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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相公唬不過》 / 雷恩那 / 第7章 / 共22章

安純君暗暗思忖,這飛燕大俠不僅輕功絕世,臂膀也強而有力,他單臂挾着她,比挾顆長枕還要輕鬆,帶着她飛竄騰躍,跟風較勁。

她一適應強風撲面,兩眸便不再緊閉,而是細眯着眼好奇覷看。

既是大俠,自然不會加害她,他摟她,她就反抱回去,他帶她飛,她便好好體會那難得的暢意。

有幾次他伏低竄起時,竄得特別、特別的高,逼近皎月,銀光爍爍,她有種錯覺,好似兩人的影兒在那一剎那全投在那輪玉盤上。

她不覺冷,熱氣從他身上透衣而出,她嗅到似有若無的熟悉氣味,然穿風而過,一下子又散了,她沒再多想。

不知飛馳多久,當飛燕大俠將她放落地時,她竟有些腿軟。

他並未試圖扶她,而是讓她腳步顛了顛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
他們來到“五梁道”南側的隘口,亦是五日前發生山崩、遇大蟲襲擊之處。

萬年雪從峯頂滾落,在隘口遇暖漸融,此時地面微溼,泥草混過雪水,她一屁股跌坐,把今晚剛換上的乾淨衣褲又給弄髒了。她毫不在意,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面前不遠處、以石頭一塊塊圈圍起來的所在。

“……我爹便是從那兒掉進去的。”

現下那個大深洞已被“五梁道”的人用石頭作記號,她昨兒個聽大叔提及,女家主正與幾位石匠和木工師傅商討,打算沿着山徑到隘口築一道長長圍欄,將危險的那一端隔開。

忽地,她腦中閃過什麼念想,雙眸陡亮,忙七手八腳爬起來奔到黑衣人面前。

“飛燕大俠,我爹沒死對不對?您抓住我,沒讓我掉下去,您、您也抓住我爹了,對不對?”她離他僅半步之距,小臉揚得高高的,月光在她頰面上跳動,彷彿也落進她滿懷希冀的瞳底。

隱在闃暗中的精目微垂,他靜默瞅着她,然後搖了搖頭。

淚珠快速在眼眶裏集結,安純君沒想哭的,但那燃起的小小希望被瞬間擊滅,她張嘴喘息,身子不由得發顫。

像是受不了她淚眼汪汪的模樣,他頭一甩,健臂再次摟住她,提氣竄高。

安純君被帶上山壁,幾個起伏後才又落地。

“爲什麼帶我來這兒?你究竟要我看什麼?”她吸吸鼻子努力穩住聲音。

此時刻,他們站在高處的一片小平臺上,風有些大,平臺後的山壁往裏邊凹,黑幽幽的一圈,形成一個天然洞穴。

飛燕大俠沒答話,卻以眼神示意她往洞內走。

除死無大事!即便沒命,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,怕什麼?她兩手握拳。

你想跟你爹到哪裏去?跟着他一塊兒死嗎?

霎時間,渾身膽氣和不要命的賭性被針狠刺似的,想起鄺蓮森幽魂般的徐調和厲瞪,害她不禁縮了縮脖子。

她安純君可不是膽小之輩!

銀牙一咬,揭掉眼裏的淚,她走向洞口。

然而,她纔想回頭看看大俠有無跟上,那抹黑墨墨的身影真如一隻飛燕,竟倏地飛走了!

“喂!你上哪兒去?飛燕大俠啊——”慘!平臺這麼高,她怎麼下去?

她追出,站在邊緣處往下探,忽地一陣勁風吹來,掃得她險些滑腳跌落。

她驚呼一聲,趕忙伏低身子,兩手抓緊大把的草穩住自個兒。

四周昏暗,瑩玉般的月華無法照清這小小所在。

她揣度着飛燕大俠此舉的目的,想了想,想不出個所以然,看來是得獨自闖闖那個洞穴……她尚未爬起,下頭的山石間卻傳來悉悉窣窣的聲響,凝神去聽,似乎還夾雜着動物的粗喘聲!

是那頭大虎嗎?

儘管安純君膽氣足,此時此際亦不禁心跳促急,手心冒汗。

她幾是屏息不敢呼息,小手摸向小腿處,這才意識到她穿的是鄺姨新弄給她的軟緞鞋,而非走踏天下用的功夫靴,她藏在靴內的小刀今晚並未隨身。

心裏扼腕不已,她咬緊脣瓣,兩手迅速摸索,分別在地上找到一塊石頭和一根不太粗的枯木棒。

“我不怕你!”那“東西”就要襲擊過來了,她大叫爲自己壯膽。“我不怕你!我不怕!”

