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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《蘭窗之囍》 / 佚名 / 第2章 / 共23章

聽說,那一年,她與雅哥哥初次見面時,也是哭得撕心裂肺的。

鳳八樂真希望自己能夠記着與他第一次見面的經過,但她做不到,因爲那時候她纔不過是個三個月大的娃娃。

她聽說,那是個極明亮而溫暖的春天。

四月天,盛開的桃花,彷佛將晴朗的天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色。

在京城鳳府一座綠意盎然的小院子裏,飄散着花兒的香氣,本該是一個寧靜而悠遠的午後,卻因爲嬰孩的啕哭聲變得令人焦躁不已。

不,或者該說是手忙腳亂,纔剛滿三個月大的小女嬰因爲渾身熱騰一直哭鬧不停,哭得小臉兒漲紅,一口息兒好幾回都要喘不過來。

不過是一個小娃兒,卻鬧得幾名女眷手忙腳亂,沒人抱得住她,只有在孃親懷裏才稍稍平靜些,卻仍舊是哭鬧不停。

鳳徐氏一連生養過七個兒子,卻也沒遇過這種狀況,或許是老天爺厚待她,幾個兒子在孩提時都極好生養,連個小病痛也沒有過,哪知道千盼萬盼終於生了個女兒,卻甫出生就大病小病不斷,真是教人急白了發。

“樂兒樂兒,孃的好樂兒,你就歇會兒,好好的睡上一覺,大夫說你要多歇息,病纔會快快好。”

一邊抱着女兒輕輕搖晃,一邊好聲好氣地哄着,因爲是好不容易盼到的女兒,鳳徐氏心裏說不出有千萬個疼愛。

就算女兒纔剛出世,就被算說會短命,說她這一生福分太厚,命卻太薄,所以絕對活不長久,能否熬到及笄嫁人,都還是個未知數。

但是身爲她的孃親,鳳徐氏卻不願意放棄,她與夫君都是一樣的心思,無論要花多大的力氣,都要好好養育這個他們好不容易求到的女兒。

“夫人,放心,小姐應該就快睡着了,大夫說在方子里加了一些眠藥,剛纔好不容易給餵了小半碗藥,小姐應該能夠好好睡上一覺纔對。”一旁的丫鬟見主子憂心如焚,上前安慰勸說道。

“希望如此。”鳳徐氏低頭看着女兒哭紅的小臉,萬分心疼。

一連兩日,女兒都因爲呼吸不順,夜晚睡不安寧,總是鬧了大半夜才小睡一會,往往還睡不沉,就又因爲身子不舒服而哭醒。

驀地,小女娃的哭聲乍止,喉頭一咳,纔剛吞下肚的藥汁全給吐了出來,小臉上一片狼籍,吐出來的藥汁噎住了喉嚨,讓她覺得更不舒服,下一刻又哭得更加嚎啕了。

“不行了!剛纔喂進去的藥湯又全吐出來了!”丫鬟叫道,一旁的僕婦連忙遞水遞巾子,把吐出來的藥汁給擦乾淨。

這會兒,鳳徐氏終於再也忍耐不住,跟着女兒一起掉眼淚,“樂兒,孃的好樂兒,娘要你無病無痛,娘要你長命百歲啊!”

循着哭聲走進小院裏的男孩,正好聽見這幾句心疼又不捨的哀嘆,他站在門外看着裏頭的一片紊亂,抿着脣一語不發。

身爲富商岳家的繼承人,從小喫好穿好用好,在嶽頌雅的身上造成了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,雖然才九歲的年紀,還看不出來往後會是生得如何模樣,但總是被說取了爹孃最好的精 華,朗爾秀氣的五官日後絕對生得不會太差。

“雅少爺。”

鳳徐氏認出了他的身分,鳳嶽兩家的交情一直就非比尋常的好,前兩日,岳家父子回京數日,還沒回自家的府邸,就先來鳳家拜訪,被她家老爺給留住了幾天,歇在客廂留賢院裏。

雖然想要好好招待貴客,但是小女兒重病,她可說是有心無力,鳳徐氏看着眼前的男孩,眼底滿是愧疚。

“可以讓我抱抱她嗎?”嶽頌雅有禮地頷了頷首,才走進屋裏,一開口的要求卻是教衆人爲之一愣。

鳳徐氏起初有些爲難,她聽說過關於這少當家的一些傳聞,才九歲的年紀,許多事情卻已經是打點得恰到好處,不只是聰明,心思也相當細膩,可是,總歸是個孩子,把女兒交給他,實在教人有些不放心。

“可以嗎?”雖然還是男孩的音色,但語調已經十分沉穩,“請小嬸放心,小侄一定能好好抱住樂妹妹,絕不教她摔疼。”

“好。”鳳徐氏沒再推辭,傾身把女兒交給他。

小娃娃纔剛一過手,男孩就喫了一驚,那熱騰騰的小身子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抱了一個小火爐,燙得教人心驚膽跳。

因爲從孃親熟悉的懷抱離開,小女娃頓了一頓,睜圓了一雙帶淚的圓眼睛,看着正抱住自己的人,但那不過是一瞬間的寧靜,幾乎是立刻地,她又哭啕了起來,但哭聲卻變得虛弱,似乎是因爲身子真的很不舒服。

“樂小姐會死掉吧?”

站在角落的丫鬟們音量雖小,可是他卻聽得一清二楚,只不過沒動聲色,視線一直盯着懷裏的小娃娃。

“大夫說要是今兒個再不見好轉,可能就要惡化成肺炎了,小姐才三個月大吧!要是真的得了肺炎,一定是活不成的了!”

