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男人,站在窗邊,看着遠方。
渺渺提着一整壺的咖啡走進來時,他就已經站在那裏了,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裏,一臉陰鬱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瞧他那樣,應該不是公事上又出了問題,不然他不會傻站在那裏浪費時間,而是會坐在桌前,召喚他公司那些精英人才,解決問題。
今早起牀後,他就變得怪怪的。
她猜,他開始相信,所謂的前世今生了,否則不會問她,那些問題。
渺渺將咖啡壺,放到他桌上,走到他身邊,輕觸他的手臂。
“你還好嗎?”
“嗯。”
他應了一聲,卻仍看着前方外頭。
城市,在兩人眼前,展開。
夏日藍天,已被烏雲淹沒。
豆大的雨滴,從灰重的雲層裏,急急直落,隨風走。
“颱風,快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這間辦公室,比附近的大樓高了一些,可以看得比較遠。
她陪他站着,看夏雨飛,看風滿樓。
“渺渺。”
“嗯?”
她轉頭瞧去,身旁的男人,依然瞧着前方,兩手仍插在褲口袋裏。
他沒有立刻說,有什麼事,但下顎微微緊繃。
她將視線拉回窗外,耐心等着,靜靜候。
雨水,很快的,浸溼了大地,將高樓、馬路,將整個城市,都溼透。
幾間辦公大樓,在灰濛濛的雨中,亮起了燈。
然後,她聽見他的聲音,在耳邊響起。
“若我不是鐵子正,你會愛我嗎?”
這個問題,缺乏他膨脹的自信,隱隱有不安蠢動。
疼惜,上心頭。
她轉身面對他,看着他的側臉,柔聲道:“你本來就不是鐵子正,你是孔奇雲。”
男人心一緊,微痛,大手在口袋中緊握,卻聽她的話,輕飄飄的,繼續上湧。
“鐵子正是大笨蛋,只會一忍再忍,強裝斯文。孔奇雲是膽小鬼,愛華渺渺卻不敢承認。而華渺渺…”
她歪着頭,瞧着他,柔聲道:“華渺渺滿腦子,只想當某人的嗜好……”
心跳,驀然一停。
他回首,只見她,眼朦朧,脣微揚,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,將臉貼在他胸口,輕聲說:“就不知道,那個人,願不願意收,想不想要?”
原來,她有聽到。
都有聽到。
喉緊,心暖,眼澀澀。
他將手抽出口袋,珍惜的,將她輕擁。
這樣也好,這樣就好。
有她這麼一句話,他甘願了。
不捨,也甘願。
輕輕的,他吻着她的發,她的額,收緊長臂,最後一次擁抱她,然後貼在她額際,強迫自己開口。
“我查到地主是誰了。”
她愣住了,抬首看他。
“你查到了?”
他轉頭避開她的視線,伸手指着桌上的電腦螢幕,開口:“他的身家姓名和電話,所有檯面上的資料,都在上頭。”
不出所料,她轉身,離開了他,匆匆上前查看。
他收回手,重新插到口袋裏,看着她熟練的操作電腦,瀏覽一頁又一頁,關於那個男人,過去的豐功偉業。
那男人,是個商界傳奇。
連他,都不得不承認,那人的商業天分。鐵子正,也是少見大商。這兩個男人,有太多共通點……
渺渺不敢相信,但他真的查到了。
不只地主的姓名、年齡,還有戶籍地址,手機號碼、電子信箱,甚至現在住在哪兒的地址都有。
“這個地址,是正確的嗎?”
“應該是。”
“但這地址在山上。”她咕噥,“很深山。”
“我問過了,颱風不會往北走,只會從南部掃過,那裏的路,還是通的,你要是現在就想去,我可以載你過去。”
“不用了,你還要上班。”她擺擺手。
“我可以載你過去。”
他堅持的聲音太過平靜,完全沒有火氣,太過沒有火氣了,反而讓她察覺到,其下的波濤洶湧。
渺渺鬆開滑鼠,轉身回首。
那個男人背對着外面的風雨,看着她,雙手又回到了褲口袋中。
忽然間,領悟了什麼。
“你是什麼意思?”她臉微白,輕問。
“只是個提議。”他看着她,道:“一個人的記憶,不可信。兩個人,比較不會出問題。”
她不信,他的堅持,單單只是爲了這個原因。
渺渺緩步,走到他面前,仰望着他,直指問題中心。
“你覺得,他是鐵子正?”
