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網科技公司,上下員工共七十多人,最近正在練習“平常心”的課題,而其它各部門主管也在學習如何跟下屬道歉。
尤其是對那個有半邊臉呈現黑色的下屬。
“早安。”從化妝室走出來的寧靖,已經把頭髮全數盤成一個髮髻,連劉海也不留,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套裝,看起來頗具專業架式。
遊薇站在女廁外頭等她,今天總算穿了一件象樣的衣服來,剛剛進公司還是披頭散髮加上口罩圍巾掩飾,現在這樣看起來利落多了。
“跟我來。”她頭一撇,領着寧靖穿過OA辦公區,那兒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的看着寧靖……的臉。
深呼吸!寧靖這麼說服着自己,在學校一開始也是被注目禮襲擊,她可以習慣的,沒問題!
她抬頭挺胸,儘可能無視於一雙雙刺人的眼神,尾隨在遊薇身後。遊薇是她的直屬上司,雖然她也是祕書,但大頭管小頭,這位“李蓮英”是赫赫有名的專業祕書,名號響噹噹。
不過她覺得有點慘,怎麼會被人起一個太監的外號呢?大概因爲遊薇人長得很高大,頭髮剪得超短,五官俊俏,一穿上黑色的套裝,看起來的確英姿煥發吧。
到底是像女人的男人,還是像男人的女人……哎喲,不管哪一個,這外號都惡質得很。
公司打通兩層樓,從十八樓裏的樓梯走上去,十九樓就全是主管辦公室,從樓梯扶手到樓上的圍牆,全數都做透明矮牆,利用視覺讓空間變得更大。
卓晟軒這會兒就站在樓上俯瞰着,身後還跟着一票主管,他們全是上星期面試的主考官。
“早安。”她簡直都快九十度彎腰了。
“早。”卓晟軒輕快地回應,上下打量她一圈,“嗯,很不錯,這樣穿就很有祕書的架式。”
“謝謝。”她露出甜美的笑顏,很天真。
“我這邊有些人想對你說話。”卓晟軒往旁一站,徑自靠上透明玻璃的圍牆。
他身後一掛西裝筆挺的主管們不約而同的一字站開,必恭必敬的朝着寧靖一鞠躬——“寧小姐,對不起。”
“咦?”寧靖嚇傻了,“什、什麼?你們在幹麼?不要這樣!”
“他們上星期用言論跟表情傷害了你,理所當然要道歉。”卓晟軒食指一勾,要她站到牆邊,“過來,我介紹你給大家認識。”
寧靖呆呆的走到他身邊,面對這樣正式的道歉,她一時無法反應……從以前到現在,她總是被嘲笑、被人尖叫的指着逃離。
現在竟然有人會因此叫這些主管向她道歉?寧靖腦子有點混沌。
“各位,這位是新來的特助,她叫寧靖,以後就跟在我跟遊薇身邊做事。”卓晟軒輕揚的說着,樓下所有員工紛紛起立站好,“大家都看得到寧靖臉上有塊胎記,那只是胎記,我希望大家用平常心去看待。”
寧靖一顆心怦怦跳着,這也是頭一次有人特地爲她的胎記介紹。
“大家好。”她中氣十足的朝樓下行禮。
“寧小姐好。”所有人一致性的回禮。
“好,開始工作!”卓晟軒自然的摟過她的肩頭,“你呢,跟着我們走吧!”
寧靖對於肩上的手有些介意,打從孃胎出生以來,她還沒有被男生這樣親暱的摟着。
一干主管都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工作,卓晟軒則從容的摟着她往他的辦公室去,遊薇像是去準備茶點,一會兒才繞回來跟上。
“手啊!”她隻手撐着托盤,另一手往老闆的手上打去,“亂摟亂抱的幹什麼!”
卓晟軒手一縮,遊薇就把寧靖給拉到另一邊去,自己擋在他們中間。
“寧靖,我是你直屬上司,上次介紹過了。”遊薇趕緊交代,“我們老闆是個情聖、花花公子,他說的甜言蜜語全是假的、他的愛情全是遊戲,聰明的人就千萬別當真!”
“喔……”寧靖眨了眨眼,讚歎般的喔了聲。
“你怎麼在新進員工面前泄我的底?”卓晟軒朗聲笑了起來,十九樓的盡頭,就是他的辦公室所在。
辦公室外頭的一整片空地全是櫃子、茶几跟沙發,那兒還有兩張桌子對立着,正是遊薇跟寧靖的辦公桌。
“我是怕送羊入虎口吶!”遊薇嘖了聲,再轉向寧靖,“你聽進去了沒?”