“這話你可以在‘風雪齋’對我說,不必半夜跑來這裏吼。”

“嗄?!”安純君狠狠愣住,下一瞬,銀白色修長影兒從下方山石間鑽出。

強風亂刮,他的兩袖和衫袍鼓滿風,難爲他仍四肢並用、一步步攀登上來,沒被放紙鳶般吹往天上。

終於,他攀上平臺,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,坐在地上調息。

安純君一口氣貫通腦頂和丹田,終是回過神,她叫了聲,撲進他懷裏。

“鄺蓮森!”石塊扔了,木棒拋了,她兩顆大眼淚也不太爭氣地溢出來。她真的、真的沒想哭,只是前一刻全身繃得死緊,此時猛地鬆懈,淚就跟着掉了。

“見到我這麼開心?”他還在喘,語中隱笑,大掌摸摸她的頭。

“嗯。”她誠實點頭。

抬睫看他,她兩眼亮燦燦,吸吸鼻子啞聲道:“你怎麼也跑來這兒?我還以爲……你、你是那頭大虎……”

“掉進那片地底泥沼,那頭白毛黑紋虎不可能還活着。”漂亮風目似有流光,他慢吞吞又道:“你爹也不可能還在。”

她癟嘴,但很快便穩住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遇到飛燕大俠,問他是不是也救了我爹,他說……唔,他沒說話,只對我搖搖頭……鄺蓮森,我爹不會回來了……”

他抿抿脣,喉結略滾,似欲說些安慰言語,卻又不知該說什麼。

好一會兒,他話題一轉,道:“原來那名黑衣蒙面客就是飛燕大俠嗎?我今晚踏進‘風雪齋’時,恰好見他挾走你,我隨即追出,追沒多遠就被甩脫了。後來他去而復返,抓着我就是一陣飛騰,把我帶往這兒來,我問他話,他也是不答,一眨眼便不見蹤跡。”

安純君低應了聲表示明白,而後指指身後的黑洞。

“鄺蓮森,飛燕大俠要我進洞裏瞧瞧。”

“是嗎?”他拉她一塊兒站起,估量了會兒。“洞內太暗,咱們需要火把。”

“我會生火!我會啊!爹教過我,我生火很行的!呃……可是……我沒帶火石出來……”小臉一垮。

“我也沒帶火石。”

“唉,好吧,那隻好鑽木取火,這難度可高了些,咱們得先找幾根——”

“但我有火摺子。”鄺蓮森嘴角模糊地翹了翹。

安純君瞪着他從懷裏取出的火摺子。

他輕輕一揮,養在摺子前端的火苗立即燃紅,她見狀歡喜笑出,拉着他衣袖。“鄺蓮森,你來了,真好。”那些強抑下來的驚懼和不安感因他的出現消散不少,他沉靜的淡笑和語調很能安撫人,他笑,她也跟着笑,有些憂傷的心也寧穩了。

他勾脣,把火摺子遞給她。

“我來了,你說不定還得分神照顧我。我功夫沒學好,只練過兩、三套強身健骨的拳法,更沒在外頭走踏的經驗,真要遇上危險,怕保不了你。”

他似真似假的話聽進安純君耳裏,全成再認真不過的告白。

“鄺蓮森,我保護你!你或者比我多些力氣,但我拳腳功夫肯定勝過你!”她叮嚀着。“等會兒進洞裏,你跟在我身後,我走一步,你跟着走一步,我在前頭可以先踩踩盤,探探虛實啊!”有什麼危險也能先擋擋。

不等他回話,她咧嘴一笑,轉身跑去撿拾散在平臺上的枯木枝。

把枯木、乾草等物全收集起來後,她打算先燃起一個小火堆,再設法弄好兩根火把子。

這一方,鄺蓮森立在原地,視線一瞬也不瞬地追隨那抹忙碌的小身影。

他胸中生波,幾近變態的愉暢感沖刷全身,脊樑骨竟興奮得隱隱發顫,感覺異樣的熱氣鑽出膚孔,周身發燙,心音如鼓……唉,這麼好的一個小玩意兒,落在他掌間翻騰,任他搓圓揉扁,不好好“珍惜”怎麼成呢?

