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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《蘭窗之囍》 / 佚名 / 第4章 / 共23章

聽說,她鳳八樂纔出生三個月,就喫掉了人家的“半條命”。

那個被她喫掉半條命的人,就是她的雅哥哥,不過,他常說那是自個兒願意的,沒想過要她掛在心上感謝。

但也不知道是否因爲喫掉他“半條命”的關係,所以,明明出生時身子孱弱的她,體質似乎變得有些與衆不同。

她一餐可以喫掉三個大男人所能喫的飯菜,就算喫多了也只長几兩肉,從來不長胖,偶爾少喫了,也消瘦得快。

還有,她一天要睡足八個時辰,才能夠覺得滿足,另外,還有一個身爲女兒家難以對外啓齒的祕密,那就是她的力氣大得不象話,雖然沒有認真試過,但是舉起幾十斤重的大鼎,對她而言應該不是難事,只是因爲說出去有損她的閨女兒名聲,所以她雅哥哥不許她對外人提起。

對於什麼女兒家的名聲,她自個兒倒不是太在意,她常被說是直心眼,凡事總有些遲鈍,雖然她也沒覺得遲鈍不好,但她實在很想弄明白,爲何她跟雅哥哥說,力氣大沒有不好,要是哪天他被困在水深火熱之中,或是沒法子行動的時候,她纔可以抱得動他時,被他沒給好臉色地睨了一眼。

睡夢中,鳳八樂翻了個身,兩隻小手緊緊地捉住被褥,一張柔嫩的小嘴像是喫着什麼似地,不停地咀嚼着。

嶽頌雅站在牀炕旁,斂眸看着上頭睡得又香又甜的丫頭,看見她不停地咂動小嘴,就知道她又夢見了自個兒在喫東西,瞧她邊睡邊笑的蠢樣子,想必她正在喫着極美味的食物。

他勾起一抹淺笑,一抹不怎麼好心的淺笑,伸手將食指探進她的小嘴裏,只見她舔吮了兩下,困惑地擰起眉心,又嚅動了兩下,忽然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像是作惡夢般皺了起來。

“肉包變成骨頭了!剛蒸好的鮮肉大包變成肉骨頭了……”她一雙如敷玉般的手臂在半空中胡亂地捉着,似乎想把包子給捉回來。

瞧見她這副樣子,嶽頌雅抑着聲輕笑了起來,他覺得這個妮子真的好可愛,尤其是一邊睡着,一邊被他捉弄的樣子,真是可愛得救他愛不釋手。

不枉啊!不枉他九年前就算冒着得罪皇上跟前紅人的險,也要從鳳家將她給接來岳家鎮。

好半晌,他終於收位了笑聲,收回大掌,眸光也跟着爲之收斂,端出了身爲兄長的架勢與威嚴,“樂兒,你該醒醒了,都已經日上三竿了,再不起牀,日頭都曬着你屁股了。”

話落,沒見到她有任何動靜,半晌,只見她扭了扭身子,伸手拉了一下被褥,確定有蓋到自己的臀部之後,滿意地笑嘆了口氣,再度沉沉昏睡過去。

“樂兒!”他哭笑不得,加重了語氣。

聞喚,鳳八樂勉強自己的眼皮撐開一小縫,看見最親愛的雅哥哥就站在眼前,一抹嬌憨的笑容像花兒般綻放開來,“人家的屁股沒有被曬到,應該可以不用起牀纔對……”

“對”字還在她的嘴裏含糊着,沉重的眼皮子就又合上了,只有那抹掛在脣邊的笑仍在。

“樂兒。”他俯身輕喚了聲。

“嗯?”她閉着眼,衝着來聲處憨憨地微笑。

驀地,他一隻大掌就像老鷹撲擊獵物般,揪住蓋在她身上的錦被,揚手揭了開來。

“啊——?!”鳳八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跑了一半昏睡蟲,她兩手緊緊擒住被褥一角,只差沒有跟着一起被他揪起來。

“把手放開。”他輕抖了兩下,卻沒能成功將她抖下來。

“雅哥哥,樂兒又不是灰塵,你不要這樣抖被子啦!把被子還人家,樂兒會冷啦!”她小臉苦苦地皺着,哀聲求鐃。

聽見她的說法,教他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,終於,他放開手,而她如願地得回暖被,“我沒有不讓你睡,可是你連早膳都還沒用,難道不餓嗎?還是你只想喫夢裏的肉包子?”

