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睡着了。
應該吧。
恩惠垂下眸,靜靜地凝睇方睿希的臉龐,他閉着眼,呼吸勻長穩定,一動也不動。
睡得……很安詳的樣子。
她無聲地微笑,心跳已平靜許多,不似一開始慌亂,倒是大腿有些麻,血流不順。
等會兒起來,大概會很不舒服吧。
她想着,卻絲毫沒有移開大腿的念頭,在他睡得如此沉靜的時候,她不想打擾他,她有種直覺,這男人平常一定工作很累,也很難得有一夜好眠。
他的眉宇,似乎不太懂得放鬆,就連睡着的時候,也隱隱糾結着某種陰影,她感覺到他不快樂,就算笑也不真心。
他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呢?
對他的瞭解,真的太少,她只知道他從事的應該是娛樂相關的工作,頭銜是總經理。
應該是個很能幹,習慣發號施令的男人吧,他有種領袖氣勢,一句話、一個眼神,就令人不自覺想遵從。
他有種奇特的魅力。
以前她所處的環境很少遇到這種深沉謎樣的男人,現在眼界雖然開了不少,但他對她而言,仍是道神祕的謎題。
她想解開,想多瞭解他一些,但又不敢,有些卻步,總覺得他身上有某些禁忌,不是尋常人可以接近。
比起將他視爲一個男人,他之於她,更像一個導演吧!
一個引領她解決人生難題的導師,有他在,她好像就有勇氣面對任何挑戰,未來有希望、有光明。
她景仰他,尊敬他,同時也……心疼他。
真希望他能快樂一些,想看他開朗地笑,想照顧他,如果他需要枕頭休息,她很樂意提供自己的大腿。
腳麻也沒關係,應該說,腳愈是麻,她愈感覺到一種付出的喜悅。
康恩惠,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?
她捫心自問,找不到答案,只能說,她太感激他了吧,感激他引領她走向一條嶄新的自我革命之路。
因爲他的開示,她才領悟自己應該改變,也可以改變。
都是因爲他……
想着,恩惠不覺傾下身,更近地觀察躺在自己腿上的男人,看他頭頂的發漩,手指不自覺地挑動那漩渦,輕柔慢捻。
輕一點,再輕一點,她玩弄着他的發,沒注意到他的呼吸變了,變得稍稍急促。
然後,他睜開眼,湛亮的眼鎮定她。
好一會兒,她才警覺,整個人僵住,手在空中定格。
“你、你什麼時候醒的?”慌得連嗓音都發顫。
“你在幹麼?”他語音沙啞。
“沒、沒幹麼。”她忙收回雙手,藏在身後。
他看了她幾秒,才直起上半身,重量離開她的腿,她感覺到輕鬆,卻也一陣失落。
“我肚子餓了。”他說。
“那我去煮東西給你喫。”她忙要起身,腿卻麻了,踉蹌地往後倒。
他反應迅速地伸臂穩住她,剛巧將她收進懷裏,兩人彼此相貼,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體溫,感覺到他吹在她頸側的男性氣息。
她輕輕顫慄。
她以爲他會馬上放開她,可他卻一直摟着他,姿勢不變,她不知道他想些什麼,只知道自己的臉頰燙得驚人。
然後……是她的錯覺嗎?他彷彿正用他的下巴磨蹭她柔細的發……這不可能是真的吧?
他們不是那種關係啊……
“方先生……”她啞聲喚,忽然想到他之前的囑咐,又改口。“睿、睿希。”
“你腳麻了,對吧?”他在她耳畔問。
“對、對啊,真不好意思。”她試着再度起身,他沒阻止,輕輕推她一把。她不敢回頭看他,幾乎是逃難似地逃進廚房,身後兩道灼熱的目光像要燒穿她。
“冷靜點,康恩惠,你冷靜點。”她對自己喃喃自語,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,努力找回鎮定,然後打開冰箱探視。
他跟過來,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。“冰箱裏有什麼東西?”
她聽他口氣平淡,竟莫名感到生氣,爲什麼只有她慌得像只受驚的兔子,而他彷彿根本沒感受到方纔的曖昧?好可恨啊!
她嘟嘴,不情願地檢視冰箱。“我做意大利麪好嗎?你冰箱裏沒什麼東西,只能做簡單一點的。”
“我無所謂,有得喫就好。”
“那你出去等我吧,馬上就好。”
看她慌張的模樣,很有趣。
方睿希坐在吧檯邊,一面閒閒喝茶,一面看康恩惠在廚房裏忙碌。
她愈變愈漂亮了,經過幾個月的課程訓練,除了身體曲線漸趨竊窕,舉手投足之間也流露出一股韻味,她現在懂得在穿着上突顯自己身材的優點,妝容清淡自然,更添好氣色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如果要他打分數,在外表上,她已經約莫有六、七十分了,算是及格。
她會變美的,從第一眼看到她,他便看出她有潛力,只是需要一些外在力量的幫助。
而她也的確沒讓他失望,確實地、一點一滴地在外表上改變自己。
有一天,灰姑娘會變公主,不是那種擁有高貴血統的公主,而是那種不論在何種場合,都能展現雍容氣度的公主。
然後呢?
灰姑娘變身以後會怎樣?
