留下來的。”

“不好。”他警覺的說:“沒有這個,我姑母或許不會殺她,有了這個,上官昭容必死無疑……”

“王爺,此話怎講?”韋千帆愕然。

“太平公主的野心不亞於韋后,此次平亂,看似助我父王登基,實則是想自立爲帝,沒有這個遺詔,她稱帝或許可以名正言順,照遺詔上所書,先皇已經決定傳位於我父王,她肯定會誅殺看過及保存這個遺詔之人——”

他霎時眉頭深鎖,“這麼說,除了上官昭容,就連……”

“對,就連經手之人,我姑母亦不會放過。”

韋千帆神色大變,陷入了萬難的抉擇。

“千帆,你來決定吧,”李隆基道:“要嘛,將這遺詔公諸於衆,或許可保上官昭容名譽,但不出兩日,太平公主定會痛下毒手……要嘛,你……”

“屬下明白應該怎麼做了,”做出選擇這一刻,他彷彿萬箭穿心,胸前滲出無形的鮮血,傷口再也無法癒合。

他步至篝火前,將黃綾一舉擲入火中,看着那抹豔色頓時被大火吞噬,瞬間灰飛煙滅。

他知道,這個舉動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,但爲了顧全綾妍的性命,他只能這麼做了……

本來,克服了萬難,他終於就快摘到彼岸的花朵,然而,上蒼卻讓他手中的一切瞬間化爲泡影,他亦如墜入深幽海底,再也無法自漆黑中醒來。

難道他們真的沒有緣分?曾有的美好回憶與永遠無法相守的痛苦折磨,只是爲了償還前世的孽債,即使無論如何努力,最終只能換來絕望的下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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