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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(1)

《荼蘼香(下)》 / 黑潔明 / 第12章 / 共21章

“不,我們合約不是這樣談的,你必須照合約走。”

他握着電話,手指在大桌上輕輕敲。

一位戴着眼鏡的祕書,捧着一疊待籤的文件走了進來,放在他桌上,然後匆匆又走了出去。

那位祕書,不是特別漂亮,但很有氣質,二十分鐘前,祕書小姐端了一壺熱荼,送了幾本最新的雜誌過來,然後就忙到再也沒空理會她了。

“是的,我堅持。”他繼續敲着桌子,口氣聽起來,極爲心平氣和。

渺渺縮坐在一張大椅子上,翻看着腿上的雜誌,捧着荼,慢慢喝。

聽到他的回答,她忍不住偷偷猜測,對方可曾聽出他平靜話語下的警告,大概沒有。

果然,下一秒,他毫無預警的掛掉了電話。

非常平和,非常冷靜,但也非常沒有禮貌。

“你這樣對待合作對象,會不會不太好?”她挑眉問。

“他會再打來。”他快速的瀏覽手中的文件,頭也不抬的說。

“你怎麼知道?”她咕噥。

“因爲這是筆好生意。”他簽寫着文件,道:“他要是有腦袋,就會再打來。”

果然,電話又響。

祕書小姐的聲音傳來,“老闆,二線,華升金總。”

“讓他等。”他繼續瀏覽文件,按下通話鍵,交代:“五分鐘後再提醒我。”

啊,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。

三分鐘太短,十分鐘太長,五分鐘不長不短,剛剛好,能讓想談生意的人焦躁不安,忐忑不已,但又不會氣得發飆摔電話。

慢慢的,她又喝了一口已經開始變溫的荼。

他辦公室裏的冷氣,十分優良,安靜無聲、任勞任怨的不斷吹送出涼風。

老實說,雖然已經在這待了快一上午,她還是有點懷疑自己是被下了降頭什麼的,不然她怎麼會陷入現在這種處境?

今早一起來,她還睡得有些迷糊,腦袋不是非常清楚,爲了某種不知名的原因,她又累又困,幾乎醒不過來,她已經很久沒有那麼好睡了。

爲了怕他囉嗦,他叫她洗澡,她就洗,叫她喫早餐,她就喫。

本來以爲填飽肚皮之後,可以在他去上班時,爬回牀上睡回籠覺,誰知他卻趁她神智不清,將她哄上了車,說什麼她一個人在家會胡思亂想,到他公司可以吹冷氣,還有專人送飯,她可以好好的放鬆、休息。

她被哄得頭昏,以爲來這裏也可以有地方睡覺,忘了家裏其他房間的冷氣又沒壞掉,忘了再怎麼熱,還是自己的牀最好。

等到她完全清醒過來,她已經被他拎到了他的公司,坐在他的椅子上。

不是說,這張椅子不好坐。

它好得很,旋轉起來,安靜無聲,無論她在上面怎麼動,都沒有聲音。

不像另一張他拿來待客的椅子,竟然會嘎嘰嘎嘰的叫。

真的,很輕微,但在坐下去時,會發出小小的、細微的聲音,讓坐在其上的人,神經緊繃,莫名緊張,完全無法放鬆下來。

早上他叫一個經理進來時,那經理正襟危坐的,大氣都不敢喘上一下,因爲只要他移動重心,屁股下的椅子,就會發出微小,但讓人緊張的音調。

害她這個旁邊的人,都跟着爲那經理緊張起來。

這麼大一間公司,如此氣派豪華的總裁辦公室裏,竟然有椅子壞掉卻沒修好或換掉?究竟是他太省,還是沒空換修?

趁着他折磨人的空檔,她好心提醒。

“孔奇雲,你知道你待客的椅子壞掉了嗎?”

“它沒壞掉。”他繼續翻頁,閱讀文件。“那是新的,前兩天才送到。”

“它發出嘎嘰的聲音,很小聲,你可能沒聽到,但我想坐的人一定會聽到,那讓人很緊張。”她看着他,委婉的說:“也許你應該找人替它上點潤滑油,老闆辦公室裏有張壞掉的椅子,對你公司形象不太好。”

“我就是要讓人緊張。”他抬首,瞧着她,嘴角掛着莞爾的笑,淡淡道:“形象不重要。”

她一愣,跟着恍然大悟,不敢相信的看着他。
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她瞪大了眼,驚訝脫口。

“當然。”他臉不紅、氣不喘的說:“那對談生意,很有幫助。”

電話又傳來祕書的聲音。

“五分鐘到了,華升的金總,二線。”

他沒拿起電話,爲方便籤寫文件,只按下通話鍵和擴音鍵。

“金總,抱歉,讓你久等了。”他口氣平和,說謊不打草稿:“我剛在和韓國人通電話。”

電話那頭的人,聞言氣得大聲嚷嚷着,極爲兇狠。

“韓國人?!孔奇雲,你這小兔崽子有沒有搞錯——”

