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人皆不知,遊大爺生肖其實是屬螞蟻。
他嗜甜食,尤其是妻子親手做的小食,每一種他都愛,每一種都能讓他感動到痛哭流涕,然,在痛哭流涕之前,他必須先躲起來,不能教誰瞧見,那是他遊大爺內心深處最最機密的祕密。
眼前這一盒糖,力量十足強大。
瞪着。他着魔般瞪着。
他口中大量泌出唾液,心臟怦怦跳。
扁長形的朱盒之中,每顆約莫指甲大小的糖都長得圓滾滾、亮晃晃,金黃外衣,糖心澄透,可以清楚瞧見裹在裏邊的蜂蜜流動着,如流金,流金裏還含着小小的菊花瓣。
一揭開盒蓋,整盒糖發亮泛香,比金子更像金子。
遊巖秀恍惚間聽到禾良說——
“秀爺,這盒子是我在街攤上找到的,雖有些舊,但質地很好,仔細清理過便能原色重現。盒子扁扁長長,尺寸正好,我在裏邊放些糖球,秀爺往後在外行走奔波,覺得餓了、饞了,就能先喫幾顆糖補足一下力氣。”
戴着開心銅錢串的右腕一探,她兩指捻起一顆黃金糖。
遊大爺目不轉睛,緊盯着她指間的糖球,糖球右移,他眼珠跟着右移,糖球向左挪,他眼珠子又追過去。
“秀爺,這叫‘蜜裏菊花糖’我今早第一次試做,你幫我嚐嚐好嗎?”
遊巖秀連應個聲都省了,直接張大嘴,含住禾良捻糖的指,舌尖一勾,捲走那顆黃金糖,也順道把妻子的指舔乾淨。
絕妙滋味在脣齒間爆開,糖球外薄脆、內稠滑,有清美的菊香、有濃美的蜜味。
“唔……”好……好感動啊!怎會這麼感動?完了完了,他眼眶又熱了……
“好喫嗎?”
“唔……”吸吸鼻子。
“秀爺還想再喫嗎?”捻起第二顆。
遊大爺點點頭,嘴張得開開的,露出白牙和粉舌,等着妻子餵食。
禾良卻問:“那秀爺要不要說說‘捻花堂’的事?”
遊巖秀嘴巴一閉,倏地眯起美目,看看妻子溫馴純良的臉容,又看看她手裏的糖球,最後目光移向那整盒發亮的糖。
他可以搶。
也深信自己絕對搶得到。
但如此一搶,無異是殺雞取卵,若把禾良惹惱,往後說不準就不弄小食給他嚐了,得不償失啊!
吞吞過分氾濫的口水,他表情很無辜。
“永寧城的‘捻花堂’是江北總鋪,而位在江南的總鋪纔是主店,是‘捻花堂’發跡之地。‘太川行’跟對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,處得好好的,昨日搶花旗的事,我也正在弄明白中,沒想瞞你啊!”
當作獎賞一般,禾良餵了他一顆糖。
瞧他瞪大眼睛嘗着,羽睫顫顫,眼角甚至微微溼潤,她心一軟,不由得又喂他第二顆、第三顆。
她喂着,也不忘追問:“他們會是爲了搶那面花旗,才犯規動刀嗎?”
遊巖秀抿着嘴裏的蜂蜜,有糖喫,而且還是禾良給的糖,他大爺心情好,好到就算“捻花堂”現下朝他丟刀,他都不生氣。
“我倒覺得他們動刀糾纏,不僅爲那面花旗,還想把我弄下竹臺。”而且絕對要慘跌。讓他攀上最高處,又狠狠往下摔,盡泄“太川行”底氣。這“捻花堂”到底玩哪一齣,他雖仍一頭霧水,倒也拭目以待。
禾良想掩住憂心,但顯然不怎麼成功,眉間淡淡攏着翻騰的意緒。
遊大爺兩手扶着妻子的腰,將她拉得更近,俊臉都快貼上她的胸脯,他揚起柳眉,目光既柔又亮,嘴角的小梨渦輕閃。
“禾良,我喜歡你替我擔心,你擔心我,就會一直想着我。”他用力吸食她身上的甜馨氣味,眨眨眼,臉紅紅。“但一點點擔心就好,一點點就好啊,你如果太擔心,我、我會捨不得啊……”
“秀爺……”
“禾良禾良,我有沒有很乖?你問我事,我都老老實實回答。”
禾良被他明顯討賞的表情逗笑了,眉眸間的憂慮淡去不少,她將朱木盒蓋起,扣好盒扣,把整盒黃金般的菊花蜜糖送進他懷裏。
她還沒出聲,腰已被緊緊摟住,丈夫又孩子氣地拿臉直往她身上蹭。
“禾良,我們和好了對不對?”
