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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(1)

《相公唬不過》 / 雷恩那 / 第19章 / 共22章

騙行既已揭開,索性徹底曝露。

安純君呆望眼前男人,既熟悉又陌生的面龐讓她恍恍然。

他沒打算再隱瞞,不僅如此,他當着她的面剝掉惡人一身“外皮”,郎三變的臉與她當時救男童時所見的那一張又全然不同,她看到明顯的虎爪抓痕,長長地留在郎三變其貌不揚的黝黑麪頰上,爪痕倘若再長一點,能將他的眼珠剜出。

所以……除爹孃外,世間最重情義、護她到底、抵死不會騙她的,舍安小虎其誰?

是當年帶你去虎穴的人……

是和你一起野放虎子的人……

是和你約定每年入深山看那頭白毛黑紋虎的人……

是你在“風雪齋”小園內、時不時便遇上的人……

壞人!壞人!全是壞人!

他和一天到晚頂着別人臉皮在外作惡的郎三變一樣壞!

她舌頭像是僵了,無法說話,怔怔地看他在郎三變身上種毒。

種毒啊……他除懂得種山參外,原來也會種毒……

他的聲音好聽依舊,低幽幽迴盪,鑽進她耳裏——

“純君,這是毒茄參加蔓蘿,再加番紅藥的粉末,我以氣逼入,毒自會遊走在他任脈二十四穴,以及督脈的二十八穴。我手法很好,中毒者很難即刻死去,一開始僅是力不從心,跟着任督二脈會疼痛搔癢,一日較一日加劇,那搔痛感聽說比挖心剜骨還痛,如此痛上三個月,痛到他不成人形、痛到沒力氣哭天喊地,你說好不好?”

他表面上說給她聽,其實是說給郎三變聽。

她忘記自己有無答話,事實上,她那一晚是如何走出藏書閣、回到寢房,腦中半點記憶也沒有。待清醒過來時,外頭天已大亮,她人是裹着棉被蜷在榻上的,頰面猶有淚痕,可她不記得自己何時哭過。

學老人坐在茅屋前的土夯上,此時月明星稀,她一口口飲着酒,每口都喝得少少的,但一直喝,沒停過,像是不把一整甕酒灌光絕不罷休。

這一整日,她彷彿若無其事,做該做的事,學該學的東西,甚至和婆婆鄺紅萼一起接待幾位登門造訪的武林人士。

堂上談起的話題自是以郎三變爲主,鄺紅萼笑着要衆人安心,說她山人自有妙法,必能讓郎三變乖乖吐實,尋到以往落入他手中的那幾名孩童和少年,不管是生是死,都將有個結果。

她聽着他們說,忽又頓悟,連婆婆也跟鄺蓮森一塊兒瞞她。

鄺蓮森武藝高絕,當孃的豈有不知之理?

奇怪的是,她對婆婆竟生不出多大惱恨,尤其晚膳時候,婆婆還拉着她的手,當着鄺蓮森的面一把鼻涕、一把眼淚——

“你們小倆口別吵架,別這樣緊繃着不說話,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當孃的錯,誰教我沒把兒子教好,純君啊……若你心裏仍氣,娘任你罰,你想要什麼,娘都給你。蓮森行事如此不入流,我也心痛得很,你要是也對娘繃着臉,我可不要活了呀……”

她安純君天不怕、地不怕,就怕別人對她使軟。別人一軟,她也硬不起來,心裏委屈,只會紅着眼眶猛搖頭。

勉強撐過晚膳,她便晃進地窖裏挖酒出來,獨自走過水杉林來尋酒伴。

今夜,她啥話也沒說,跟以往對着老人碎碎唸的模樣全然不同,她只是安靜喝酒,而謝老爹這回沒阻她,也沒陪她喝,仍是坐在門前土夯上,嘴裏叼着煙桿子,手中忙着那一把竹條,那玩意兒隱約瞧得出模樣了,像是一把傘骨子,他慢條斯理整弄着。