一念及此,方睿希緩緩放下茶杯,嘴角泛開一抹複雜深意。
若是灰姑娘成了公主,他大概再也看不到她爲了一點點小事驚慌失措的模樣吧?她不會爲了接個電話,舞步錯亂,趴倒在地,也不會在高級餐廳裏坐立不安,擔心自己儀態失禮,她會更習慣羣衆的注目,會習慣男人的仰慕,不會再因爲男人躺上大腿,便全身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她或許也不會像這樣站在他的廚房裏,爲他煮一盤意大利麪。
她會變得像其他女模特兒或藝人一樣,注重自己的外貌,嚴格鍛鏈身材,她也許會有點傲,過度自我,甚至開始要脾氣,自以爲大牌。
她會變得……令他厭惡。
方睿希緊緊握住茶杯,眉宇收攏。他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,看多了類似的實例,這幾乎是某種鐵律。
“你喜歡喫味道重一點,還是清淡一點?”她忽地回頭,討好地問。“奶油多一點好嗎?”
“我喜歡多一點,不要太鹹。”他回答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嫣然一笑,開始調醬。
他注視着她的舉動,憶起方纔將她抱在懷裏時,那奇異的悸動——當時他是有些失態了,應該馬上放開她纔是,但他捨不得。
不知怎地,他眷戀着她的體溫,眷戀她身上幽微的女性香氣,他甚至以下巴撫摩了她的秀髮。
他不是個容易衝動的男人,在這一行,他看多了絕世美女,她也絕對不是那種性感柔媚到會令男人失去理智的那一型。
但他對她,竟在那一瞬間,產生了情慾。
爲什麼?
他不懂……
“好了,可以開飯了。”她輕聲笑,開始上菜,兩盤奶油培根意大利麪,一盅生菜沙拉,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。“都是些很簡單的東西,你將就喫吧。”
她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,他爲她斟一杯茶。
“嚐嚐看。”她熱情地催促。
他用叉子卷面,送進嘴裏。
“怎樣?”
“還可以。”
“只是還可以嗎?”她有些惱,自己嘗一口。“我覺得很不錯啊。”
是還不錯。他不着痕跡地微笑。“你對自己的烹飪手藝,好像很有自信。”
“我也就這點長處啊。”她聽出他的揶揄,自嘲地嘆。
“我七歲就學會煮菜了,從小到大,喫過我做的東西的人沒一個不滿口說好喫的。”
“是嗎?”
“是啊!”她慎重強調,嬌嗔地瞟他一眼。“只有你,不賞我臉。”
她這是在撒嬌嗎?他凝視她,胸臆升起異樣情緒。她可知道,她這樣的神態跟語氣已經越過了某種界限?
她卻像毫無所覺,一面喫,一面打量周遭。“你的房子整理得很乾淨耶,我還以爲男人住的地方都會很亂。”
“你看過很多男人住的地方嗎?”他調侃地問。
她一窒。“只有你……跟我前男友啦!”很不情願的承認。
“他住的地方真的很亂的。”
“都是你替他整理得嗎?”
“嗯。”她不好意思地點頭。
他看着她頰畔隱隱渲染一片紅霞,不覺有些喫味,他完全可以想象,以前的她是如何在男友住處翩然奔波,像只辛勤的小蜜蜂。
那個男的肯定經常喫她親手做的料理吧?意大利麪、壽司、各式家常菜……他敢打賭,那傢伙早就喫膩了。
胸口一股火冒上來,方睿希用力拿叉子戳生菜沙拉。
“你家裏都是自己整理的嗎?”她問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恩惠愣了愣。“所以……是你女朋友?”她問得遲疑。
他驀地轉頭看她,試圖在她臉上找尋一絲嫉妒之意。“如果是,又怎樣?”
“沒……怎樣啊。”她眸光黯淡,嗓音跟着細微。“我是說,你當然會有女朋友,她一定……長得很美吧?”
太明顯了,她的失落之情太明顯。
方睿希淡淡一笑,心情好起來。“你猜錯了,我現在沒有女朋友。”
“怎麼可能?”她不信。
“真的。”
“可你不是說,你家不是你自己整理的?”
“小姐,有種職業叫做‘鐘點管家’。”他調笑。
“喔。”她霎時領悟,臉頰更加緋紅。“我沒想到……我真是少見多怪。”
不是少見多怪,只是單純。他笑望她。
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伸手將垂落頰畔的髮絲勾攏耳後,不經意的小動作流露一股嫵媚風情。
她愈來愈有女人味了。方睿希皺眉,咬牙。
她沒察覺他忽然陰沉的神情,跟他閒聊,聊自己受訓時發生的糗事,聊拍廣告的見聞,也順便請教他關於簽約的事。
“公司說過兩天要正式跟我簽約,可是我對這一行還不夠了解,不曉得該注意些什麼,你能教教我嗎?”
她誠懇地請教,他也毫不吝惜地給予建議,提醒她該注意的細節。
恩惠很自己得聆聽,也提出疑慮。“我聽說在演藝圈簽約要小心,很多藝人都被經濟公司壓榨,所以一直很擔心。”
他安撫她。“基本上‘星光’是一家正派經營的公司,在合約上應該不會有不合理的條款,不過一切小心爲上,我有個律師朋友,到時我請他幫你看看合約,看有沒哪裏要修改的。”
“你願意幫我嗎?”她喜出望外。“真是太謝謝你了!”
“不客氣。”對他來說,只是舉手之勞。他深刻地凝望她。“在簽約之前,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你真的想走這一行嗎?”
她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,霎時怔住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