她輕笑了聲,揉着他的發。“秀爺昨兒個說,搶到花旗就和好的,我想跟你和好,你卻跑去躲起來喝酒。”
“啊!我以後不會了! ”他急急仰首。“那個……都是二弟唆使的!他酒癮大犯,硬要我陪他痛飲,我說不要不要,他說一定要一定要.禾良也知道,咱們遊家的珍二爺塊頭那麼大個,我被他使的一招大擒拿壓制在地上動彈不得,他一直要我認輸,我只好委委屈屈地認了,所以就被他以瀑力挾持,一直喝不停——”
突然——
“喂!屋裏頭的那位大哥,你說話得憑良心啊!”被批評塊頭太大的珍二爺無法接受被抹黑、造謠,驀地在屋外揚聲喊冤。
一聽到聲響,儘管是在小廳外,內房裏緊貼在一塊兒的兩人皆震了震。禾良略急地想推開丈夫,遊巖秀倒是極快便寧定下來,緩緩放開妻子。
竄改事情真相被逮個正着,遊大爺可說是無絲毫羞愧之心。要他說話憑良心,那還得確認那顆“良心”沒被狗啃光。
他起身步出內房、穿過小廳,坦坦然看着盤手斜倚在廊檐下的遊二爺。
“我哪裏說錯了嗎?”徐聲詢問,他瞳心湛湛,然後細眯微彎,再然後,薄脣也彎了,笑得可親也……也可怖。
此時,禾良也跟在遊大爺身後走出。
站在丈夫後頭,她臉微紅地朝遊石珍頷了頷首。
“嫂子……老大他、他剛纔說的……”
“嗯?”遊巖秀哼聲輕和,彷彿帶着鼓勵。“說啊,怎樣?”
有一瞬間,遊石珍似乎瞧見遊大爺的嘴角笑咧到耳後,模樣奸險嗜血,已非“可怖”二字足以形容。
“沒怎樣,老大說的都對……嫂子,是我錯,原諒我不懂事……”
“你溜到我‘淵霞院”聽壁腳,這種事都幹得出來,說自己不懂事就成了嗎?你……唉,簡直愧對列祖列宗,教人心痛!”遊大爺大義凜然。
“對,是,我讓人心痛、愧對列祖列宗……等等!”遊石珍驀地一喊,從“大魔”兄長的咒語中抓穩心智。
被這麼一攪,他差點忘記溜來“淵霞院”的目的。
“快去‘上頤園’。”黝黑麪龐一整。
聞言,遊巖秀五官也隨之沉定,眉峯略繃。“老太爺聽到什麼事了?”
氛圍轉凝,禾良心頭一震,不禁向前又跨了兩步,走到丈夫身側。
遊石珍見兄長沒有要回避嫂子的意思,看來當講、不當講的事情全挑明,百無禁忌了。他濃眉略挑,淡笑道:“不是老太爺聽到什麼事,是‘捻花堂”的老闆親自到訪。這位老闆乘轎而來,單槍匹馬,連個伺候的小廝或小婢也沒帶。還有……對方一上拜帖,立即就被迎進‘上頤園’。”
遊巖秀怔了怔,杏目微眯,他沉吟一瞬,隨即已寧定而下。
奇了,他沒去興師問罪,對方倒先找上門來。
這盤棋下至現在,他屢屢受制,全然處在被動之位,說實話,很久沒被人這樣玩過,突然來這麼一記,還真弄得他如墜五里迷霧,尋不到方向。
然,事情便是如此,動不了,那就以靜制動,守株特兔。
他不動,敵已動,終於等到對方出招、上門現底細了嗎?
那麼……自然是要好好會會!
在步出“淵霞院”的迴廊上,遊巖秀遇上趕來通報的家丁。
那名家丁是府內大管事德叔遣來的,說是有人打江南來,持拜帖拜見,那帖子不是給“太川行”的現任主事,而是越了級,直接求見在“上頤園”安享天年的遊老太爺。
值得玩味的是,那帖子一進“上頤園”,老太爺二話不說便讓德叔將來客迎進園子裏,像是來了熟識的友人,多年不見,自是急着敘舊說往事。
遊巖秀踏進“上頤園”時,老太爺已在東座的石廳與客人談了好一會兒話。
他撩袍,徐步跨入廳內,後腳腳跟尚未收起,坐在臨窗環背椅上的女客已循聲望來。
女客年歲約莫五十出頭,發有銀絲,但梳得相當整潔,綰着一個樸實簡單的髻,用一柄翡翠青玉替彆着。她中等身長,臉容瘦削,額面、眼角和嘴角皆有細細紋痕,臉上雖有風霜之味,但眉目剛美,年輕時定也是個好看的女子。
四目相交,女客迎向遊巖秀冷峻的眼神,不避反笑。
“爺爺,聽說有客自遠方來嗎?”他淡淡問,一派斯文。
坐在上座的老太爺心緒似是頗爲起伏,面色虛紅,朝着遊巖秀招招手。
“大巖,過來見見小翠……見見這位鍾老闆。”
老太爺遲疑了一下,像一時間還沒習慣該如何稱呼對方。遊巖秀慢條斯理走近,鍾老闆並未依禮起身,仍沉靜端坐,笑笑看着他。