“聽進去了,”寧靖輕聲笑着,“遊姊不必這麼緊張,我這種樣子沒有男生會喜歡我的啦。”
寧靖笑語盈盈,可是她的話卻讓另外兩個人都噤了聲。
這種話說起來多傷人,卻是由當事者自己自嘲而出,卓晟軒擰了眉,他打從心底不喜歡聽這種言論。
“叫我名字就好了,姊不姊的……”遊薇假裝拍着雞皮疙瘩,“我也才大你沒幾歲。”
“是啊,太客套。”卓晟軒指着背對他的遊薇說,“嫁不出去的應該是李蓮英吧?”
遊薇立即回首,施以殺氣騰騰的雙眼攻勢,卓晟軒帶着笑,以逃難之姿躲進辦公室裏。
這種氣氛讓寧靖笑了起來,她突然覺得上班跟想象中不大一樣。
“你們感情好好喔,一點都不像董事長跟祕書。”寧靖有些羨慕。
“他人好啊,你待久了就知道,他對誰都很好。”遊薇把托盤交到她手上,“但是你要切記,無論如何,他還是老闆,一句話就可以Fire你。”
嗯……寧靖點了點頭,意思是要有分寸,就算對她再好,他一樣握有生死大權。
“我把咖啡拿進去嗎?”她看了看手裏的咖啡。
“對,雜務是你必須做的。”遊薇再把一迭東西擱上托盤,“這個一起送進去,然後再出來告訴我你會些什麼。”
呃……寧靖微白了臉色,董事長沒有跟遊薇說,她什麼都不會嗎?哎呀,真可怕,等一會出來她會不會被施以酷刑啊!
寧靖皺着眉頭進門,把咖啡放到卓晟軒的辦公桌上,再將那一迭文件也擱着。
“謝謝。”他微笑着,卓晟軒永遠都是這樣親切。
“嗯。”她拿着空空的托盤要走出去前,又繞了回來,“董事長……”
“叫我老闆。”他聽習慣了,遊薇都這樣叫。
“喔,老闆!”她咬了咬脣,“等一會兒遊薇要問我會些什麼。”
“嗯!”卓晟軒挑了挑眉,彷佛那不是什麼重要問題似的。
他的神情太過泰然,反倒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,眼前這個男人是錄取她的關鍵人物,他也早知道她什麼都不會,可還是用她了。
因爲,她要他相信她,一定會勝任這個職務。
“沒什麼!”她揚起自信的笑顏,“我先出去了。”
那一瞬間的自信光彩自寧靖身上綻放,看得他有點訝然,也有點驚豔。
這個奇妙的女人,擁有見不得人的胎記、可怕的臉龐,還是第一個要他相信她的人。
最特別的是,她可不是普通人吶!
他看着門關上,再從桌子邊的文件抽出寧靖的履歷表,寧家可以說是政治世家,而且旁系全是商業鉅子,好幾個集團都是姻親或是分支所設立,富可敵國、家財萬貫。
但這位富家千金是社交界的“奇葩”,從來沒有在上流圈子出現過,也跟這些名媛淑女沒有牽連,現在不但不在家享受奢華日子,反而隻身跑出來找工作,怎能不令人驚奇?
卓晟軒撫上履歷表上修過的無瑕照片,如果她沒有黑色的胎記,長得其實很動人。
“老闆!”這次衝進來的是遊薇,橫眉豎目的,“你……你知道她會些什麼嗎?”
“什麼都不會。”哎呀,他好像忘記算到李蓮英這關了。
“你知道?!你知道還錄取她?”遊薇低吼着,“當初說好應徵來的人是要爲我分憂解勞的!”
“是啊!你別急,你就是個性這麼烈纔會沒人要!”卓晟軒直接戳中游薇的要害,“你好好教她,她很快就能上手的。”
“是喔……”遊薇眯起眼,要不是他是付薪水的人,她會把他殺了。
“是啊,她要我相信她。”卓晟軒輕描淡寫的聳了聳肩。
咦?這句話聽進入遊薇的耳裏,卻如青天霹靂!
寧靖要老闆……相信她?而老闆也願意試着……天哪!這是發生了什麼事!
她沒有再多抱怨一句,而是飛快地衝出去,瞪着站在她桌前,有些囁嚅的寧靖瞧。
“你叫老闆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嗎?”遊薇想從本人口中得到答案。
“嗯……是啊!”她很自然的回應着。
“哇靠!這比馬雅人預測兩年後會世界滅亡還誇張!”遊薇嘖嘖兩聲,走回自己位子上,“我跟你說,我的工作量很龐大,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幫我分憂解勞——”她丟給寧靖兩本行事曆,“新的那本是你的,另一本是我的,我要你把接下來的行程全部抄上去,再來跟我報告你能幫我做哪些事!”
“是!”寧靖堅定的回着,立刻抱着行事曆回位子上坐定。
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,拚死拚活她也要做到好!絕對不能給別人炒她魷魚的機會,她要當一個完美且稱職的特助!
