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廳裏,精明的雙眼轉呀轉的,岑璨雪帶着責備又帶着生氣的眼神,瞪着面前在室內依然掛着大墨鏡的女人瞧。
她手裏攪着咖啡,鏘啷鏘鏘,湯匙攪得杯子隨時都會爆裂似的可怕。
“我說你啊……”岑璨雪蹙起眉心,連罵都不知道該從哪裏罵起。
安淨宛如行屍走肉,悠悠的看向外頭。
安齊告別式後距今不到一星期,她幾乎無法正常生活,也無法正視以牧的臉,只把自己關在房裏,足不出戶。
她好希望醒來時,發現安齊站在她牀邊,不客氣的再罵她一百句懶散,然後要她滾回家去,因爲正牌的唐太太回來了。
真的,如果是這樣也沒關係,她可以默默的愛着以牧,只要安齊能回來。
“現在呢?你騎虎難下了吧?”岑璨雪重重的嘆了一口氣。“我現在該叫你安淨?還是安齊?”
安淨轉回來望着她。這個問題連她自己都答不出來!
“你愛唐以牧吧?”她託着腮,無力的問着廢話。
點了點頭,像傀儡似的。
“我就知道代嫁是條不歸路,當初我就看出來你被電到了。”岑璨雪指尖在桌上點呀點的。“我聽說唐以牧也被你電得七葷八素,還準備要去度蜜月。”
她小嘴微啓,略顯訝異。雖說那是場不會成行的蜜月,但璨雪爲什麼會知道?
“這是最慘的狀況,你們兩情相悅。”她頭都快炸掉了。“安淨,你懂嗎?你們彼此相愛,可是唐以牧不知道實情。”
“他愛我……他應該愛我。”她顫抖着出聲。“可是……我是安淨,我不是安齊。”
“我聽以雲說,他覺得他二哥是在婚後才陷入戀愛,所以唐以牧是愛上假扮安齊的安淨,不是原來那個安齊。”岑璨雪趕緊握住她的手。“這是危機也是轉機,就看你要不要賭賭看了。”
“賭?”安淨怔然的抬首。
“因爲唐以牧愛的是你,跟他實話實說後,不會改變你們之間的任何事情。”岑璨雪堅定的下着判斷。
安淨卻不以爲然。“那如果他愛的是安齊呢?”
“可能嗎?”挑高了眉,她不覺得。
她甚至認爲當初在餐廳裏不只是安淨被電到,唐以牧連結帳都過來搶了,望着安淨的眼神如此熱切,他應該也對安淨一見鍾情。
是她阻止了安淨的桃花運,因爲她討厭唐家的男人,尤其是唐以雲,她跟他簡直有不共戴天之仇!
結果一念之間,她改變了安家姊妹的命運,可因爲安齊的事業心,再扭轉了一次。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唐以牧跟安淨再次湊成一對,但實際上可複雜太多了。
事情走到這步田地,她自覺難辭其咎,當初她不要阻斷安淨的桃花,就不會有現在這麼多事了。
“反正你試試看就對了,我覺得唐以牧愛的是你,不是冷冰冰的安齊。”
安淨做了幾個深呼吸,千頭萬緒在心中盤繞再盤繞,緊張的絞起裙角。“如果我永遠都不說呢?”
咦?岑璨雪瞠目結舌的看向她,震驚的刷白臉色。
“我們把這個祕密守住,永遠……都不說。”她氣若游絲的說着。“我就當一輩子的安齊呢?”
岑璨雪倒抽一口氣。她沒想過這個答案!
或許她個性直了點,但如果是她,她不會想要用別人的身分過一生,也不會希望唐以雲這輩子都叫她另一個名字。
呃,她想到哪去了忽然皺眉,用力甩甩頭,還使勁拿右掌擊向右邊的頭,想把唐以雲從左耳打出去。
唐以雲是她的誰啊?她希望什麼東西?岑璨雪咬緊脣瓣,在心裏自吠。她跟唐以雲之間的關係,跟安淨他們不一樣!
