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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《蘭窗之囍》 / 佚名 / 第6章 / 共23章

三堂會審。

除了這個字眼以外,嶽頌雅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詞兒,來形容幾個老頭兒一字排開對他的嚴酷拷問。

岳家祠堂裏,此刻瀰漫着凝重的氣氛,成列的祖宗牌位沉默着,將燒亮的火燭襯得格外耀眼,嶽頌雅是當家做主的人,自然是坐在首位上,不過,這個顯示身分尊貴的位置,眼下卻正好是給他安排的拷問臺。

“雅爺。”坐在副座首位上的白髮老人首先開口。

“是。”

嶽頌雅平淡的嗓音輕淺,卻不失禮數,畢竟於情於理上,他都必須敬重這幾位老人家,對於岳家能有今時今日,這些長輩們出力不少。

“是該成親了吧!雅爺。”

“是。”他說話的口吻依然不冷不熱,虛應的成分居多。

從一開始的每年一次,到半年,到三個月。現在變成了三天兩頭把他請進這個祠堂,逼問他爲何還不娶親,替岳家傳宗接代。

說實話,他常在想這些老人家究竟要到何時纔會感到煩膩呢?

就是因爲不想讓樂兒有機會撞見這場面,所以一大早就找藉口要她出門,讓她去買包子了。

他側身從一旁端起茶盅,揭開盅蓋,徐慢地以蓋子撥着茶沫,視線盯着茶湯,卻能夠感覺到四位老人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
“最慢就年底吧!”另一側臉色微黑的老人也開口了,他的髮色是灰白的,猶記得當年第一次向主子催婚時,他秋爺的頭上沒有半根白毫,如今已經是白了大半了!“樂兒小姐十八了,尋常人家的姑娘,在她這年紀,不知道都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孃親了!”

“樂兒她……不是別人。”最後,嶽頌雅茶連沾脣都沒有,就蓋上盅,擱回案上,揚起眸光,掃視了幾位老人家,“她還需要一些時間,這些話當着我的面說就算了,誰也不許去向她提,知道嗎?”

“但……”秋爺還想開口,卻被對面的白髮老者給揚手製止了下來。

“雅爺。”白髮老人站起身,幾位同伴也跟着一起站起來,“我們的心裏清楚,你的心裏應該比我們更清楚,岳家需要繼承人,咱們都知道你中意樂兒姑娘,你是怎麼疼愛她的,大夥兒有目共睹,如果雅爺真的執意要等樂兒姑娘,岳家上上下下沒人敢吭一聲,但是,繼承人的事情要先解決,或許,雅爺可以考慮與其它女子先誕下一子半女,與樂兒小姐的婚事就從長計劃,這是我們幾個老頭兒思來想去,覺得最好的法子。”

“你們——”嶽頌雅按住椅背,猛然站起身,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幾位老人家,最後,他只是深吸了口氣,閉眸沉聲道:“你們說的事情我會考慮,都先下去吧!”

“是。”衆人面面相覷了一眼,依言退下。

直至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遠離,嶽頌雅坐回位置上,靠上了椅背,沉沉地吐了口氣,脣畔忍不住勾起一抹苦笑。

一路上,鳳八樂都將包子給捂在襖子裏,就怕它涼掉了會不好喫,趕着要送回家給嶽頌雅喫。

馬車纔剛停住,她就飛快地跳下車,像是火燒屁股似地往裏頭跑,就連東福與幾名家僕見着了她,向她打招呼,她都沒有留心注意。

到了書房門外,她停住了腳步,雖然想直接闖進去,可是她被教過規矩,不可以冒冒失失的,如果裏頭只有她雅哥哥在,那倒無妨,就怕還有其它管事在裏頭,教人見了覺得她沒家教。

她不介意別人覺得她沒教養,可是她不希望人家說她在雅哥哥家裏學得沒教養,被人給傳出去,壞的是他的名聲。

“雅哥哥在嗎?”她像只蚱螞似地跳着腳,心裏好着急。

纔剛見過幾位管事,處理了幾件事情,正靠在椅背上閉眸養眠的嶽頌雅聽見她的聲音,笑着睜開眼睛。

“進來吧!”他笑說,心想這妮子的規矩似乎被他教得太好了。

一得到允許,鳳八樂立刻推門而入,見着了他,笑得合不攏嘴,從襖子裏拿出一大裹包子,擱到他的面前攤開。

“來,文叔鋪子裏剛蒸好的包子,趁熱我就趕着拿回來給雅哥哥喫。”

“這麼多?”他看着十幾顆還冒着些許熱氣的包子,表情訝異。

“本來只買十個,可是文叔硬說要多送我幾個,當然,我讓左花付錢了,沒讓文叔喫虧。”

她一邊說着,一邊拖來一張圈椅,原想擱在他左手旁的桌側,卻見他笑着搖搖頭,指了指身旁的空位,她點點頭,把椅子搬到他旁邊,擱妥了之後,一屁股坐下。

她年紀尚小時,還會坐在他的腿上,可是,近些年不這麼做了,自從來了初潮之後,東嬸嬸與各院夫人總會對她耳提面命,說男女授受不親,她是個女兒家,自然是要遵守分際。

嶽頌雅知道這麼教導對她而言是好的,她適應得挺好,反倒是他覺得有些失落,只是沒將心裏的失落訴諸言語罷了。

“雅哥哥今天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喫文叔的包子呢?”

