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說你前幾日去了太醫署?”上官婉兒微笑着坐下,意味深長地瞧着綾妍。“怎麼樣,柳太醫的金創藥還像從前那般有效嗎?”
“姐姐,你知道了?”她不由得心中一驚,連忙跪下,“姐姐恕罪。”
堂姐果然宮中耳目衆多,她暗中幫韋千帆療傷,沒想到竟走漏風聲。
“你以爲我要責怪你嗎?”她將她扶起,“我該稱讚你纔是。”
綾妍怔住,不解其意。
“平白無故,把韋后的人打了,你代我慰問一番,也算給了韋后面子,以免她懷恨在心,伺機報復。”上官婉兒笑道:“做得好。”
呵……原來堂姐還是沒有完全弄清這其中緣由,不知她與韋千帆之間的惺惺相惜,這也好,她本不想讓第二個人知道。
生平第一次,瞞着堂姐有自己的祕密,可她就是希望能保守這個祕密,這個只屬於她跟韋千帆,能讓她心裏感到溫暖沁甜的祕密。
“既然你跟韋千帆也算熟識了,姐姐就把一件要緊的事交託給你。”上官婉兒忽然道。
“什麼?”她湧上不祥的預感,感覺並非容易的差事。
“據探子所報,韋千帆近日常常出入宮門,似在京中置了宅院。”
“這很正常吧?男子漢大丈夫,總得有些自己的產業。”綾妍怔怔道。
上官婉兒搖頭,“以他的俸銀,斷不可能這麼快就有錢置產。”
“或許是皇后娘娘資助呢?”
“奇怪的是,連皇后也不知道。”
“怎麼會?”綾妍開始意識到事情似乎不若她想象的單純,“或許……是他從前的積蓄?”
“你不知道,韋千帆出身妓戶,家境貧寒,哪兒來的積蓄?”
“出身妓戶?”這話如晴天霹靂,讓她霎時僵住。
“探子猜測,大概這宅院與安樂公主有關。”上官婉兒諷笑。
“安樂公主?”難道他……綾妍搖搖頭,不敢想下去。
“沒錯,”上官婉兒看出了她心中所想,“安樂公主素來淫蕩,雖已嫁人,可府中面首無數,駙馬也不敢管,自韋千帆入宮後,她如遇新歡,天天想跟這位美男子親近,恐怕是她出資建了宮外別業,以便能與他私會吧?”
“可他們是表兄妹啊。”綾妍忍不住叫道。
“那又怎樣?親上加親,說不定正合他們的意。”上官婉兒又透露,“不過我聽聞,韋后似乎不喜他們太過接近。”
“爲何?”韋后對安樂公主一向寵溺有加,安樂公主有今天這脾氣,十有八九是韋后慣出來的。
“這也是最令人費解的地方,”上官婉兒蹙眉,“按說,天上的星星韋后都能摘下來給寶貝女兒,一個遠房表哥,安樂公主若喜歡,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由他們去便是,韋后爲何要橫加阻止?”
“難道……”她已經想到最壞的答案,這個答案,令她全身發抖。
怪了,韋千帆那個與她全無瓜葛的男子,愛幹什麼,與什麼女人有染,跟她有什麼關係?爲何一聽到關於他的事情,她就是會莫名的激動。
“沒錯,你想的正和我一樣。”上官婉兒對堂妹微笑,“只怕韋后對她這位侄兒,也心存好感吧?”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“總之,明天你趁出宮採買之機,順道去打探一下。”上官婉兒交代道,“探子說,韋千帆置辦的宅院在銅雀巷。”
“好,我一定查清。”綾妍當即點頭。
她頭一次辦事如此積極,彷彿不是在替堂姐效力,而是爲了自己……
她真可笑,爲了一個陌生男子坐立不安,真不像素來淡定的自己。難道,他是什麼鬼魅所化,吸食了她的魂魄?