他沒等那位金總爆更多粗口,冷靜的開口打斷,直切重點:“對方願意降一成價給我。”

“一成?!哪有那麼便宜的事,他們之後就會漲回來的.而且我們可是簽了約的——”

“當然,我也想照着合約走,但你要漲價,我成本不符,當初我也是先和你詢過價才下單的。”他一心二用的繼續簽着文件,一邊談生意。

“原材料漲了,你也得讓我回本,別賠個血本無歸啊.”他沒有回答,沉默的繼續把文件翻到下一頁,快速閱讀着。

“小孔,不然這樣吧,我喫下一半,你補我另一半。”

他還是一語不發,氣定神閒的,保持沉默。

對方急了,低咒一聲。

“好啦、好啦,我全喫下,你別去找那些韓國人,我們可是簽了約的,你得照着合約走。”

哇,轉得好快啊,剛剛這位金總明明還吵着不想照合約呢,現在自己倒想依約行事了。

渺渺眨着眼,真的是,五分鐘,風水輪流轉啊。

無商不奸啊,真的。

瞧他長得一副道貌岸然、人模人樣,但果然也是個奸商,心機真重,實在是讓她大大開了眼界。

“謝謝金叔。”他十分有禮的開口,“那一切就拜託你了。”

“臭小子,你簡直喫人不吐骨頭。”

“是金叔你調教有方。”

“狗屎!”金總好氣又好笑,不客氣的咒罵一聲,然後放軟了語調:“我說小孔,這個星期五晚上,你和你爸媽有沒有約?”

咦?現在是怎樣?怎麼突然開始話家常了?

“我得先查一下行事曆,有什麼事嗎?”

“我女兒,就淑媛啊,你以前見過的,那天剛從LA回來,我和老婆想到餐廳去替她接風,人多比較好叫菜。”

這,是變相相親吧?

渺渺聞言,挑起了眉,拉高了耳,不由自主的,連心也吊了起來。

隔着杯沿,她偷瞄着那個坐在大辦公桌後的男人。

他一臉面無表情,繼續簽寫着文件,看不出來,對這相親邀約,有沒有興趣。

“我會通知爸的,他和媽應該有空。”

“你也要記得來啊,你們年輕人啊,比較有話可以聊……”

這句,也太明顯了吧?要不要乾脆挑明瞭說啊。

才酸酸的想着,未料,卻聽他開口應了一聲。

“我會的。”

嗯?他這是答應了?

“那就這樣說定?”金老總心情大好,“星期五晚上見。”

跟着,那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切掉了電話。

他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,也沒打電話去回絕,只是按掉了通話鍵,繼續埋首工作。

渺渺眯起眼,咬着脣,隱隱的,有些不快。

也不知,自己在不快什麼,昨晚,是她自己要來的,不是他強迫,他和她之間,不是男女朋友,也沒有任何承諾。

她垂着眼,有些太過用力的,再翻了一頁雜誌。

他若想去相親,幹她屁事?

他和她,了不起,就是上過一次牀而己,還是她討來的,他搞不好只是同情,看她可憐,所以才大發善心的施捨一下,給她,她要的安慰。

煩躁的,她又翻了雜誌一頁,卻對其上的內容,視而不見。

可他昨晚,明明說了……那句話……

心口縮緊,眉皺。

還是,她聽錯?

死死的,渺渺咬着脣,在心裏腹誹。

也有可能,她沒聽錯,只是男人爽到了,才脫口。

不然他若是真心,後來幹嘛否認?

揪緊了雜誌的頁角,視線竟莫名又模糊起來。

可惡,她的雙眼,仍是腫的,都還沒消。

不想繼續留在這裏,她本欲起身離開,還沒動,前方已出現一雙長腳,厚重的地毯,吸收了他的腳步聲,她微微一僵,垂着眼,含着淚,不敢動。

“星期五晚上,你有沒有空?”

“沒空!”她賭氣,突兀的開口拒絕,然後才真正理解他問了什麼,飛快的抬首,驚訝的問: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星期五晚上,你有沒有空?”他低頭瞧着她,重複再問,大手撫上她的臉,拭去她因爲太激烈抬頭,飆飛出來的一滴淚水,道:“陪我去應酬。”

她脣半張,臉微紅,擰眉,咕噥:“我幹嘛要陪你去應酬?”

他的拇指滑到她被咬得快破皮的脣瓣,輕揉。

“好讓你別再折磨這張可憐的小嘴。”他說着,俯身低頭,親吻盤腿坐在大皮椅上,性格彆扭的小女人,說:“順便讓人知道,我已經名草有主了。”

渺渺小臉酡紅,只覺得羞。

“小醋桶。”他悄聲說。

“我……纔沒有……”她耳根子發燙,否認辯駁,但心虛的話,飄在空氣中,半點說服力也沒有。

他噙着笑,什麼都沒說,只再吻她。

那個吻,輕而易舉的就撫平了她的不悅,讓她頭暈目眩。

驀地,敲門聲傳來。

她一驚,嚇得心跳差點停了,他倒是冷靜,只依依不捨的,停下那個吻,然後拾起掉在地上的雜誌,交給她,纔開口。

“進來。”