遊薇趁空望着對面正努力抄寫的女孩,她開始覺得卓晟軒錄取寧靖,是個非常不得了的開端。
誠如她對寧靖說的,卓晟軒人超好,對誰都一樣好,換言之也就是沒有人是特別的,沒有人值得他注意或珍惜,每一個人都可以今日笑談風生,明日斬人於無形。
老闆進入這行沒多久,卻能在短時間做出這種局面,就是因爲他冷情!太多商界大老都以爲他親切有禮、待人和氣,便疏於防範,隔天被殺得片甲不留時,老闆還是一樣掛着溫和笑顏。
鮮少明眼人能一眼看穿卓晟軒,輕忽之下,總是兵敗如山倒。
在卓晟軒身邊三年,她很瞭解他,即使他們兩個看起來跟哥兒們一樣,但她也明白卓晟軒要Fire她時也不會心軟。
這種人可以說是厲害,也可以說是悲哀,因爲他的生命中沒有任何特別的人、事、物;他換女人跟喫飯一樣正常,賺這麼多錢也沒有什麼目的,成天想着新樂子何處尋,完全漫無目的。
不過有錢人有本錢漫無目的,她這種領人薪水的可沒時間找樂子。
只是這樣的老聞,竟然會選擇一個沒有工作經驗,還膽敢開口要求老闆相信她的女人?!卓晟軒這輩子,在這個世界上,恐怕就只相信他自己一個人了!
現在他願意嘗試相信那個胎記女,她也樂見其成啦!
寧靖寫到一半,微微訝異的看着行事曆的內容,哇……連拿乾洗衣服跟送女朋友“們”禮物都是祕書的工作啊?還有開會、印數據、準備報表……遊薇是超人嗎?難怪會是首屈一指的高強祕書。
寧靖發現自己真的很無能,她只能從雜務開始做起,舉凡跟專業無關的部份,她都先抄下來,幫遊薇處理這部份的工作,其它的專業項目,她也要自己在短時間內迎頭趕上。
高中同學一致鼓勵她離家出走,絕不可以爲了這胎記封閉自己,她離家就是要證明自己即使有這可怕的胎記一樣可以自立,現在她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了,就一定要堅持下去。
不過呢……在堅持下去之前,好像還有一關要過。
她忍耐了一整個上午,都不敢跟遊薇開口,瞧她忙得不可開交,生怕吵到她會被扔下一樓。
所以,她最後選擇至少看起來比較和藹可親的卓晟軒。
她趁着送下午茶點過去時,鼓起勇氣面對問題。
“我怎麼會不想你呢?”
她一進門,就被這曖昧的話語給愣住,傻傻的呆站在門口,卓晟軒見狀還勾勾指頭要她放心過來。
他正在講電話,一邊講電話,一邊看着最近的採購報表。
“是啊,我上星期去香港開會時都在想你。”卓晟軒的聲音很溫和,但是他的手卻在鍵盤上迅速鍵入數字,找尋他要的答案,“最近比較忙,見面可能要排一下時間,不然我看星期四怎麼樣?”
星期四?寧靖立刻搖頭,那天晚上跟廠商有飯局。
卓晟軒有點訝異的望着她,還拿過桌曆指了指星期四,在上頭寫個晚餐;寧靖蹙起眉心繼續搖頭,早中晚餐都不行,那天的行程滿了。
“哎呀,我祕書說不行呢!那週末好了!”寧靖頭搖得比什麼都快,那天已經有別的約會了!“呵……又被瞪了,我再請祕書跟你回電嘍,好!親一個。”
寧靖覺得全身都起雞皮疙瘩,抖了抖身子。
現在她好像有一點點了解遊薇說的,卓晟軒真的對誰都很好,但是所謂的好是什麼?在電話裏情話綿綿,可是心裏眼裏都沒有對方嗎?
“這個數據有問題。”一掛上電話,卓晟軒就把手裏的卷宗夾扔給她,“拿出去叫遊薇確認,這種價格我不會接受。”
“喔!好!”寧靖趕緊接妥,才轉過身又旋迴。她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,“老闆……”
“嗯?”他抬頭,又是微笑示人。
“我想……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她把玩着卷宗,要她啓齒實在很困難。
“在我這裏工作,有話宜說。”卓晟軒端起咖啡,聞香啜飲一口。
是嗎?寧靖對他的話打了小折扣,但她還是要小心用詞,“我想跟您預支薪水。”
杯子在他脣邊停下,僅僅兩秒鐘,深沉的心思略過卓晟軒雙眸,當他放下杯子時又是溫和笑臉。
“你打算預支多少?”
“全、全部。”事實上她上個月水電費都是房東代繳的,再不還清是不行的,“對不起,我知道第一天上班就做這種要求很唐突,但是我……”
“噓。”卓晟軒將食指頭擱到脣上,“我沒問你原因就不必告訴我,等會兒跟遊薇說,去會計室領薪。”
就這樣?寧靖圓着一雙眼睛,呆呆的看着他。
“怎麼了?”他好奇的再抬首,發現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。
“沒……沒什麼。”寧靖做了個深呼吸,“我只是覺得,您真的是我的貴人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