她的馬車遠遠地跟着他。
掀起車簾,她可以看到他在集市中信步走着,並不似迫切與情人約會的心情。
可她發現,他先後在東市買了一盆蘭花,在西市訂了一盒甜餅,在南市購了胭脂水粉,在北市挑選一面銅鏡……那些看來都是女子喜歡或使用之物。
難道,這是送給安樂公主的禮物?可安樂公主素來驕奢,怎肯用市面上的普通貨品?
一切的一切,在她心中都是求解的謎團,當她跟隨他來到銅雀巷,迷惑更甚。
這座宅院,雖然不算太大,但從那建築裝飾來看,卻所費不貲,比如那瓦上的琉璃,是皇家工匠才懂打造的上等手藝。還有牆角露出的點點桃花,是最最希罕的復瓣綺色品種,非尋常百姓人家能擁有。
綾妍盤算着,待他離開後,便命婢女扮作販婦,前往宅中打探,然而,她還在計劃中,便有家丁推開大門,直至她馬車旁。
“敢問車上坐的可是上官小姐?”家丁道,“我家主人請您入內用茶。”
天啊,他發現了?
她還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,斷不會讓他察覺,沒料到他如此敏銳。
綾妍羞紅了臉,窘迫中無奈下了車,跟隨家丁入宅內。
庭院並不華美,卻佈置得十分雅緻,她大老遠便瞧見他在桃花樹下沏了熱茶,獨坐石椅,微笑淺嘗。
“上官小姐來得正好,”他抬頭凝視她,“這茶正出味。”
“韋大人知道我在門外?”綾妍咬咬脣,硬着頭皮問道。
“上官小姐跟了我一上午,肯定渴了,所以在下特意沏了茶請你共飲。”韋千帆端起茶盅,微微拱手。
原來,他早就發現她了?看來她實在不適合當奸細……她不由得尷尬了起來。
然而,她並不知道,或許換了別人,他不會在意,唯獨對她,彷彿有心電感應似的,總能察覺出她的存在……
自從那夜替他敷藥之後,他們已經好久沒單獨說話了,平常各忙各的,偶爾碰了面,也只點頭示意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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垂眉飲一口茶,茶的清香配合樹上桃花的芬芳,的確清新怡人,可她此刻的心情卻七上八下,無暇欣賞。
“若在下沒猜錯,是上官昭容派你來的吧?”韋千帆挑眉笑道。
“聽聞韋大人在宮外置了宅院,我只是好奇而已。”迫不得已,她答道。
“想必你們以爲這是我與安樂公主的私會之所?”他一猜即中。
“我……”他問得坦然,她倒不知該如何應對了。
“我雖然不是志誠君子,卻也知廉恥,與人私會,甘當面首,斷不是我韋千帆會做的事。”他忽然神色一斂,肅穆道。
認識他這麼久,他總是掛着讓人如沐微風的笑容,這樣嚴肅的表情,她還是頭一回見到,看來,她的猜測惹怒了他。
“可我的確看到韋大人買了些女兒家的東西……”綾妍忍不住問。
無論如何,就豁出去打破砂鍋問到底吧。給姐姐一個交代,也讓自己放下懸着的心……
“沒錯,這屋裏的確住着一個女子。”韋千帆回答,“那些東西,都是送給她的。”
“她是……大人心愛的女子?”這話衝口而出,連她也詫異自己這般直接。
“的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。”他卻忽然笑了,彷彿她的情不自禁讓他喜悅,“說起來,你也見過她。”
“我?見過她?”綾妍大爲愕然,瞠目道:“她是誰?”
“來,我替你引見。”他起身,踱至門簾邊,向她招招手。
緊步上前,綾妍急欲解開謎團,然而,更爲震驚的事卻在等着她……
屋內,一個女子躺在臥榻之上,那並非妙齡女子,而是頭髮花白的老婦,她和衣而睡,沒有因爲房中動靜而驚醒,她的沉睡看來不太尋常,彷彿眼睛永遠無法睜開,雖然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了她還活着。
“這是……”綾妍難以置信,因爲此刻的情景好熟悉,她彷彿見過這間屋子,這個熟睡的婦人……
在哪裏?什麼時候?前世?夢裏?爲何此情此景,似乎藏在她記憶的最深處,然而她卻不能完全地想起?