“我不知道,但你認爲不會穿幫嗎?”岑璨雪抱持着高度質疑的態度。“當然如果你願意我是沒差啦,可是你終其一生都得要假扮安齊嗎?就爲了……跟唐以牧在一起?”
“我不願意!”她激動的低吼出聲,“可是我不想失去他——”
安淨嗚咽一聲,立即趴在桌上低泣。她想了一星期,在僞裝與吐實之間掙扎徘徊,她想到各式各樣的後果,但最終她害怕的是失去以牧。
怎麼辦?她愛他愛得那麼深,要是失去他的話,她該怎麼辦?
憂心的岑璨雪坐在對面,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。這是一場最難解的習題,無人能預料唐以牧的反應會是如何?
如果安淨就這樣用另一個人的身分活下去,或許可以相安無事,但是遲早會東窗事發。就算到現在,很多事依然不平靜,安齊的同事們疑心四起,安媽說有幾個下屬三天兩頭打電話來,小舒更是開門見山的直問,甚至公司那端也拒絕安齊的辭呈,未解決的事情還很多。
安淨的家教學生呢?她最愛的琴與畫呢?依照自己對安淨的瞭解,要她放棄這些去當完美精明的安齊,根本不可能!
拖愈久,只會傷得更重。
岑璨雪眼眸低垂。她自己也在這樣的危機中走着,步步險棋,就怕她還沒達成自己的目的,就已經遍體鱗傷了。
“安淨,無論如何,你的人生你自己抉擇。”她輕輕說着,手按上好友肩頭。“只有你自己知道想要什麼。”
安淨抬起頭,淚水流出墨鏡下緣。她淚都快流乾了,卻還是沒有答案。
清脆的手機鈴聲響起,岑璨雪轉身去拿包包,來電顯示是唐以雲。
“喂?”她低聲應着。
“璨雪,你說過你跟安淨是朋友對吧?”他的口吻聽起來有點嚴肅。
“呃……對。”她是說過。因爲他提到唐以牧跟安齊,她就說跟安淨打高中就同班。“怎麼了嗎?”
“我現在人在二哥這裏,有件很怪的事。”唐以雲人躲在樓梯間說話。“有人來找我二哥,堅持說在德國出事的是安齊,嫁給他的人是安淨。”
岑璨雪瞪大眼睛,不由自主地望向正在拭淚的好友。
安淨也注意到她的視線,狐疑的回看向她。
“那……唐以牧怎麼說?”緩緩的,她還是問了。
一聽見唐以牧的名字,安淨的身子坐得更直了。
“Joan帶着那些人去,二哥跟他們正在辦公室裏,看他們把證據一一列出。”唐以雲語重心長說:“我二哥若沒有存疑,二話不說早就把他們趕出去了,現在他還耐着性子聽他們解釋,這表示事有蹊蹺……你得快點跟安淨說。”
“我?安、安、安、安……淨已經出事了啊!”岑璨雪心一慌。他怎麼說得一副安淨安然無恙的樣子?
“親愛的,你口中的姊妹淘出事,你連一滴淚都沒流,再者,我沒那麼瞎。”唐以雲輕輕的笑了起來。“我看過婚後的二嫂,她絕對不是安齊。”
是,你聰明、你厲害,唐大律師無所不能!
岑璨雪掛掉電話,憂心忡忡的望着安淨。連沒相處過的唐以雲都察覺到了,難怪唐以牧會有所疑心。
“怎麼了?誰打來的?爲什麼提到以牧?”安淨摘下墨鏡,其下是紅腫的雙眼。
“有人到唐以牧辦公室了,是安齊的同事……我猜是小舒。”她不打算隱瞞,只是想慢慢的說,不給好友太大的打擊。
安淨訝然,微微顫抖。
“他們認定死亡的是安齊,正在列證給唐以牧看。”岑璨雪抿了抿脣。“而他沒有拒絕。”
刷白了臉色,安淨深吸一口氣。
她知道,報應來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