“雅哥哥怎麼知道我夢見在喫肉包子?”聽見他的話,把她另一半睡蟲給全嚇跑了,鳳八樂抱着被子跪坐起身,一臉地欽佩與崇拜看着她的雅哥哥,“那你知道嗎?後來肉包子……”

“變骨頭了,是嗎?”他淡淡地界面。

這時,婢女左花捧進了一盆溫水,要給主子抹臉,他接過左花擰過來的一把溼巾,“吩咐下去,可以傳膳上來了。”

“是。”左花得令,轉身退了出去,離去時,她很努力地掩飾住竊笑,知道主子又被雅爺給唬得團團轉了。

“對對對,雅哥哥真聰明,簡直就是神機妙算!”鳳八樂被他扣住了小巧的下頷,以溼巾拭臉,柔軟的嗓音隔着層巾子,聽起來有些含糊,“雅哥哥,我不是孩子了,可以自己抹臉了。”

聞言,嶽頌雅冷笑了聲,似乎不太以爲然,“是啊!看外表不似個孩子了,但心性卻不知道何時才能長大?”

鳳八樂嘻地一聲,按住他的大掌,接過絹巾,抹了抹臉兒,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從巾子之後探出來,看起來可愛又俏皮。

“雅哥哥這是爲人父母的心態,纔會覺得我沒長大。”擰過的絹巾有着玫瑰花露的香氣,她深吸了口氣,這味道無論聞過幾次,還是覺得馨香無比。

“你說什麼?”他輕淺的嗓調有一絲揚起,微眯的眼眸閃過一抹不悅。

爲人父母?這丫頭存心要嘔他的嗎?

“是啊!爲人父母者,因爲歲數較孩子年長,所以永遠都會覺得孩子沒長大,老是擔心東擔心西的,雅哥哥就是因爲年紀比我大,再加上初識我時,我才三個月大,纔會總覺得我是個孩子,要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,我已經是個十八姑娘了,雅哥哥一定不會覺得我是個孩子。”

“你現在說這話,是在提醒我是個老頭子了嗎?”

“不不不,樂兒沒這意思,樂兒只是……”在他的注視之下,她眨了眨皓眸,顯得一臉無辜,“我只希望雅哥哥可以不再把我當孩子了。”

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也真不想再把你當孩子。”他輕笑了聲,大掌揉了揉她的長髮。

“不生氣了?”她抬起眼睫,瞳眸裏噙着一抹笑意,總覺得在他話裏不只聽到一個意思,卻無法想得更真切。

“氣你嗎?不,不氣,倒是氣那些老愛在你面前胡說八道,倚老賣老的傢伙們,光想到我就一肚子火。”爲人父母?他纔不信樂兒這傢伙能自個兒想出那番大道理,“以後,少把那些人的話擱上心,知道嗎?”

“嗯。”她點點頭,心想她雅哥哥果然聰明厲害,知道她那些“爲人父母”的道理都是聽來的呢!

這時,左花領着幾名丫鬟把早膳給端進來,其中,光是主食奶子糖梗米粥就有滿滿一大鍋,才端進門,空氣裏就飄散着一股奶味兒與糖香。

不到片刻的工夫,美味的佳餚擺滿了一桌,左花用大碗給小主子盛了碗奶子糖粥,還來不及擱上桌,就被她給衝上接過,湊脣仰首喫了好大一口。

“喫慢些,當心噎着了!”

“是。”鳳八樂含着一大口粥,就連話都說不清楚了,回頭拿起筷子,插了顆腐衣包子,張開小嘴,一咬就是一大口。

嶽頌雅早就習慣她看見喫的就什麼都往腦後拋的脾性,笑聳了聳肩,從左花手裏接過一小碗粥,在小丫頭的身邊坐下慢慢地喫着。

雖然他早先已經進過早膳,但只要他不急着出門辦事的日子,在喊醒她起牀之後,就會坐下來再陪她喫上一些,他心裏也覺得奇怪,不知怎地,有她陪着,喫起來飯菜總是待別香……

就算不出門,鳳八樂身上總會帶着一個斜側的背袋,花色會隨着她每天的衣飾顏色不同而有改變,質地都是上好而且結實的,就算讓她裝上滿滿的零嘴細點,也都不必擔心會裂開抽線。

她所用的那些背袋,自然都是嶽頌雅請師傅細心替她訂做的,起初,她剛到岳家時,只有一個素色的背袋,說是素色,其實是因爲她自個兒也不記得當初那袋子原本的顏色,從她五歲時就開始用了,經過無數次的洗滌與縫補,早就不復原先的模樣。

在她的背袋裏,除了有喫的之外,還有一個她沒離過身的布娃娃,娃娃有一個名字,叫做鳳九寶。

對她而言,鳳九寶就像是她的妹妹一樣,有話就會對娃娃說,畢竟鳳家只有她一個女兒,哥哥們的歲數都比她大上許多,她曾經請孃親再給她生個妹妹,可是孃親只是苦笑,說自己就算有心也無力了。

起初,她還沒有感覺,幾回下來,每當孃親回答時,她總能夠感覺到孃親口氣裏的無奈,到了最後,她連提也沒再提過。

其實,要是當初她的年紀再長些,就會知道讓孃親無力又無奈的理由,在她出生前後幾年,一門武將的鳳家替朝廷立下戰功無數,原本該是件好事,沒想到風頭太盛,惹到了也是武將出身的孫國舅。

那人藉口三番兩次的刁難,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,纔不過幾年的工夫,鳳家幾個年長的兒子接連着被派去戍守邊疆。

就在不提孃親給她生妹妹之後過了好一段日子,在她五歲生辰那一日,她翻箱倒櫃找出了還是耍孩時所玩的布娃娃,告訴爹和孃親,說她給自己生了個妹妹,名字叫做鳳九寶。

她明明就是認真的,可是爹孃和六哥七哥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,她有點生氣,但也不計較他們笑她,因爲在那之前,鳳家已經太久都沒聽過那麼快樂的笑聲了!