“這是我母親,”韋千帆輕輕道:“我十五歲那年,失足跌入水中,母親爲了救我,沉入湖底,雖然最後生命無恙,卻再也無法醒來。”
“她只能永遠這樣躺着?”綾妍問道。可一開口,又覺得似乎自己早已問過相同的問題。
“沒錯,依然能夠喝粥進食,卻無法醒來,像活死人一般。”韋千帆坐到牀榻邊,滿臉苦澀的笑,“大夫說,若能多放置些她喜歡的東西,或許她能感受得到。所以,我常買她喜歡的蘭花,甜食,從前慣用的胭脂水粉,還有讓她醒來後能梳妝的銅鏡,試圖喚醒她。”
呵,原來如此……她果然誤會了他,還以爲他有什麼齷齪的企圖,原來,一切只爲了天底下最純潔的感情。
“上官小姐,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。”韋千帆忽然道。
“故事?”她一怔。
“想聽嗎?”他清淺地笑。
“韋大人儘管開口。”她欠身道。
“有一個男孩子,因爲母親生病,沒人照顧,所以身體十分瘦弱。他每天清晨到私塾唸書,傍晚跑回家看護母親,過着十分忙碌辛苦的日子,有時候,連飯也顧不上喫。終於,一個黃昏,他暈倒在一戶人家的門口。”韋千帆緩緩道。
這個故事,雖然剛剛開頭,她就似曾聽過……
“這戶人家有個好心的小姐,發現了暈倒的男孩子,她親手將他救起,替他請大夫,喂湯藥,還命人去他家照顧他的母親,直到他康復那天爲止,男孩子對這位小姐十分感激,一直想報答她,可是不久以後,小姐便隨家人遷往京城,他們再也沒有見面,他連一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跟她說……”
綾妍呆住,回憶的大門緩緩打開,答案似乎呼之欲出,可她不敢確定……
“十年後,這個男孩子長大了,他的遠親要把他也接到京城來,他本不想來的,可卻想着,說定能見着從前那位小姐,便答應了,沒想到,當他站在故人面前,她卻對他印象全無,這讓他好生失落。但——也沒什麼好奇怪的,畢竟對她來說,他只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。”
韋千帆的笑容忽然變得酸楚,話中有着難掩的落寞。
“你——”她恍然大悟,往昔的一切瞬間清晰起來,“你是芋根?小芋根?”
“綾妍小姐還記得當年給我取的外號?”他終於籲出一口氣,“看來並非對我全無印象。”
“當然啦,當年你最喜歡喫我家的糖水芋根了,喫了一碗又一碗。”綾妍驚喜地叫道:“你這傢伙,居然跑到宮裏來了。爲什麼不跟我相認呢?”
“綾妍小姐沒認出我,”韋千帆深深凝望着她,“我怎麼敢造次?”
“是你樣子變得太離譜。”她不由得笑道,“從前又瘦又黑,像只猴兒似的,現在倒出落得如此英俊瀟灑,我哪兒認得出來?我想就算是你孃親甦醒,恐怕都認不出來。”
這話不由得讓他莞爾,彷彿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,初遇到她的情景。
那時候的她,還是那樣刁蠻可愛的千金小姐,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,那時候的他,雖然艱苦,卻可以自在的與她談笑,不像此刻,兩人近在咫尺,卻被太多事阻隔如天涯般的遙遠……
他有很多心裏話想對她說,卻要恪守祕密,只能當一個假面人。
但無論如何,他要感謝上官婉兒把她派來,讓他終於可以知道,她並沒有忘記他。
小芋根,如此親暱的稱呼,他已經好久沒聽見了……
“這麼說,你的父親當年因爲有了妻室,不得不拋棄你們母子?”重坐桃花樹下,他講述着別後的故事,她靜靜聆聽。
不知爲何,這杯茶,從之前的索然無味變得漸漸甘甜,大概是因爲沏茶人的身份變了。
“想必他也十分後悔,才囑託皇后娘娘一定要找到我,母親青樓出身,斷不能進韋家大門,這個我也能理解……”韋千帆淡淡笑道。
“你還恨他嗎?”
