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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2)

《絕代女官》 / 心寵 / 第3章 / 共20章

“這……也是蠟纈?”不知爲何,綾妍卻不肯就此離去,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有共同話題的人,她還想多聊聊。

所謂宮中寂寞,並非無人陪伴,只是沒有相同愛好者。她自幼就喜歡研究這些染布刺繡之術,然而堂姊是不會與她討論這些女工之事的,宮女就更不用說了。

她靠近,看到男子面前所掛的亦是另一幅蠟纈染布,然而卻似未完成之作。

“沒錯,”對方回答,“我一直在想,爲何蠟纈只能有藍白二色,如此單調,就不能加上紅黃紫?”

“對啊,”綾妍亦迷惑,“公子沒試過添加其他色澤嗎?”

“這蠟纈之法,用的是冷染,若遇高溫,蜂蠟便會融化,破壞花紋。而所有染劑中,只有靛藍可以冷染,其餘紅花素或梔子黃皆需高溫方能不褪色,所以,這就是令人頭痛的地方。”他道出煩惱。

原來,他一直面對布料凝思,便是在煩惱此事。

“那就不要用紅花素或者梔子黃啊,用其他不需要高溫的染料試試。”綾妍笑道:“我知道一種名喚桑尖紅的染料,便可用於冷染。另有一種橙香黃,亦有同工之妙。”

“真的?”他一怔,霎時茅塞頓開,“對啊,姑娘說得對!在下只在技法中思考,卻忘了根本!”

“我胡亂言語,公子別見笑。”她連忙謙虛的說。

“除了紅花素與梔子黃之外,很難再找到別的紅黃染料,沒想到姑娘如此博學多聞,實在令人佩服。”男子抱起拳,深深作揖,“一語驚醒夢中人,在下感激不盡。”

“公子多禮了……”她退開一步,有些羞怯,臉兒微紅。

奇怪,這些年來,她也曾見過不少男子,除武承羲外,亦有一些上門求親的皇親貴戚,但從來不曾讓她這樣,稍微說句話,便竄起緊張心跳的感覺。

她這是怎麼了?

“不知公子高姓大名?日後若有緣再見,亦可切磋染織之術。”她有些唐突地問。

初次見面,身爲女子,本該矜持,然而她實在不想就此跟他失去聯繫,這些年來,她還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話。況且自武則天稱帝后,唐朝女子更爲豪放,她覺得自己不該被世俗禮儀所限,活得瀟灑自在纔是真諦。

可惜,爲了助姊姊一臂之力,被困深宮,否則她也要像天邊飛燕一般,闖蕩天涯,寫意人生。

“在下的名字,上官小姐近日便會知道。”男子淡淡笑道:“我們近日亦會再見。”

如此回答,出人意料,似有深意,讓她不禁感到迷惑。

他是誰?到底叫什麼名字?爲什麼會知道她是誰?爲什麼那樣篤定,他們會有再度重逢的一天?

這些問題,困繞心中數日,一直不能遺忘。

哪怕此刻就站在中宗面前,捧上自己廢寢忘食繡了三天三夜的錦衣,她的腦中仍舊盤旋着那日神祕的青衣身影……

“綾妍,快給陛下和娘娘解釋一下,這件錦衣的寓意!”上官婉兒拉拉她的衣角,提醒她不要走神。

她回過神來,垂首答道:“這件錦袍,衣身以牡丹爲題,象徵富貴繁華之意。衣袖綴以如意流雲圖案,象徵如意吉祥。而腰帶上繡了點點金桂,在雅緻之餘,亦顯金碧輝煌之色。特別是裙襬一排鳳尾羽卷,寓意如鳳于飛。皇后娘娘若着此裝,定能盡顯美豔華態,母儀天下之丰姿。”

“不錯,不錯,”中宗連聲讚歎道,回眸望着韋后,“皇后以爲如何?”

韋后不露聲色,微微頷首,“以綾妍小姐的功力,斷不會有錯。”

“如此‘尚服’一職,朕便委任於綾妍,官封五品,希望妳能引導尚服局,今後爲宮中添姿加彩。”中宗賜封。

上官婉兒一喜,拉着綾妍,正想謝恩,不料,韋后卻忽然打斷。

“且慢,”只聽她道:“皇上,臣妾還有一個人選。”

“什麼?”此言一出,不只中宗,上官婉兒與綾妍亦是出乎意料。

“皇上不如先見見此人,再做定奪。”韋后不容分說,傳令下去,未過片刻,只見一青衣男子踱入殿中。

是他。

看到那男子身影走近,綾妍心中便卜通一跳,霎時血液如逆流般,雙頰通紅。待他走近,眉目笑顏漸漸清晰,她更覺難以呼吸,胸中堵塞,似要昏倒……

怎麼會是他呢?他到底是何許人也?爲何能入宮門?