祕書開門而進,渺渺則匆匆垂首,把雜誌翻開,拿起來遮住了紅通通的臉。

嘴裏,還留有他的味道,苦苦的。

是咖啡。

她忍不住舔了下脣,臉更紅,只希望他的祕書,沒有注意到。

他的辦公室裏,除了大門之外,還有扇門。

當她翻看完手中的雜誌時,忍不住注意到它的存在,以爲那裏面是個小套房,可以睡覺休息,所以趁他忙着工作,偷偷晃了過去。

誰知門打開一看,裏面只擺着健身器材,一臺跑步機、幾個啞鈴,一臺做重量訓練的機器。

渺渺傻眼,回頭看他。

“你幹嘛在辦公室裏擺健身器材?”她不該干擾他工作,但她實在忍不住。

“運動可以消耗壓力。”他淡淡的說,一邊敲打鍵盤,移動滑鼠。

所以他靠運動消耗壓力?

難怪這傢伙身材那麼好。

“你想上廁所的話,進去左邊就是浴室。”

她臉稍紅,雙手交叉在胸口,抱怨:“我想睡覺。”

“白天睡太多,晚上會睡不好。”

“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。”她反駁。

“那是因爲我陪你做了運動。”

渺渺輕抽了口氣,雙耳又紅,只見他目不斜視,繼續敲打鍵盤,但迷人的嘴角,浮現,討人厭的微笑。

“你累了,才睡得好。”

“你、你又知道?”她羞窘的,結巴了起來。

“你要不信,”他轉頭,瞧她,緩緩道:“晚上我們可以再試一次。”

她臉紅心跳的張着嘴,發不出聲音,好半晌,只能閉上嘴,匆匆回身,走進健身房,緊緊關上門,離開那個讓她無言以對的男人,躲避他擾人的視線。

但那沒用,她幾乎感覺到,他灼熱的視線,穿透門牆,直逼而來。

害她忍不住,一路退到寬敞的浴室,多了一層牆,才感覺好一點。

豪華的浴室裏,有着一個比她的臉還大的蓮蓬頭,還有一個極大的按摩浴缸。

那浴缸看起來很舒服,有那麼一秒,她幾乎忍不住衝動,想接一缸水,脫掉衣服,好好在裏面泡個澡。

她很久沒那麼放鬆了。

話說回來,在這裏把衣服脫掉,實在不是個好主意,尤其外面還坐着一頭狼。

不是說她不想要,就是太想要了,纔不得不防。

瞧着鏡子裏那個雙頰酡紅,滿臉微醺的女子,她忍不住想。

老天,她的雙眼都還有點腫呢,那男人到底是看上她哪裏?

坐在乾淨得閃閃發亮的馬桶上,她深吸了兩口氣。

雖然剛剛否認得很快,可她心裏知道,自己昨晚能睡好,說不定還真是孔奇雲的關係,但她以前也常把自己搞得很累,卻還是淺眠,時間又短,不像昨晚這麼好睡。

似乎每次在他身邊,她都能好好睡上一覺。

或許只是因爲,感覺到人體的溫暖與心跳,讓她心安。但她曉得,並不只是這樣的關係。

他使她幾乎忘了那教人悲傷的夢,使那些人事物,變得蒼白,沒那麼鮮明。

只要他在,她就能遺忘。

她擰着眉,思索着。

外面那個男人,有某種特質,讓她覺得很熟悉。

若我是他,絕不想讓你這樣……

驀地,他說過的話,忽然閃現,跳了出來。

誓言,一生就夠,一世就夠,不需守到來世,不需留到今生……

她一怔,記起那些話。

若我是他,只會想你一生平順,一世平安……

不會吧?怎麼可能?

若我是他,只會願你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,努力的往前看……

她嚥着口水,心有些慌。

若我是鐵子正,如果我是鐵子正……

不,這樣對外面那男人太不公平,他是孔奇雲,不是鐵子正。

但他輕敲桌面的習慣,那種表面上雲淡風清、私底下雷霆萬鈞,所有情緒都壓下的方式,那種讓人不安的壓迫感,都……

好像。

渺渺將雙手交抱在胸前,咬着脣。

他相信她沒有瘋,但她知道,剛開始他對她所說的前世今生,並不以爲然。

他覺得,那只是夢。

可最近,她發現,他在言談之中,慢慢改了口。

原以爲,只是安撫她。

還是……他也信了?

可惡,好煩啊。

渺渺習慣性的把手伸進薄外套中,想掏手機找點事情來做,纔想起自己的手機,還在他那裏。

該死!

暗暗再咒罵一聲,她瞪着前方,幾秒後,憤然起身,走出浴室,站到他的跑步機上,操作按扭,然後開始跑步。

她死命的把自己的腦袋放空,卻無法成功。

鐵子正是鐵子正,孔奇雲是孔奇雲,他們不是同一個人,就像她和刀荼靡是兩個人一樣——

狗屎,就算她念上一百遍,她的腦袋也不肯接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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