屋裏透出的燈火照着他們的背,細細月光落在他們身前。

有人從林子裏走出,地上影子被拉得長長的,投進安純君低垂的眸線內。

她倏地抬頭,瞪着筆直走來的鄺蓮森,後者面龐沉靜,淡淡迎視她。

“仇人”相見,分外眼紅。

周遭氣流大波動,林子裏無端端吹來一陣風,謝老爹卻恍若未覺,逕自做着手工,眉毛動也沒動一下。

“夜深,該回去了。”鄺蓮森徐靜道。

安純君一向很乖、很聽話,但平時越好相處、越沒脾氣的人一旦被惹惱,發起倔來,簡直比十頭倔驢還難擺平,根本是“拉着不走,打還倒退”,不讓她發完氣,誰來勸都沒用。

“哼!”不理人,她再灌一口酒。

覷見她喝酒的那股子蠻勁,鄺蓮森眉峯微蹙,又道:“謝老爹也該歇息,你不走,要他老人家陪你到天亮嗎?”

這一招戳到她軟肋。

安純君瞥向身旁聾啞老人,恰見對方隱了個呵欠,她拉拉老人家衣袖,做了幾個簡單手勢,表示自己要走了,明兒個得空還會來。

她起身就走,還不忘抱着酒甕,經過鄺蓮森身邊時,瞧也不瞧他一眼。

鄺蓮森怔了一怔,心裏挺不是滋味。他被妻子幹晾在一旁,裝聾作啞的飛燕大俠似乎頗同情他,只是那雙湛光的老眼很有幸災樂禍的神氣。

他轉身追進林子,跟着前面那抹纖細人兒,她慢他也慢,她快他亦快,始終尾隨,不發一語。

安純君被跟得一肚子火,走了一段,她乾脆停下腳步,想開口罵人,突然記起自己正在“不理他”、“不看他”、“不跟他要好”中,遂重重咬牙,把衝至舌尖的話吞回去,抱高酒甕又猛灌好幾口。

“不要喝了。”男人語調冷颼颼。

喝喝喝,我偏要喝!

“你什麼時候變酒鬼了?”明顯忍氣。

我一直都是,只是你不知道!瞧,我也唬到你了!再喝再喝,好酒沉甕底!

砰!嘩啦啦——

她捧在手裏的酒甕被一顆小石子彈破,尚餘一小半的酒汁全瀉將出來,弄得她臉溼、手溼,整片前襟全溼!

“鄺蓮森!”安純君不敢置信地瞠圓眼,車轉回身怒瞪始作俑者,火氣高漲。“你……你……簡直壞透了!大壞蛋!大惡人!可惡透頂!”沒什麼罵人的經驗,能派得上用場的詞彙少得可憐。

“終於肯理我了?”他臉色很難看,力持的沉靜盡毀。

幽幽林間月光稀微,兩人就這麼對峙。

瞅着面前那張氣鼓鼓的小臉,鄺蓮森暗想,當年因安小虎而起的衝突與這一次相比,根本小巫見大巫。

他曉得她會生氣,但氣到不理人、對他採視而不見的路法,而且只針對他,不良孃親竟兩下輕易就脫身,這實在讓他……很不平衡。

“我、我……我不跟你說話!”安純君掉頭又要走。

“你說過的話想食言嗎?”他喊住她。“你說你不會不理我。”

“我惹你生氣,欺負你,讓你不痛快了,你會不理我嗎?”

“我不理你,你會很難受嗎?”

“會。”

“那我就理你,不讓你難受。”

他不提便罷,這一提,當真火上添油,也或者他是有意這麼說,激得純君瞬間像顆熱燙鐵鑊裏的爆豆,噼哩啪啦炸開。

她火速衝回他面前,掄起拳頭便打,抬起腿便踢,直往他身上招呼。

“你還說?你還敢提?可惡!可惡!你故意挖個洞要我跳,要我困在自個兒的承諾里!食言的是小狗嗎?對啊!我就當小狗,我愛當小狗,我樂意!我就食言!我就食言!”她練過拳腳功夫,此時處在盛怒中,力道着實不輕,拳拳捶打在鄺蓮森胸膛上。

