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,這間餐廳可以嗎?你喜歡嗎?”
剛坐定沒多久,恩惠便急切地問,看得出來有點緊張。
方睿希約略掃視一下週遭,這間餐廳走的是高格調高價位的路線,裝潢奢華,料理精緻,主廚出身法國三星餐廳,手藝頗受好評。
他將視線落回恩惠身上。“誰推薦你這種地方的?”
“是我看雜誌寫的,我以前從沒來過這種地方。”她動了動身子,狀若羞赧。
“你也知道,以前我男朋友老笑我老土,他生日的時候,我請他去一家老字號的餃子館,結果他嫌那間館子又小又破,說我沒誠意。”憶起過往,她嗓音變得細微,神情染上幾許惆悵。
“餐廳大小不是重點,東西好喫就好。”他淡淡地說。
“我也是這樣想的,那家店的水餃是真的很好喫,不過——”她悵然低語,自回憶中抽離,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“不知道這間餐廳合不合你口味?我想說既然要請客,就要請你喫最好喫的。”
他深思地凝望她片刻,驀地合上精美的菜單。“我們走吧!”
“走?”她愣住。“去哪兒?”
“去你說的那家餃子館。”
“嘎?可是我們都已經進來了……”
“無所謂。”方睿希毫不在意,從容地領她離開,餐廳經理認出他,匆匆迎上來。
“方總,怎麼纔來又走?是不是哪裏不滿意?”
“不是,只是忽然想換換口味,最近好料喫多了,腸胃不太舒服,想換點清粥小菜。”他笑得溫文有禮。“下次有機會再來嚐嚐王廚的拿手好菜。”
“那好,我們隨時恭候大駕光臨。”餐廳經理畢恭畢敬地送兩人走出餐廳。
來到門口,恩惠仰起臉,驚奇地望着方睿希。“原來你常來這家餐廳喫飯。”
“來過幾次。”
“剛纔餐廳經理叫你方總,你在哪裏當總經理嗎?”
“只是一間小公司。”他轉開話題。“你說的那間餃子館在哪裏?”
“在我以前租的公寓附近,可是……”恩惠猶豫。“那裏好像不是這種人該去的地方。”他可是堂堂總經理耶!連高級餐廳的經理都特別巴結他,怎麼能帶他去那種破舊餐館喫東西?
“你是不是想替我省錢?你別擔心,這次我領了不少酬勞,比我以前工作兩個月的薪水還多,請你喫頓飯沒什麼。”
“等你成名以後,多的是機會來這種地方喫飯,至於現在,我只想喫你說很好喫的水餃。”他望着她,似笑非笑。
她心跳驀地錯漏一拍,這男人的眼神真的好可怕,有種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臉頰悄悄發燙。“你真的覺得我有一天……會成名嗎?”
“我說你會就會。”他很篤定,說話的口氣好似王者稱霸天下,不容反抗。
她心跳更快了,幾乎不敢看他。“謝……謝你。”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爲她打氣。
“你別以爲我是在讚美你。”他咳兩聲,澄清。“我只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。”
那不是一樣嗎?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,也就等於他看中她,覺得她有潛力。
恩惠暗暗嘆息,不明白這男人爲何總是要用尖銳的外表包裝他柔軟的內心,他明明就不是那麼冷傲的人啊!
她怔忡地揚起眸,看進他深邃的眼眸。
兩人四目相凝,心絃同時異樣地牽動,一輛重型機車急馳而過,捲起的風勢刷過她裙襬,她嚇一跳,重心晃了一下,他連忙展臂扶穩她。
她半偎在他臂彎裏,秀髮纏上他臉頰,兩人姿勢曖昧。
鎂光燈亮起,方睿希倏地警覺,輕輕推開她,銳利的眸光很快擒住一道躲在暗處的人影。
“在這邊等我。”他囑咐恩惠,拔腿追上去。
她愕然,目送他追逐一個拿相機的中年男子,追進狹窄的巷弄,她連忙跟上去,只見兩個男人在暗巷裏扭打。
不一會兒,方睿希便制住偷拍的記者,將他釘在牆邊。
“方總,你也不用這麼激動吧?”記者氣喘吁吁。“只不過是一張相片而已。”
“誰允許你侵犯我的隱私權?”方睿希冷笑,搶過相機,刪掉照片。
記者很可惜地看着相機。
“給我聽着,今晚你看到的,一句話都不準說,一個字都不準寫!否則我會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!”方睿希嚴厲地警告。
“要我不說不寫是可以啦。”記者拿回相機,鬼鬼地笑。“不過方總,這跟你以前的作風不一樣啊,以前你不管我們寫什麼,都一笑置之的……那個女人有這麼特別嗎?”
方睿希的回答是兩道陰冷的眼刀。
“好好,我不說,我不寫。”記者識相地舉雙手投降,一溜煙地離開。
恩惠震驚地看着這一幕。“到底怎麼回事?他爲什麼要偷拍我們的照片?”
“你還不懂嗎?”方睿希拍拍弄髒的雙手。“當然是炒作緋聞。”
“炒作緋聞?”恩惠愕然,從未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。
“你記住,以後除了我,儘量少跟別的男人私下獨處,你在這圈子纔剛冒出頭來,走的又是療愈系路線,緋聞對你的殺傷力很大,會讓粉絲的幻想破滅。”
粉絲?幻想破滅?
她愣愣地盯着他,這些詞彙感覺離她好遙遠。
“你聽懂了沒?”他皺眉。她眨眨眼,看清他額頭一道緩緩滑落的液體,頓時驚慄。“你流血了!”