勁風襲上,他拂平衣袍,把今晚穿在衫子底下的夜行勁裝掩實。

火光陡地變大,小姑娘憑着以往野炊的豐富經驗,兩下輕易便架出火堆。

火一竄燃,她小臉很是得意,開心地瞧向青年。

“鄺蓮森,咱們有火了!我——咦?你氣還沒調好嗎?怎麼還在喘?”跳動的火光中,那張俊顏彷彿遭火染紅,鳳瞳水亮,卻喘得有些厲害。

“咳……那個飛燕大俠……好人不肯做到底,把我丟在山腰就跑了……咳咳,我不太爬山路,方纔那段又全是石塊堆疊的陡峭山壁,爬起來頗費勁……咳咳……不過不打緊,別掛意我,只需讓我再調調氣,等你弄好火把,咱們便進洞……”夾雜沙嗄的咳音,他說得臉很紅、氣很喘,但絕非謊話連篇心很虛,而是越玩越覺有味兒。

兩刻鐘後。

沒有油脂助燃,火把上的火勢小小的,燒不太旺,但已足能將光帶進洞穴裏。

安純君走在前頭,不時回眸察看鄺蓮森的狀況。地上不太平坦,高高低低的,她有些擔心他會摔倒。

有三次,她絆到突起的土塊,三次鄺蓮森都忽然挨近,像是沒估算好距離,一下子踏得太大步,不小心撞上她,他莫名其妙撞上她的背,她沒打跌,反倒穩住腳步。

她沒多想,只緊聲叮嚀。“鄺蓮森,這兒突突的,你得小心些。”

她背後的青年注視着她的後腦勺,悄悄揚脣。“好。”

這個天然洞穴並不如何深,他們持火把而入,穴內景物幽微能辨——

有一道細小水泉滲出石壁,水滴答流,在石地上聚成一個大澡盆寬的小水池。

水池邊躺着三頭貓兒大的小動物。

安純君小心翼翼走近,待瞧清,不由得瞠目結舌。

她在池邊蹲下。

那不是什麼小動物,而是三頭小獸。

渾身白毛,身上紋路淡淡的尚不明顯,長長的尾,四隻銳爪藏在厚實獸蹄裏。

白毛黑紋虎!

“難怪洞中氣味如此腥臊。”鄺蓮森環視四周,瞥了眼散在角落的動物骨頭和幾隻老鼠屍體,淡淡道:“咱們闖進虎穴了。”

他目光收攏,重新落在小姑娘微垂的前額,見她仍在發怔不言語,他眉略挑,矮身蹲在她面前。

與她一同瞅着地上的三頭小虎,他再次啓聲。“看來當日咆嘯山崗、襲擊你和你爹的是一頭大雌虎,它帶着三隻虎子窩在這兒,現下虎母不在了,虎子還太小,無法獨自獵食,只能抓老鼠充飢。”

“鄺蓮森,它們……有兩頭沒氣了……”安純君碰碰虎子冰冷的小身子。這時節的“五梁道”仍有寒意,虎屍未腐,卻早已僵硬。

不是餓死的,這兩頭小虎身上帶傷,嘴中淌血,尚活着的那頭狀況好些,只有左耳有傷,結着一大塊血漬,但呼息聲細微得可憐。

鄺蓮森偏着臉,狀若深究,道:“虎頭上有熊爪的抓痕,肚子和背上都有。三頭小虎遇熊,沒有大虎保護,不死也半條命。這一隻的背脊骨摔斷了,這一隻的腦殼被砸碎了,至於活着的這一隻……”他輕戳虎子瘦扁扁的小肚腹,再摸摸它的臉、拉拉它的耳。“它被迷昏了。”

“什麼?!”安純君小臉陡抬,對上他安適篤定的面龐。

她思緒一轉,咬咬脣又點點頭。“……肯定是飛燕大俠把它迷昏的。他帶我來這兒,要我進洞裏,俗話說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啊……鄺蓮森,所以這頭小虎是我的了嗎?”

他目光轉深,暗掩着某種意緒,靜嗓在洞中幽慢迴盪——

“你說過,你要殺掉那頭大虎替你爹報仇,要啃它的肉、喝它的血,還要剝它的皮、拆掉它的骨頭,是嗎?”

“是。”她眼眶慢慢變熱、變紅。

他極淡一笑。

“大虎死了,你殺不到它,成天懶在榻上,心裏不痛快。現下有頭活生生的小虎癱在面前,正所謂母債子償,殺不到虎母,你儘可以擊殺這頭虎子泄恨,不是嗎?”說着,他把一塊不知何時拾來的銳角石塊塞進她手裏。“殺吧,看是要擊碎它的頭蓋骨,給它一個痛快,還是敲斷它的四足再慢慢折磨,全隨你意。它是你的了,不是嗎?”

她下意識抓住銳石,抓得緊緊的。

兩耳因那鼓動的話發熱,她臉蛋潮紅,心怦怦跳。

看着手裏兇器,又望向小肚子隨着呼息微微鼓捺的虎子,她眼淚竟滑了下來。

“鄺蓮森……”她鼻音濃濃。

“嗯?”

“……你想,那頭虎母是不是怕咱們害了它的三隻虎子,所以才暴起傷人?”

他眉宇間的波動似有若無,胸臆間的波動卻更往底處鑽探。

“是嗎?”他溫徐勾脣,不給她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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