“你想喫東西的時候需要有理由嗎?”

聞言,她想了想,然後搖搖頭,“沒有,不需要理由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他笑推了下她光潔的額心,隨手拿起一顆包子,張嘴咬下一大口,感覺那香彈有勁的麪皮與肉餡兒對他而言就像及時雨,經過“三司會審”的拆騰之後,他倒是真的有點餓了。

看着他一口接着一口吃着她帶回來的包子,鳳八樂笑得好甜,感覺比自己喫的時候更香更甜。

“好喫嗎?”她笑問。

“文叔做的包子,豈有不好喫的道理?”見她有些失落地微噘起雅脣,他不慌不忙地又說道:“還有我家樂兒辛辛苦苦的把它捂在懷裏,才讓它還趁熱就到我手裏,這包子真是喫在嘴裏,甜在心裏,樂兒?”

“嗯?”她眨眨美眸,微啓嫩脣,笑視着他。

“謝謝。”他揚起一抹淺笑,拿起一顆肉包往她半張的嘴裏塞去,“你也喫吧!真的很香很好喫。”

“不,雅哥哥先喫,喫剩了我再喫。”她很剋制地小口嚼着咬進嘴裏的麪皮,心裏是想喫的,但就怕喫得太盡興,一下子就把包子給喫完,到時候她雅哥哥就沒得喫了。

“敢情你是要我一邊聽着你肚子裏的饞蟲在叫,一邊喫着包子嗎?”他看看她,像是在說她太過分,存心是要他用罪惡感當加菜。

“我纔沒有——”話還在她嘴裏喊着,肚子就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,她飛快地按住過分誠實的肚皮,害羞地幹笑了起來。

“喫吧!”他笑說。

“嗯。”她點點頭,拿起包子大口吃了起來。

雖說有些餓了,但他喫了兩顆包子止飢之後就停住,又開始埋首於公事之中,是她趁着他不注意時,悄悄地又在他的手裏塞了第三個包子,他才回過神,轉眸笑視了她一眼,一邊喫着包子,一邊瀏覽帳目。

鳳八樂坐在他身旁,專心地喫着包子,倒也不覺得無聊,反倒是她平常覺得無聊時,會來書房陪他坐上一段時間,如果他不忙的話,就會陪她說說話,如果他忙着接見手下或處理事情,她就會乖乖坐在一旁等着,常常等到睡着了,有時是躺在長榻,有時是靠着他厚實的肩頭,尤其是後者,總是能教她睡得特別香、特別沉。

其實,他們不是一開始就很要好的,九年前,她被送來岳家鎮時,幾乎是天天哭着想家,想爹孃與親人,弄不明白爲何自個兒要被送到這個地方,半夜裏怕孤單睡不着,就抱着九寶哭到天亮。因爲不想待在房裏只是哭,睡不着的夜晚,她就抱着九寶在嶽府到處亂晃,其實她根本沒概念這地方有多大,只覺得永遠有逛不完的庭園與院落,到處都是燈火通明的,就算只有一個人走,她也不會覺得害怕。

後來,她才知道,是雅哥哥料想她應該會想出來走走透氣,讓人在每個地方都亮着燈,值夜的奴僕也比平常多上一倍。

直到有一夜,她晃進他書房的小院,也就是這裏,看見裏頭亮着燈火,門也是打開的,她正覺着肚子餓,聞見裏頭有食物的香氣,不知不覺就走了進來,他見了她,有一瞬間的訝異,然後露出了微笑。

“如果你沒有想去別的地方,就待下吧!”他說。

不記得是因爲走累了、還是餓了,她纔不過遲疑了一下,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,緊緊地抱着九寶,望着他,看見擱在他案頭上的一碟菱粉糕,不停地直吞口水,當她閃神發現他已經不在位置上時,就見到他出現在她的眼前,手裏端着那碟菱粉糕,擱到她手邊的几案上。

“喫吧!如果不夠喫,我再讓人送幾碟細點進來。”

“你不喫嗎?”

“不喫,統統都給你。”

“也可以給九寶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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