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睿希苦澀地抿脣，啜着烈酒，想起Lisa寫給他的幾封E-mail。
在她斷然捨棄臺灣的一切，自願跟那男人遠赴歐洲後，他便不再與她聯絡。他不是那種會求女人回頭的男人，更不可能在原地癡癡地等待。
分手，就是訣別。
可是一年後，她主動打電話給他，哭訴至自己在那男人身邊受到的不平等待遇，她說那男人騙了她，哄她會盡快跟他老婆離婚，實際上卻是養了一個又一個情婦，周旋於羣花之間。
他漠然聽着，只問她一句話，她還願意回臺灣重新開始嗎？
“莎夏已經取代了你的地位，你有的她都有，可她擁有的異國風情，卻是你沒有的，你競爭不過她，很可能永遠只能屈居第二。”
她不願意、不甘心，她舍下事業、背叛愛情，不是爲了像條哈巴狗似的回來搖尾乞憐，她要的，是躋身歐洲上流社會，與名門望族打交道。
所以她寧願繼續留在歐洲，留在那男人身邊，守着一份卑微的野心。
後來她再打電話來，他便不接了，她寫信，他也不回，冷眼看着她在信裏字字血淚，泣訴自己的無奈與悔恨，悲痛與哀傷。
是她自找的，他幫不了她。
他承認，自己是個狠心的男人，如果是個癡情種，恐怕早就飛去歐洲，親自拯救楚楚可憐的公主回來，但他從來不是爲公主屠龍的騎士，而是最冷血的魔王。
他給過她機會，是她不懂得把握，沒有從頭來過的毅力與決心。
既然如此，就別怪他無情。
一念及此，方睿希一咬牙，仰頭將杯中物幹盡。
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，灼燙他胸口。
他不想恩惠步上前女友的後塵，所以才勸她退出演藝圈，他不願意看她外表愈來愈美，內心卻逐漸醜陋。
她就當一輩子的小野花吧，那又何妨？他寧願她永遠是朵乾淨堅強的小野花，笑臉迎人，卻令他心動。
方睿希望手錶，已經晚上十點多了。她說今天工作結束後，會來他家找他，他從七點便在家裏枯候，至今仍不見她人影。
該死的康恩惠，她不知道他從不等人的嗎？既然膽敢讓他等這麼久！
他打她手機，這已經是今晚第三次了，而她依然關機不回應，他氣惱地將手機擲落沙發。
算她厲害，讓他等，不接電話，挑戰他一向的冷靜自持。
“Shit！”方睿希低咒一聲，再爲自己倒一杯酒，整瓶的威士忌已經被他喝了超過半瓶，理智焚燒。
終於，接近午夜的時候，門鈴聲響起，他甩開酒瓶，冷着臉，前去應門。
“對不起，我來晚了。”恩惠道歉。“拍攝進度一直不順利，很晚才收工，導演說看過帶子後再說，說不定改天還要補拍。”她一面解釋，一面抱着一袋宵夜走進來。
“這是我剛纔經過那家餃子館買的，老闆本來要打烊了，是我用簽名照拜託他，他才特別爲我們做的喔。來，快來趁熱喫。”
他站在她身後，看她忙碌地從廚房櫃子裏取出盤子，擺上一顆顆餡肉飽滿的水餃。
這些水餃是她用自己的簽名照換來的，她愈來愈有明星的架勢了，懂得利用自己做人情。
“喏。”她用筷子夾起一顆水餃，嫣然笑着湊向他，示意他張開嘴，“啊。”
他眼色一沉，驀地別過臉。“我不喫。”
“爲什麼？你不是最愛喫這家的餃子嗎？肚子不餓嗎？”
不餓，都被她氣飽了！
他憤然尋思，眼眸閃爍陰鬱的光芒。
她忽然懂了，放下筷子。“你心情不好？”嗅了嗅他身上濃烈的酒味。“你剛剛喝了很多？”
他沒回答，忽地反手握住她，將她拉進自己懷裏。
“怎麼了？”她柔順地依偎着他。“是工作上的事不順利嗎？還是公司哪個人惹你生氣了？”
他冷笑，肩膀倏地收緊，將她密密圈鎖。“你是在裝傻嗎？”
“怎麼了嘛？”她揚起臉，撒嬌地問。
他恨恨地瞪她。“惹我生氣的人就是你！”
“因爲我遲到嗎？”她委屈似地嘟嘴。“我不是故意的啊，我剛也解釋過了，是導演一直重拍。”
“那爲什麼不接我電話？”
“你有打電話給我嗎？”她眨眨眼。“我的手機沒電了，對不起嘛。”
對不起對不起！她只會說這句對白嗎？他可沒那麼好說話！
“我跟你提過的事，你考慮得怎麼樣了？”他沉聲問。
“什麼事？”她身子一顫，很明顯是在裝傻。
他眯眼。“退出演藝圈的事。”
她聞言，沉默兩秒，然後試着用一種輕快的口氣討價還價。“睿希，你別這樣，你也知道我跟公司簽了約，還有好幾年才滿呢，違約的話可是要付出賠償金的。”