“有什麼可恨的?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。”他搖頭,似乎並不介意。
可她知道,他心裏肯定會有些許難過。
“如今你入宮爲官,也算了了你娘盼你入仕途的心願。”綾妍寬慰道,“還建了這樣一所漂亮的宅子……等你娘醒來,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。”
“你不想問問,我哪兒來的錢蓋這幢宅子?”韋千帆似瞭解她的心思,明白她的迷惑。
“對啊,”她不由得笑了,故作審問:“小芋根,你哪兒來的錢?”
“當年母親青樓的姐妹,聽說我已入宮爲官,爲表慶賀,也爲母親能在京城有個安居之所,所以集資建了這所宅院。”他只能撒謊,畢竟有些事情,沒有主子許可,他不能透露。
“可這宅子作工材料皆十分考究……”
“我動用宮裏關係,請皇家工匠打造的。這樣算不算以權謀私?”他打趣道。
“算。”綾妍玩笑地瞪他一眼,“當心我稟報皇上。”
“或許你可以狠心出賣韋千帆,但你絕不會捨得出賣小芋根。”他篤定地答。
“哼,你又知道了。”她努努嘴。
沒錯,她的確不捨,就算他只是與己無關的韋千帆,她亦不捨。
她終於明白爲何初見他時,便有那樣親切熟悉的好感了,原來,他們是童年的玩伴。
遠在江都的童年,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,雖然那時祖父已獲罪,上官家生活在風雨飄搖中,但父母仍舊爲她營造了一個安寧的環境,讓她以爲自己仍是幸福美滿的大小姐。
所以,那時候的她可以那樣無私助人,心地光明開闊,每日笑意盈盈,那段時光有着讓人無比懷念的美麗。
“對了,給你看件東西。”韋千帆忽然道。
“什麼?”綾妍好奇。
“把庫房裏那件封存得最好的東西拿來。”他吩咐下人。
不一會兒,只見家丁捧着托盤,站在她身旁。
“你掀開錦蓋看看。”韋千帆對她笑道。
綾妍不解,伸手掀蓋,臉上的表情霎時愣住。
“這……”她囁嚅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。
“這個是當年你送我的,還記得嗎?”他問。
韋千帆起身,將那盤中之物展開,覆到她的膝上——那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綠色染布,染布的手法很拙劣,深一塊淺一塊的,色彩也不均勻純淨,烏漆抹黑的彷彿雷雨前的雲朵。
可是,他卻是一直珍藏至今,當作寶貝似的,彷彿世間最美的織綿也無法與它相比。
“記得,”綾妍頓時眼淚盈於睫,“這是……我染的。”
沒錯,這是她的第一幅作品,那時候只有十二歲的她,在後花園中突發奇想,派丫環買了染料,打算染制一幅雨過天青顏色的絲綢。
結果,母親不讓她糟蹋綢緞,只給了塊棉布讓她嘗試,而丫環也買錯了染料,導致如此失敗的作品,她懊惱之餘,隨手將這東西扔給了小芋根,心想反正他家境貧寒,還能將就着做件棉襖。
沒料到他卻存留至今,視作童年美好的記憶。
“如今看來,這塊布相當可愛。”她不由得莞爾,笑自己從前的任性。
“我一直沒捨得拿它去做衣服。”韋千帆低沉地道。
“是嫌它醜吧?”綾妍以爲這樣的說辭只是安慰她而已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