“‘捻花堂’的鐘老闆,幸會。”他嗓音持平,仍是以不變應萬變。
“‘太川行’的秀爺,久仰大名。”她拱拱手。
老太爺道:“大巖,小翠……鍾老闆她許久以前也住在咱們這兒,只是後來出了些事,鍾老闆便離開了……”
“老爺您——”鍾老闆略頓,忽爾一笑。“不,現在該尊稱您一聲‘老太爺’嘍!老太爺也別喊我‘鍾老闆’還是叫‘小翠’吧,我鍾翠十二歲就被賣進遊家當小丫環,一當當了十個年頭,您喊我一聲老闆,小翠還真有幾分承受不住。”
“鍾老闆既是被買進來當丫環,當時能夠離去,是因存夠錢、贖回了自己的身契嗎?”遊巖秀問道,在她對面的椅上落坐。
“大巖,這件事——”
鍾翠轉頭面向他,聲量微放,壓過老太爺的聲音,笑道:“這件事說來話長,若要簡單說,那也行。我當時投河自盡,人一死,自然就離開遊府了。”
遊巖秀袖中的手緩緩握緊,再鬆開,他頸後微寒,雖仍未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,卻清楚感受到隱在平靜表象下的緊繃感。
他不禁一笑,以往多是他讓別人感到緊繃、不自在,現下倒有點不一樣了。
他挑眉,脣仍勾着。“可鍾老闆不是還活得好好的,沒死,而且還特意回來驚嚇我家老太爺。”欺負他遊巖秀,事情勉勉強強還尋得到轉圜餘地,然,欺負了他遊大爺身旁的人,那就沒什麼好談,非戰不可!
鍾翠定定瞅着他,那瞬間表情似有變化。
遊巖秀袖中大掌狀若無聊地摩挲膝頭,沉吟着,忽又道:“鍾老闆,我想起一事,您當年投河未死,按理該回到遊家繼續待着,你這一走了之,遠走高飛,算是詐欺了主子,你說這事如何辦纔好?”
石廳裏好靜,坐在堂上的老太爺微喘着氣,來回看着兩個晚輩。
鍾翠抿脣不語,細眉沉了沉,等着出題的人給答案。
“嗯……原來鍾老闆沒想過這事嗎?”
此時,遊巖秀俊臉迎向天光灑進的方向,又瞥向她,彷彿挺費思量的。
“契約未解,咱們可以請官府抓逃跑的婢子,這是一個方法。還有另一個法子,閣下可以親自贖回多年前那張賣身契,只是這價錢多少,咱兩家就得好好談,畢竟鍾老闆現下發達了,身價不一般。”非從她身上狠狠剝一層厚皮下來不可!
今日踏進遊府大門,說實話,鍾翠壓根兒沒想過這問題。
她先是愣住,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那張年輕俊龐,忽而,怔然的面容一弛,她雙肩輕顫,泄出脣角的笑終有幾分真誠。
“外頭的人都在傳,傳說‘太川行’的秀爺除信用好、辦事牢靠外,更是得理不饒人、有仇必報,而且唯利是圖是秀爺本性,錙銖必較是閣下的樂趣。”她點點頭。“看來確實不假。”
“好說。”遊巖秀表情謙虛得很。
“那就請秀爺開個價,將贖解的契約備好,屆時再來談吧。”語畢,她站起,朝老太爺略福了福身,別有深意道:“見老太爺身子骨仍硬朗,那當真好,小翠希望您長命百歲。”微一笑。“告辭了。”
遊巖秀跟着起身,張脣欲語,出現在門外的身影卻讓他眉峯一顫,止了話。
來的是禾良。
她親自端着新一批沏好的茶和三色茶果過來。
見石廳裏的人全望向她,禾良腳下一頓,最後仍端着大托盤盈盈走進。
“德叔說,老太爺這兒來了貴客,只上過一輪茶,又交代別讓家裏的僕婢們靠近,所以我就備了些新茶和小點送來。”
在六隻眼睛直勾勾注目下,她舉止依舊穩穩的,幫所謂的貴客換上新茶,也替老太爺換了一杯,然後把最後一杯擱在丈夫扶手旁的方几上。
遊巖秀眯起美目瞪人,下顎繃了繃,禾良好似沒察覺到,還朝他無辜地揚揚脣,但對於另一邊深長的注視她倒是立即感覺到了,秀容淡淡迎向那名女客,未語先笑,有禮地福身。鍾翠回她一抹笑,深邃打量。“這位是……”
老太爺嗓音略帶倦味,嘆氣般道:“小翠,這孩子是咱家孫媳婦,‘春粟米鋪’顧大爹家的閨女。禾良,這位是‘捻花堂’鍾老闆,你們多親近親近。”
鍾翠兩眼像似無法從禾良臉上挪開,看得眼皮眨都不眨一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