後來,每次孃親想到她給自己生了個妹妹,還是會笑她,可是仍舊親手給她縫了個小背袋,說這才方便讓她帶着“妹妹”出去玩。

“雅哥哥。”

鳳八樂一手圈抱着心愛的娃娃,咚咚咚地跑進了暖房裏,不同於屋外的花園還有着早春的沁涼,屋子裏迎面而來是一股子恰到好處的暖意,再涼些便要感覺冷,再暖些便要教人感覺燥熱的溫暖。

正月過後,在春天結束之前,她知道在養花的地方最容易找到她雅哥哥,有時候是暖房裏,有時候是屋外的花園裏,只要事情不忙的時候,他就會待在這裏捻花弄草。

“雅哥哥。”她蹦跳着走到他身後,又喚了聲。

“我聽見了。”嶽頌雅含笑回眸,看見她紅嫩的嘴邊沾着白糖屑,伸出大拇指替她拭去,“剛纔喫過什麼了?”

“菱粉糕,呂大娘才蒸好,我剛好路過廚房,她就給了我一塊,說剩下的等雅哥哥回屋跟我一起喫。”

“你確定廚房是剛好路過?”他輕笑了起來,立刻就見到她臉兒漲紅,知道自個兒的謊話被他揭穿了,“菱粉喫多了會教人氣滯,淺嘗即可,不要貪嘴了,知道嗎?”

“呂大娘說喝碗熱薑湯就可以解了。”話才說完,就瞧見他一道淡淡的眸光朝她掃來,鳳八樂吐了吐嫩舌,嘻地一笑,“知道了,就喫幾塊,多的雅哥哥就讓東叔送去給各家夫人喫,總成了吧?”

“嗯。”他滿意地點頭。

鳳八樂小臉從他的身後探出,順着他的視線,望着擱在架上的一盆蘭花,說是蘭花,不過就是長在小巧青花瓷盆裏的幾片厚葉子,“雅哥哥又在照看那一株開不了花的蘭花了嗎?”

“它不是開不了花,只是還沒開花。”他搖頭笑嘆,糾正她的說法。

“我覺得它是開不了花了。”鳳八樂的口吻像極了鐵口直斷的半仙,“雅哥哥都照顧它幾年了,就沒見它開過半朵花,我看雅哥哥就別理它了,瞧這裏那麼多牡丹蘭花,無論哪一株都長得比它美。”

“可我就想等它開花,不成嗎?”他回眸笑睨着她,正好對上她抬起的一雙清澈瞳眸。

“那……那讓我說說它吧!”她拍拍胸脯,越過他身邊,走到那一盆小小的蘭花株前,“花兒呀花兒,你快些開花吧!不要枉費我雅哥哥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心血,好歹你也開一次花讓他瞧瞧,好嗎?”

“樂兒,你這算是變相的在偃苗助長嗎?”

“纔不是,我只是氣不過,雅哥哥你明明就在那花上浪費了那麼多時間,可是它知恩不報,簡直就是沒義氣到了極點。”

“你怎麼曉得它是知恩不報呢?或許,它壓根兒就沒感覺。”

“那……那就更不應該了!”一聽之下,鳳八樂臉兒鼓得更圓了,幼稚地跟一株花拗起氣來,“雅哥哥,我看你就放棄吧!這種花兒不養也罷!”

聽她如此認真地爲他打抱不平,嶽頌雅輕沉地笑了起來,渾厚的嗓音在溫房裏迴盪不絕。

“樂兒,養花需要耐心,怎麼能夠它不開花,就跟它拗氣呢?蘭花本來就是慢長的花品。”他執起她的手,走到一盆姿態婉媚綽約的紫色蘭花旁,“就如同這盆陳夢良,也是十分難養,雖是好不容易開了花,但你知曉嗎?要看它長至一盆盈滿,大概需要六七年的時間。”

“這麼久?!就不能令它再長得快些嗎?”

“能,當然不能。”

“像牡丹一樣做嫁接嗎?”她眨眨美眸,想到每年在社後重陽之前,她雅哥哥總有見不完的訪客,每個人的目的都只有一個,就是希望可以得到他所栽培的牡丹分枝,一般坊間約莫五千文就能得到的姚黃牡丹枝條,有人出了萬兩黃金,她雅哥哥依舊不爲所動。

嶽頌雅笑着搖頭,“不,把它的盆給碎了,從根分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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