他抿脣,臉更陰沉,但聲仍平靜,淡淡開口:“那個男人,曾經權傾一時,身家億萬,爲了不明原因,才急流勇退。”
“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,我不可能是那個不明原因。”
“沒有什麼,是不可能的。”他苦澀垂眼,道:“也許他到今年,才找到那盒香,才能找人賣給你。”
“若他真是鐵子正呢?”她惱怒的問:“你想把我讓給他?”
“不,我不想。”他一僵,全身緊繃,抬眼看她,道:“如果我想,我就不會載你去。”
“那……是爲什麼?”她不懂,萬分困惑。
“你說過,你想要有選擇權。”他聲沉,而緊,提醒她:“隨便,也是一種選擇。”
她是說過,她沒想到,他真的放在心中。
有那麼一秒,竟莫名惱火,惱他心機太重,火他想要放手。
明明很霸道的,爲什麼事到臨頭,竟記得這麼多,顧忌那麼多?
萬千思緒,混在腦海,他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,紛紛閃過,雜亂而無章,似散亂的照片,如被貓玩過的毛線球。
然後,她理出了頭。
若我是鐵子正,只願你一生平安、一世平順……
她一震,驀然瞭解,他爲什麼明明覺得那人可能是鐵子正,明明曉得,她信前世今生,卻依然,和她說。
他可以騙她的,但他沒有。
才知,情深重;才曉,愛多濃。
若我是鐵子正,只願你一生平安、一世平順……
他說過,假設性的說,爲了安慰她而說,但他是認真的,再真不過。
爲了她好,他寧願放手,還她前世遺憾,給她今生無憂。
心,劇烈搖晃,深深悸動。
瞬間,知道,愛已深種,再也無法剷除,不能割捨。
“孔奇雲。”渺渺伸出手,撫着他陰霾滿布的臉,道:“你是個傻瓜,你知不知道?”
他悶悶不樂的俯視着她,回答:“我也這麼覺得。”
眼前的男人,是如此不快。
她幾乎要笑了出來,卻只有熱淚滿溢雙眸。
踮起腳,捧着他的臉,她在他脣上,印下深深一吻,溫柔訴說。
“我愛你。”
他呆住了。
完完全全,呆住。
彷彿時間已經靜止,恍若心跳在瞬間停了下來,好似全身毛孔,都在那一瞬間,全數張開,只爲捕抓那句消失在空氣中的話。
大概過了一輩子那麼久,他才聽到自己既期待,又怕受傷害的問句,嘶啞迴盪在空氣中。
“你說什麼?”
渺渺溫柔的看着他,再開口:“孔奇雲,我愛你,無論你是不是鐵子正,我都愛你。”
“你確定?”他緩緩張嘴,澀澀建議:“或許你應該,等到見過他,再說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她含淚微笑,說得斬釘截鐵。
他屏息,喉嚨緊縮。
“如果他真是鐵子正,那也只能怪他,動作太慢,來得太晚。”渺渺伸出手,將掌心,平貼在他胸膛,道:“我的心,已經在這裏,被人收留。”
心,怦然,跳動,在她柔嫩的掌心下,大力跳動。
他說不出話來,只能將手,覆在她的小手上,小心翼翼的確定她人在這裏,確定她是真的,確定這一切,不是夢。
她的手就在心上,他吸口氣,不自覺壓緊。
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,好似知道他有多麼擔憂,她昂首,再一次的,親吻他。
那個吻,很緩慢,很纏綿,很溫柔……
心顫顫,一直抖。
情不自禁,他的手,抽出了口袋,環抱住那溫柔似水、柔情萬千的女人,差一點幾乎就要失控,然後一聲驚呼傳來,暫停了這個如夢似幻的吻。
“呀!對不起、對不起——我什麼都沒看到——”
小祕書的聲音,驚慌失措,她慌張關上了大門,太過用力的關門聲,砰然迴響一室,久久不散。
懷裏的女人,沒有回頭,甚至不曾稍離。
她舔着脣,臉微紅,小手仍捧着他的臉,紅脣緩緩貼上了他的耳,悄聲說:“瞧,我是真的,不是夢。”
這個女人,如此溫柔,如此不可思議。
他無法呼吸,不能彈動,然後,終於能夠張嘴出聲。
“渺渺,我們結婚吧。”
小小的笑,那般甜,如新月彎彎,勾在嘴角,映在心頭。
她眼也不眨,二話不說,回得再簡潔不過。
“好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