他不動如山,由着她泄忿。

有幾下揮中下顎,打破他嘴角,他雙眉皺也沒皺,僅垂目盯緊她帶淚的臉容。

“你騙我!一直騙我!難怪一扯到飛燕大俠,你動不動就岔開話題!難怪飛燕大俠下巴乾乾淨淨、沒留鬍鬚!難怪飛燕大俠身上嗅得到你的氣味!難怪飛燕大俠一雙眼跟你生得那麼相似!難怪你身手如此利落,能把翻倒的一籃子雞蛋全救起!”拳打加腳踢,她把他當成練武的木樁,邊揍邊哭邊嚷。

“混蛋!壞蛋!臭雞蛋!什麼欲練輕功先練氣?什麼七七四十九天……你滿肚子壞水!”一口氣沒提上來,她眼前一花,酒氣衝腦,身子驀地癱軟。

鄺蓮森及時摟住她,讓她貼靠着他喘息。

幽暗中,她臉色蒼白得教人心驚。

“純君,休息一會兒,若還想揍我,等會兒有力氣再揍。”

“嗚嗚嗚……你騙我,你扮成飛燕大俠騙我,可惡……”

他嘆氣。“我從未說過自己是飛燕大俠。難道纏頭蒙面的黑衣客就一定是飛燕大俠嗎?”

“你還狡辯!我喊你飛燕大俠,你也沒否認!”

意識稍稍回穩,她抬頭瞪他,近近一瞧,見他脣瓣滲血,心隨即一擰。

她想起適才暴衝的舉動,從不知自己會失控到如此地步,她打他、捶他、踢他,拿他當仇人對待,他能閃能擋,卻由着她拳打腳踢施暴……哼!以爲使苦肉計就天下太平了嗎?她、她……可惡!她偏偏喫這一套啊!可惡!可惡!

心覺得疼,又覺不甘願,她不想隨他搓圓揉扁。

深吸口氣,她調開眼。“你放開我,我、我不想再跟你說話。”

聞言,鄺蓮森俊臉一變,語氣略急。“純君,你聽我說——”

“我不要聽!”她孩子氣地捂住兩邊耳朵。他口才太好,說話很動聽,她受不住他猛攻的,一聽下去她心就軟了。她還不要理他,她情願當小狗,還要氣很久才甘心!

“純君,看着我。”他沉聲要求。

“我不要看!”連眼睛也閉起,閉得緊緊的。

淚掛香腮,羽睫顫顫,她一閉眼,模樣更可憐。

鄺蓮森內心既急又惱,對她既愛又憐。

他一時間莫可奈何,左胸鼓動,遂抱住她俯首就吻。

這不是輕憐蜜意的誘哄之吻,而是帶有火氣的慾念,安純君一驚,眸子大張,雙手雙腳又打又踢,在他懷裏掙扎。

她不肯松脣,鄺蓮森便強吻。

抗拒間,她嚐到他脣肉的血味,方寸一絞,明明傷在他嘴上,她卻覺得好痛,很沒用地嗚咽了聲,他的舌、他的氣息便乘勢而入。

這個吻持續許久,直到他徐徐退出,貼着她溼潤的嘴角,兩人呼息交錯,密密交融,安純君突然開始哽咽,哽着、哽着抽了氣,下一瞬,她放聲大哭,哭聲響徹整座水杉林——

“爹啊~~娘啊~~安小虎啊~~鄺蓮森欺負人!嗚嗚哇啊……他欺負人——我恨死他、恨死他了、恨死他了……嗚啊啊……爹啊……”

鄺蓮森一個頭兩個大,實在拿孩子氣的她沒辦法。

嘆氣,他把哭得眼花花、滿身酒氣的妻子攔腰抱起,往大宅方向走。

唯一值得慶幸的是,她至少沒再堅持要他放開她。

幾日後。

“各位師傅,明兒個再走半日就到咱們南七鋪的總貨棧,今日催大夥兒趕了一整天路,實在辛苦各位,純君以茶代酒敬謝大家。”押貨出門,未到目的地絕不飲酒,這是“五梁道”裏的規矩。安純君大口灌完手裏的溫茶,姿態豪邁,宛若痛快飲酒。

