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的沒錯，她是去了一趟童話世界。
由他扮演神仙教母，帶領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灰姑娘見識何謂時尚與奢華，讓她親身體驗一個女人可以如何地嬌寵自己。
她修了眉毛，頭髮燙直，用最昂貴的護髮霜，呵護出一頭細緻飄逸的秀髮，做臉、護膚、全身去角質，連指甲都修得漂漂亮亮，鑲上彩色晶鑽。
眼鏡丟掉，換隱形眼鏡，燙卷睫毛，化妝，上粉底、蜜粉、眼影、口紅，最後換上一件秀氣大方的絲料洋裝，一雙雅緻的高跟涼鞋。
對自己改造的結果，羅明傑勉勉強強打了六十分。
可當恩惠望着鏡中的自己，卻覺得映入眼底的倩影已經遠遠超乎她的想像，太甜美，太夢幻，不似真實。
那道明麗的倩影，明明是她，卻不像她。
“只要你應對得宜，應該通過資格審查吧。但接下來的我可幫不了你了，只能看你的運氣了。”
送她前去甄選會場時，羅傑名如此告誡她，而她坐在他的BMW跑車上，感覺自己像坐上南瓜馬車。
她走下南瓜車，穿着神仙教母送的玻璃鞋，盈盈走進會場。
前幾天負責受理她報名的櫃檯小姐，完全認不出她來，聽她自己報上名字，大喫一驚，整個人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，彷彿懷疑她是頂替的冒牌貨。
她微微一笑，領取號碼牌，知道自己算是通過了初步考驗。
第一關是資格審查，由公司幾位高級主管組成的評審團，聽取每個人的自我介紹，觀察參選者的外形、氣質以及應對進退。
輪到她時，她壓抑下胸口翻騰的緊張，以中、英、日三種語言進行自我介紹。
比起青春美貌，她絕對比不上那些活潑俏皮的年輕小美眉，唯一能贏過她們的，就是語言能力了。
因爲在貿易公司擔任業務祕書，經常要跟國外客戶以電話或書信往來，她對自己的英日語還是有幾分自信的。
羅明傑也位列評審之一，對她流利的語言表現，暗暗吹了聲口哨。
可惜她就是外型不夠出色，年齡也稍微大一點。
其中一名主管發問：“康小姐，你不覺得你現在纔想往演藝圈發展，有點太晚了嗎？”他問得客氣，但話裏明顯有嫌棄意味。
康恩惠深呼吸。“根據我所知道的，現在很多在線上活躍的女藝人或模特兒，都是年過三十的熟女了，而我今年才二十六歲。”
“是‘已經’二十六歲了。”那名主管強調。“你要知道，那些熟女明星固然是現在當紅，但人家可是早早就出道，也許都奮鬥了十幾年纔好不容易爬到一線的位置，你覺得你的演藝生涯會比她們順利嗎？”
她並不覺得，但是……
她偷偷瞥向羅明傑，他回以一個鼓勵的手勢。
她振作精神，嫣然綻開笑容。“人生總是需要挑戰，幸運女神什麼時候會降臨，誰也不知道，但我願意賭一賭。”
幾個評審交頭接耳，商議該如何給分，誰也不知道，那個從來不在這種場合現身的總經理正倚在會場某個陰暗處，旁觀這一幕。
他的嘴角，噙着若有深意的微笑。
在三票對兩票的情況下，恩惠通過第一關。
第二關是才藝表演，三十秒內，要做出令評委印象深刻的表演。
有人唱歌，有人彈琴，有人跳舞，有人變魔術，而恩惠選擇削蘋果。
看她拿一顆大蘋果跟一把水果刀走出來時，羅明傑差點嗆到，其他評委也莫名其妙。
只有方睿希神色凜然。
計時開始，恩惠飛快地削果皮，連接不斷，然後將削下的果皮捲成一朵玫瑰花。
精彩！
羅明傑忍不住鼓掌，其他評委受他影響，也不自覺地拍手，這關她的表演另類，卻是全數通過。
第三關是廣告演出，假想自己正在拍某支鋁箔包飲料廣告，每個人發一罐柳橙汁，想辦法做出讓觀衆看了會想買下來喝的表演。
參選者天馬行空，各自飄創意，某些誇張的表演還逗得評委們哈哈大笑。
怎麼辦？她不知道怎麼演。
恩惠注視其他人的表演，他們一個個青春活力，敢秀愛表現，又會自編一些逗趣臺詞，充分展現年輕人的想象力。
看他們滿場活躍，將羣衆的視線當成鎂光燈，自得其樂，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，至少心境比他們滄桑。
她不喜歡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，比起站上舞臺接受喝彩，她寧願躲在觀衆席的最角落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吸引觀衆來喝這罐柳橙汁，因爲她自己都不想喝……
一念及此，恩惠驀地心絃一扯，隱隱抽痛。
柳橙汁，是趙應誠最愛喝的飲料，每回她去他家，他總要她現榨一壺給他喝，而他會一顆一顆、細心地擠出那酸酸甜甜的滋味。
曾經是戀愛的滋味，現在，卻是無止盡的痛苦。
“康恩惠小姐。”
輪到她了！
她全身一顫，拖着沉重的步伐，來到臺上，臺下一羣人眼睜睜地瞧着她，大部分人的眼神是輕蔑的。
沒有人相信她能通過甄選吧？事實上，就憑她的條件能闖進第三關，已經引起不少參選者微詞了。
“康小姐，請開始表演。”
怎麼辦？
她不知所措，坐上舞臺上一張椅子，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柳橙汁，心跳狂亂。
她不說話不動作，像尊木頭娃娃似的坐着。
羣衆開始竊竊私語，她顫然揚眸，忽地瞥見站在最後頭，方睿希挺拔的身影。
他靜靜地站着，靜靜地盯着她，那深邃的眼，好似能看透她靈魂深處。她的心強烈疼痛，一顆晶瑩的淚珠，不知不覺滑落。
她想起遇見他的那晚，想起珍惜六年卻無疾而終的戀情，淚水，又落下一顆。
她咬着吸管，吸吮酸酸甜甜的汁液，這對她而言，已不是戀愛的滋味，而是失戀的味道。
她慢慢吸着，然後仰起臉，望向蔚藍的天空粉櫻色的純，輕顫地吐綻一朵微笑。
很輕，很淡的微笑，如春天的落櫻，無聲地飄落。
沒有對白，不說一句話只有眼淚與微笑，卻奇異地揪緊人心。
全場霎時鴉雀無聲，流轉着奇妙氛圍，每個人都被震住了。這是魔法，而施展的人卻毫無所覺。
方睿希率先鼓掌，清亮的掌聲打破僵凝的空氣，衆人這纔回神，此起彼落地跟進。
恩惠怔然起身，環顧周遭，一股異樣的情緒倏地漲滿胸臆。
大家是在爲她拍手嗎？這麼說她的表演得到認同了？評審們真的喜歡嗎？
她猶豫不安，迷濛的眸光穿越重重人羣，與方睿希四目交接。
他表情不變，依舊是一臉漠然，唯有脣角淡淡揚起，她看得出那是個微笑，讚許的微笑。
心跳瞬間加速，這一刻，有某種小小的東西，在她心田裏悄然萌芽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