爲了搶相機,方睿希跟記者在扭打之際,受了傷,除了額頭一道刮傷,嘴角也因受了一拳,微微紅腫。
恩惠坐方睿希的車,跟他回到家,一進門,她來不及欣賞雅痞風格的居家裝潢,便忙着找急救箱,爲他處理傷口。
她從包包裏取出一條手帕,替他做了個冰袋,冰敷腫起的嘴角,她的動作很輕,很小心,深怕弄痛他似的。
他就着黯淡的燈光凝視她專注的容顏。“這手帕是我上次借你的嗎?”
“啊,是。”她羞窘地斂眸。“對不起,我應該早點還你的,可是一直沒機會。”重點是她也不想那麼早還,她將手帕洗乾淨,隨身攜帶,每次看見它,就想起那晚他異樣的溫柔,那會令她的心房脹滿溫暖。
他也不知是否看透她的思緒,眼中流過淡淡的笑意。
她更羞了,不看他的眼,命令自己只看着他受傷的額頭,爲他清理傷口,上藥,貼上OK繃。
“好了。”她關上急救箱,想起身,他突如其來地伸手扣住她手腕,她一驚,心中乍停。“怎,怎麼了?”
“拍廣告開心嗎?”他啞聲問。
“嗯,挺好玩的。”他不讓她走,她只好乖乖坐在他身邊。
“一開始導演對我很沒信心,動不動就罵我。第一天拍完,我想說不定他會叫我明天不要再來了,很不安呢。不過我心底還是打定主意,就算他趕我,我也要儘量死賴着,賴到不能賴爲止——你說,我是不是很厚臉皮?”
他欣賞她自嘲的笑容,但笑不語。
她感覺到他深刻的視線,芳心怦怦跳,呼吸不順。“後來,我漸漸抓到決竅了,導演也比較少發飆了,最後還稱讚我表現得很好,我一時之間還不太敢相信。”
“你是怎麼抓到決竅的?”
“其實也沒什麼。廣告的女主角跟我有點像,我就把平常的自己儘量自然地表現出來而已,導演也說那樣就好。”
“我也覺得廣告裏的女主角,幾乎就是你本人。”他低聲評論,這也是他極力向廠商推薦她的原因之一,這個角色很適合她。
“所以你也覺得我那支廣告……拍得不錯嘍?”她小心翼翼的問,渴求他的讚許。
他卻只是吝嗇地輕描淡寫。“還可以。”
“只是還可以啊?”好嚴苛的老師喔!曉玲姐還有其他以前的同事,知道廣告是她拍的,一個個都打電話來恭喜讚賞,就連曾經勸她自動退訓的Cindy姐都對她豎起大拇指,他卻只有這麼不痛不癢的三個字。
“比起你在甄選會的表演,算是有進步一點,至少不會傷害觀衆的眼睛。”他的補充說明,還是很毒。
她不情願地嘟起嘴。他彷彿覺得好玩,輕聲笑了。
這樣捉弄她很有趣嗎?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。
他看出她的懊惱,笑得更開懷了,不小心拉扯到受傷的嘴角,喫痛地驚呼。
“活該。”她狀若幸災樂禍地揶揄,嗓音卻很輕柔,誰也聽得出來她不是真心的,話裏隱約藏着憐惜之意。
“肚子餓不餓?今天沒能請你喫水餃,你家裏有什麼?還是我下碗麪給你喫?”
他深沉地望她。“我不餓,我頭痛。”
“頭痛?怎麼會?”她憂心忡忡,轉頭湊近他,伸手撥開他前額髮繒,認真地檢視。“是不是撞到哪裏了?”
他沒答腔,拉下她綿軟的小手,看了她兩秒,然後側身一倒,腦袋枕在她大腿上。
她驚得全身凍結。“方先生,你——”
“叫我睿希。”他閉着眼,沙啞地命令。
“是……睿希。”她順從地喚,喉嚨瞬間焦渴,“你是不是……很不舒服?”
“對,我很不舒服。”他依然閉着眼。
“你家裏有頭痛藥嗎?對了,急救箱——”
“不要動。”他不許她起身找急救箱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扭捏不安,連手腳都不知擺哪兒好,全身發燒,肌膚滾燙。
“你怎麼好像很緊張的樣子?”他感覺到她的慌張。“拍廣告的時候,那個男主角不是也像這樣躺你大腿嗎?”
奇怪,她怎麼覺得他口氣像在喫醋?恩惠搖頭,要自己別亂想。
“那不一樣啦!”她小小聲地抗議,“哪裏不一樣?”
“那是……拍廣告,現在……”
“現在怎樣?”
現在卻是他躺在她大腿上啊!她哀怨地凝睇他英俊的臉龐。
拍廣告時,她固然爲當衆演出親密鏡頭感到尷尬,但不及此刻十分之一的慌亂,那時候她的心沒跳得這麼快,像即將迸出胸口。
“你不准我躺嗎?”
“不是不準。”
“那是不喜歡?”
“也不是不喜歡——”她忽地頓住,驚覺此話流露太多曖昧訊息,霎時不知所措。
“我是說,如果你頭痛,要不要先喫點藥?不對,空腹喫藥不好,還是我先煮東西給你喫,你想喫什麼?還是想喝湯?喫水果?還是……
他眼皮掀開一道縫,好整以暇地偷窺她,嘴角不着痕跡地噙着笑意。
“康恩惠。”他涼涼地喚。
“是。”她正襟危坐。
“閉嘴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