此處是出“五梁道”往南方總貨棧的道途中,唯一一家旅店,店名“青山館”。店佔地頗大,但屋房甚爲老舊,沒什麼擺飾,入眼的東西全都灰撲撲,連掛在店外的大紅酒旗也被長年風沙打成黃灰色。

不過旅店儘管住起來不如何舒適,“五梁道”衆人也已習慣,在外走踏,有個遮風避雨的所在就該知足。

“小純君,等到了總貨棧把正事辦完,你老鐵大叔帶你進山外大館子喫香的、喝辣的,再配一壺上等‘雲門春’,咱教你劃酒拳!”

安純君拊掌大樂。“好啊!”

這一次出“五梁道”的共二十人,女家主指派安純君爲領隊頭頭,並請幾位老手師傅幫忙看顧,師傅們可以儘量給意見、出主意,但最後決定權仍握在頭頭手上,因此安純君這回責任頗重,幸得這幾年常受調教,遇上事又有經驗老道的師傅們相幫,她只要仔細想、大膽做,事情也就十拿九穩。

與衆人在旅店堂上用過飯、喝了茶,安純君回房準備歇下。她排定與其它三人負責隔日寅時至卯時的守備,早點上榻睡下,纔好養足精神。

在外過夜,身負重任,她絕對是和衣而眠。

用盆子裏的冷水洗面、擦頸後,她摸摸收在靴內的短匕,下意識再摸摸懷裏的虎頭黃玉,心有些沉,因爲擱着家裏頭的那個男人。

與丈夫之間的衝突還不知如何拾掇,她丟下他跑出山外,想說能放空幾日也好,未料及他一直相隨,在她腦海裏、胸臆間。

待這趟任務結束,回到“五梁道”,她也該找他好好談過,總不能這樣懸着。

她氣他、惱恨他,卻也喜愛他、捨不得他……都成夫妻了,她難道狠得下心一輩子不理他,甚至休了他嗎?

她想過又想,其實,是對自己狠不下心,真離開他,她會沒命的。

安純君,你也真是不爭氣到了極點……不用別人瞧不起,她先自我唾棄。

甩開紊亂思緒,她走到舊舊的牀榻邊,彎身,掀了掀有些黴味的大被子,這一掀,棉被底下一隻肥老鼠飛竄而過,嚇得她立馬驚呼倒退。

她不怕老鼠,只是突然被嚇到。

然而,更驚人的還在後頭——

砰!她老舊客房的窗子驟然一開,一抹黑黝黝的影子搶進!

她還來不及回應,人已被護住,被密密圈在安全懷抱中。

“鄺……鄺蓮森?!”

她嗅到他身上好聞的氣味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眼睫一揚,見到丈夫繃緊的白玉俊面。是幻覺嗎?他怎會出現?

“純君,出事了嗎?”房裏寧和得很,聞不到一絲危險氣味啊!他緊聲問,五感大開,目光仍持續環視。

“沒事……我沒事……”她怔怔搖頭。

“我聽到你驚叫。”確定無事,他定下心神,垂目看她。

“……有一隻大老鼠窩在棉被窩裏。”眼前男人仍是黑衣勁裝,但沒纏頭、沒蒙面,長髮用黑帶子簡單綁着,真是鄺蓮森。

聞言,他好看的眉淡挑,似有些不能置信。

“大老鼠?在棉被窩裏?嚇着你?”

“嗯。”她還有點發傻。

他繃緊的臉部輪廓終於一緩。“那……要我幫你捉老鼠嗎?”

“不用。”她臉紅,又一次搖頭。

跟着,她記起兩人還沒和好,她在他懷裏扭身子。“你、你放開啦!”

鄺蓮森竟配合得很,她一叫放,他便撤手,神情有些莫測高深。

純君倒沒想到他會如此這般的“好商量”,他突然收手,她反而一愣,雙臂甚至還畏寒般環起,相互挲了挲。

“你來這裏幹什麼?”

他但笑不語,笑中似顯露許多事,笑她終於因好奇心旺盛而不得不理他,笑她問了一個傻問題,笑她心軟了、臉紅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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