“不要胡說八道,出去!統統出去!”年紀較長的僕婦也聽見了,拉高了聲把兩個丫鬟趕出門去。

一時之間,房內是寂靜的,一股子哀悽的氣氛就像纔剛死了人,就連鳳徐氏都難過得說不出話來,捂着手絹掉眼淚。

男孩沒受悲傷的氛圍影響,他輕抿着脣,斂眸看着懷裏的小嬰孩。

她好軟,像是一團軟綿綿的小生物,彷佛再多用一點力氣,就可以把她給弄死掉一樣。

她還在哭,可是哭聲越來越虛弱。

或許,就像剛纔丫鬟們說的一樣,她的病會惡化成肺炎,這小小的身子一定捱不過折騰,一定不久之後,就會向閻王爺去報到了吧!

才三個月。

她纔不過來到這世上三個月,那一雙圓滾滾的眼睛還來不及多看些人與物,就要閉上眼永眠去了。

這時,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正看着他,纔剛出生不久,就連眼睫毛都還是稀稀疏疏的呢!可是紅通通的,就像一隻白兔般無辜地盯着他。

驀地,他一轉身,將小女娃給擱回牀榻上,從懷袖裏掏出一隻通體碧綠的小玉罐兒,從裏頭倒出一顆丹藥,硬塞進她的小嘴裏,手指將丹藥塞在她的舌上,不讓她吐出來。

“雅少爺,你在給她喫什麼?”鳳徐氏一時慌了手腳,顧不得他是家裏的貴客,連忙地伸手想要拉開他。

小男孩繃着臉不說話,將女娃抱回懷裏,無論如何都不將手從她的嘴裏給拿出來,這時,女娃嚐到了苦味,卻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“來人!快來人!”鳳徐氏一邊喊着,一邊夥同旁邊的一干女眷拉着男孩,想要將女兒給抱回來。

騷動引來了不少人,就連人在前廳的鳳祥瑞與嶽百陽都趕了過來,一進門就看見了幾個人揪成了一塊兒,而最中心就是兩個孩子。

“住手!”身爲鳳家的主子,鳳祥瑞一喊話,震住了大夥兒,屋裏的喧鬧幾乎是立刻歸回寂靜。

男孩轉眸望向門口,看見了鳳世叔,也同時看見了爹親,一雙坦蕩蕩的眼眸倏地閃過一絲心虛,就在這時,鳳徐氏趕忙上前,從他懷裏搶回女兒。

“夫人,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”鳳祥瑞看着妻子,一臉不悅,“雅少爺是客人,你怎麼可以對客人無禮?!”

“我也不想的。”鳳徐氏緊緊地抱住女兒,神情委屈,“要不是他胡亂喂樂兒喫了丹藥,我也不會……”

聞言,嶽百陽臉色倏地一沉,上前拾起因爲一場混亂而掉在地上的小玉罐兒,他將玉罐握在手裏,好半晌,才終於剋制住心裏的盛怒,壓沉了嗓音轉頭看着兒子。

“雅兒,你可知道自己方纔做了什麼?”

“是,頌雅的心裏很明白。”男孩抬起了頭,直視親爹。

“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非要氣死爹不可嗎?”嶽百陽在兒子的神情之中看見了堅定,雖然一股子氣還沒發作,卻在看了那副表情之後,硬生生地給擱迴心底去。

這時,被晾在一旁沒開口的鳳祥瑞終於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惑,“嶽世兄,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”

“請鳳老弟放心,小樂兒的病明兒個就能痊癒了。”嶽百陽轉頭看着相交多年的好兄弟,微微緩和了嚴肅的臉色,“剛纔雅兒給她喫的藥丹,是一顆保命的金丹,只消是一息尚存,哪怕是受了多重的傷,生了多大的病痛,喫了藥之後,歇息幾個時辰,便無大礙了。”

“這藥丹真有如此神奇?”鳳祥瑞聞言喜出望外,“世兄,這丹藥既然如此神奇,何不將藥方交給朝廷,好讓要到戰場上打仗的士兵們也可以受惠?”

聞言,嶽百陽苦笑不已,“如果這保命金丹真的可以大量煉製,我又何必對雅兒發那麼大的脾氣呢?鳳老弟,不是哥哥我吝惜,存心要對小樂兒見死不救,可是這丹藥非常珍貴,當年岳家的老祖宗花了上百萬銀兩,最後真心誠意感動了煉丹的高人,也不過就求得了十顆金丹,多年過去,高人不知去向,藥方子也隨着高人而下落不明,幾年來,陸續用了幾顆金丹,如今我把最後一顆金丹給了雅兒,當然,最後的結果老弟也見到了,他剛纔把藥丹餵給了樂兒,現在是半顆金丹都不剩了。”

說完,他笑嘆了口氣,神情半是苦澀,半是無奈。

鳳祥瑞好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在這一刻明白了金丹的可貴,也瞭解世兄沒說出口的難處。

不同於鳳家的子孫繁盛,一連幾代,岳家皆是獨子單傳,在兒子嶽頌雅未出世之前,嶽百陽最愛惜的就是自己的性命,幾乎到了貪生怕死的地步,但他知道那並非因爲怕死,而是怕岳家絕了後,沒法兒向祖宗交代。

或許也就是這個原因,岳家的祖宗纔會不吝惜花上百萬銀兩,也要替子孫求取保命金丹。

但那金丹……卻在剛纔進了他小女兒的嘴裏,就算想要硬逼着她吐出來,現在大概已經化得什麼都不剩了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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