難怪他知道她是“上官小姐”,還說近日便會見面,想不到,卻是在這樣的情景下重逢……

“皇上,這是臣妾的侄兒,韋千帆。”韋后向中宗介紹道。

韋千帆?他便是那迷倒宮中佳麗三千的韋千帆?

綾妍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着對方。她一直以爲,傳說中的韋千帆是陰柔的粉面男子,孰料,卻有一張俊朗燦爛的面容,有如陽光般能穿越陰霾,照亮人心。

這一刻,她總算明白,爲何他不過入宮數日便成了萬人迷。

韋千帆並沒有看她,彷佛冷淡地故作不識,只俯身對中宗行禮,“草民韋千帆叩見皇上—”

“皇后,這便是妳提出的人選?”中宗大爲錯愕,“可他……是男子!”

“男子又怎樣?”韋后笑問。

“這……男子入後宮,似乎不妥吧?”

“誰說的?棋博士能入後宮教導宮人棋藝,太醫能入後宮替宮人把脈治病。還有御林軍、樂師,這些不統統都是男子嗎?”她從容不迫的回答。

“皇后說得對,但這尚服局素來皆由女子統領。”中宗笑道:“男子一不會織染,二不會刺繡,如何主事?”

“我這侄兒與一般男子不同,自幼便對織染刺繡之事無比精通,不信,皇上瞧瞧!”韋后招招手,立即有太監捧上一幅畫卷,展露在皇上面前。

中宗細看才發現,那並非畫卷,亦非刺繡,而是單純由染色之法制出的美人浣紗圖,由藍白紅綠四色組成,藍色爲底,比喻天空,綠色爲草,比喻河堤,美人白肌如雪,卻身着一襲紅衣,手中所浣輕紗亦是紅霞一般的顏色,四色分明,畫面清新古樸,煞是可愛。

“這是……”中宗怔住。

“蠟纈之畫,”韋千帆答道,“草民親手所制,獻與陛下。”

“蠟纈?朕在房州之時,曾經見過,是一種傳自西南的染布之法。可蠟纈素來只有藍白二色,這怎麼還有紅與綠?”中宗迷惑。

“陛下說得沒錯,蠟纈因爲是冷染,紅花素與梔子黃皆難以着色。草民經過一番深入研究,終於找到了另外可用於冷染的紅黃色素,再加以調配出綠色,遂成此畫。”

“真是聰明—”中宗不由得讚歎。

“皇上,臣妾沒騙您吧,我這侄兒精於此道,可爲尚服局所用。”韋后從旁慫恿。

“可是……”中宗爲難,“朕剛已任命綾妍了……”

“不如花開並蒂,”韋后提議,“讓綾妍與千帆一同入主尚服局?”

“這怎麼可以?”上官婉兒抗議道。

“有何不可?女子穿衣,難道不是爲了男子能夠欣賞?”韋后淺笑,“有千帆從旁輔助,綾妍更堪重任。”

“好了好了,都別爭了,”中宗當年被貶房州孤寒之地,幸得韋后從旁勸慰,不離不棄,才能撐到得勝還朝的一日,所以,無論韋后如何驕縱任性,他都不忍掃興,“朕就下旨,封綾妍與千帆同爲‘尚服’,不分主副,偕力引領尚服局。”

就這樣定了?

綾妍只覺得耳畔轟隆隆的,忘了自己如何謝恩,如何退下大殿,只記得不知不覺,又走到了她喜愛的水閣邊,觀賞楊柳拂風。

“上官小姐—”有人踱至她身後,輕聲地喚道。

“你……”她轉身,愕然瞪眸,“韋千帆?”

“沒錯,正是在下。”青衣男子如今已換上錦袍,俊美的容顏更顯耀眼奪目。“在下說過,近日便會與小姐相遇,沒說錯吧?”

可惜,這樣的相遇並非她所願。

她寧可他只是她在市井中邂逅的平民百姓,也不願意志同道合者加入韋后的陣營。從此以後,命運的安排註定了兩人要刀劍相向吧?

“原來,你那日研究蠟纈之法,是爲了向皇上獻畫。”綾妍冷冷道。

“沒錯,多虧了小姐提醒,千帆才能尋到其中途徑,”他微笑感恩,“否則八成現在還在迷宮裏打轉呢。”

“怎麼剛纔在皇上面前,你不這樣說?”既然他已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,現在又裝什麼熱絡?

呵,她真胡塗,一不小心倒幫了敵人的忙。姊姊若知曉,會責怪她笨吧?

“恭喜韋尚服就任,”她保持疏離的態度,盈盈施禮,“小女子先行一步。”說着,轉身便走,不願與他再多費嘴舌。

從今以後,她會提醒自己,不要跟陌生人說話。

“上官小姐—”他卻喚住她,“我知道妳心中有憤,可是,妳我就不能和睦相處嗎?”

“和睦?”綾妍淡淡看他一眼,“我是很想。但上天註定,這不可能!”

他們的立場,註定要勢同水火,她不願意天真地相信他的友善,這是多年的宮廷生活教給她的警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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