“你忘了你男朋友是誰嗎？”他冷哼。“合約的事我來解決，不會讓你付一毛錢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解決，可我不想被人說我利用特權。”
“身爲我的女人，有這麼一點特權算得了什麼？”
“可是別人不知道我們的關係——”
“那就讓他們知道！”他低吼，星眸異常酌亮。“我不介意明天馬上召開記者會。”
她愕然凝望他，接着深深嘆息。“你別鬧了，睿希。”
他鬧！她以爲他是在開玩笑嗎？
方睿希火大，推開她。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，你不想退出演藝圈？”
她凝眉不語。
“康恩惠，你說話啊！”他拉高聲調。
她咬了咬脣，半晌，坦然直視他。“對，我不想退。”
“爲什麼？”
“因爲我不想半途而廢，我想試試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。”
“你不會真以爲自己能成爲像莎夏那種超級名模吧？憑你的條件，能在這個圈子有立足之地就不容易了，還想成爲炙手可熱的大明星？別做夢了！”他惡毒地澆她冷水。
而她瞬間凍住，良久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。“睿希，你有必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？”
他一窒，自己也曉得話說重了，但卻狼狽地不肯承認。
“總之你在這一行是走不順的，很快你就會發現自己遇到瓶頸，你不可能用這種療愈系的形象在這圈子大紅大紫，就算燦爛，也只是一時的。”
“就算是一時的燦爛也好，我想賭賭看。”恩惠倔強地聲稱。
他怒極，猛然攫住她肩膀。“你到底想試什麼？賭什麼？之前你不是還說，都是我要你進行自我革命，建議你參加甄選，你纔會走進演藝圈的嗎？既然這樣，現在我要你退出，爲什麼不聽話？”
恩惠垂眸，掙扎許久，終於道出心聲。“因爲我……不想聽話。”
“爲什麼？”他驚吼。
“因爲你不能這樣。”她抗議。“這是我的人生，睿希，你沒有權利替我做決定。”
“我是爲你好！”
“你不能老是想擺弄我的人生！”
“這不是擺弄！”
“就是！”
兩人你來我往，相互嗆聲，誰也不肯讓步。
方睿希驚愕，想不到從前那個毫無自信、溫順依從的小綿羊，如今成了膽敢與他對峙的母老虎。
“康恩惠，你——”他瞪着她傲然揚起的臉蛋，既想嚴厲地痛斥她一頓，卻又想將她揉進懷裏，讚賞她的勇敢自信。她不時當初那個自怨自卑的小可憐了，她已經成長許多——可惡！他懊惱地磨牙，不覺放軟語氣。
“恩惠，你聽話好嗎？我真的是爲你好，我不想你——”他頓住，說不出口。
“你不想我變得跟Lisa一樣，對嗎？”她瞭然地接口。
他一震。“你知道她的事？”
“Roger告訴我的。”
他擰眉。“既然這樣，爲什麼你還不肯聽話？”
她沒立刻回答，眼神融化，上前一步，螓首依戀地偎在他肩頭。“睿希，你必須相信我。”
“相信你什麼？”
“相信我不會跟你前女友一樣，讓你失望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相信我嗎？”她用雙手環抱住他的腰。
他僵硬不動。
“我會證明給你看的。”她柔聲許諾。
他默然，片刻，忽然笑了，笑聲尖銳，充滿諷刺意味。
她惶然望他。
“康恩惠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？”他冷冽地問，眼神如冰刀，毫不留情地割傷她。
她怔忪無語。
“我可是星光的總經理，我一句話就能把你冷凍，讓你接不到任何工作，你明白嗎？”他陰森地撂話。
他的意思是——
“你如果不聽話，我隨時可以毀了你的演藝生涯！”
原來如此，原來他終究不肯信任她。
恩惠心涼，胸臆漫開濃濃的酸楚，她悵然揚脣，朝他送出一朵飄忽的微笑——
“那你就毀了我吧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