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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)

《真金大老爺》 / 雷恩那 / 第9章 / 共22章

禾良所有的心神和眸光全都專注在遊大爺身上。

銳利銀輝乍現,她看到了。

那道忽隱忽現的刃芒藏在某人掌下,逼得遊大爺連連避其鋒芒。按規定,搶花旗全憑一身本事,不能帶刀劍上場的。

再有,可能因頂端距離太高,一時不易看清,也或者圍觀的百姓全陷進半狂的激昂狀態,竟沒誰發現那人使的手段。

禾良白着一張臉,胸口怦怦跳,她把孩子託給爹、柳姨和兩丫環後,帶着家丁又擠進人羣,試圖擠到廟前平臺那兒,欲將此事知會商會的大老們。

豈知她人才衝進圈圍起來的範圍內,周遭頓時響起陣陣驚呼,她抬首看去,就見一道白色身影被人從最高處踹擲而下。

白衣勁裝……

“廣豐號”搶旗隊隊服!

而下手的那個人穿的是“太川行”的青色衣褲,不正是遊大爺是誰?!

直到“廣豐號”那名搶旗手在半空中栽了個跟頭、撞上竹架後,禾良才認出那人是穆容華。瞠大雙眸,她全身繃得緊緊的,驚叫聲全堵在胸臆間。

下一瞬,形勢大變,不斷往下跌落的穆容華被打斜裏竄飛而至的人托住身軀,那人來得突然,並非任何商行的搶旗手,似是混在人羣裏看熱鬧,既然遇上了,就出手隨意救救。

那人是……是……

“二爺?!”禾良驚疑不定,提裙跑向救下穆容華的年輕漢子。

此一時際,鞭炮聲驟起,噼哩啪啦響徹雲霄,八頭獅子再次羣舞,鑼鼓聲震耳欲聾。

“嫂子,別來無恙啊! 我今兒個回永寧看熱鬧……喲,嫂子您聽,炮聲大響啦!好本事,老大今年又搶到花旗嘍!呵呵呵……”遊石珍收回高望的目光,笑容煦朗,邊把痛得臉色慘白的穆容華放落地。

禾良仰臉看向立在竹臺頂端、扛着大旗的丈夫,危機似乎暫且消除了。

她白着臉,幽幽籲出口氣,但心魂像是還沒完全歸位,她斂裙,恍恍地蹲在穆容華身邊,表情仍有些怔然。

穆容華眉心忍痛地輕皺,微微笑道:“禾良妹子,你家秀爺出手真狠,一抓一踹就把我丟下來了。”

“嫂子,穆大少就愛開玩笑,您千萬別聽他的。”遊石珍笑得酒渦深長,炯目爍光,閃着奇異的神氣。

他覷着那張蒼白俊臉,濃眉挑了挑,道:“不過話說回來,我家老大出手要是不夠狠辣,穆大少一條命恐怕早就沒了,屆時不單只是往下掉,還得邊噴血邊往下掉,不是嗎?” 穆容華微喘着氣,瞪着他。

禾良背脊一凜。

深吸口氣,她終是穩下心神,嗓音略啞道:“我方纔看到刀光了……”

“老大好好的,沒事,嫂子別憂心。”遊石珍四兩撥千斤地說着。

此時,“廣豐號”的夥計們已紛紛朝這兒跑來,擔心自家主爺的狀祝。

遊石珍把頭傾向直瞪着他的穆容華,慢條斯理又道:“倒是你啊穆少爺,我可看得清清楚楚,我家老大怕你傻傻朝人家刀刃上撞過去,出手救了你,你可別從中作梗地害人家夫妻失和。”

“我沒有……”

“有沒有閣下心知肚明。會有些痛,忍住。”遊石珍突然一掌按住他的肩頭,另一掌托住他肘部,表情輕鬆寫意。

“什麼?啊!”瞬時,穆容華痛得滿臉冷汗。

禾良聽到“喀啦”一聲,見遊石珍兩下輕易便把穆容華脫臼的肩胛骨接上。

她看着穆容華閉目忍痛,冒冷汗的雪白臉龐竟忍得雙頰暈紅,心裏微覺古怪,但已無心思多想。

她舉目搜尋丈夫的身影,見他已扛着金紅花旗躍下竹臺,坐在“太川行”衆夥計搭成的“人轎”上,連人帶旗皆被拱得高高的。

鞭炮剛響完一輪,白煙散開,舞獅仍熱鬧進行,她見他回頭了,視線隔着一小段距離與她對上……她徐徐一笑,但他不笑。

丈夫眉宇峻酷,十足大爺模樣,可是那薄薄桃脣竟似有若無顫動着。他杏目底處閃爍的光,禾良其實看不清楚,卻能明顯感覺到……唉,她家的這位爺又鬧起來了……

“喝啊——”酒碗不夠瞧,錦袍大爺直接以酒罈就口,咕嚕咕嚕直灌酒。

“這位大哥,是說……您不是最瞧不起借酒澆愁的人嗎?借酒澆愁愁更愁,這道理還是您說給我聽的,怎麼現下也使起這招來了?”年輕漢子搔搔頭,大哥尋他喝酒,他不敢不從,只得抓起酒罈子和大哥對幹起來,豪邁痛飲。

當月而坐,隱蔽的園內似乎仍可聽到前面廳堂上傳來的恭賀聲,一波接連一波,不絕於耳,但……俊美大爺今晚懶得應酬誰,於是乎,很不負責任地把場子丟給老太爺和妻子去發落。

他拂開滾到身邊的幾個空酒罈,美目迷濛,桃脣顯笑。

“你好啊,真了不起啊!”豎起大拇指。“大哥我在竹臺上拼死拼活,你閒閒無事躲在底下悠晃,待出事了,又飛去救人家穆家大少,那個黃衣人究竟躲哪兒去,你竟然連個消息也沒?你這是……這是……”他眨眨醉眼,眼睛裏竟有些溼意。“……存心跟着你嫂子一起氣我是嗎?”

不好!

狀況嚴重!

當人家小弟的年輕漢子趕緊露出卑微笑容,縮着頸、弓着身,嘿嘿陪笑。

“這位大哥,您真是誤解我的用心了。小弟飛身撲出去救人,也是怕您出手太重把人家弄傷,然後嫂子一怪罪下來,您和嫂子又得鬧僵,那種場面我可不想再領教啊!”語重又心長。

“至於‘捻花堂”那名黃衣搶旗手,我雖沒追上,但我手下乖乖追上了,埋眼線這活兒啊,那可不是我自誇,我稱第二,沒誰敢稱第一,大哥就放寬心吧,一定會有結果的。再說了,真是天地良心嘛!我敬重大哥您都來不及了,怎會存心氣您呢?”

“就是存心的! ”俊美大爺失心瘋再起,這次再加上烈酒助興,發瘋發得更徹底。“我好可憐,你欺負我就算了,反正從小到大你就一直欺負我,可是你不該帶壞你嫂子,讓她也欺負我……”

完了完了,大爺他難得醉酒,一醉酒,事情就恐怖了!

年輕漢子揩了揩黝臉上的冷汗,小心翼翼地問:“這位大哥,那……那您到底想怎樣嘛?”

“我不痛快! ”

“然後咧?”

“我要找人陪我‘抒發”!”砰!磅!一腳踹破兩隻空酒罈。

“小弟有事,先告辭了!”快閃快閃!

“哪裏走!”俊美爺將練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大擒拿使將出來,剪刀腳、十字鎖喉扣,緊緊鎖住欲要逃開的年輕漢子。“認不認輸?你認不認輸?”

“認輸、認輸! ”趴在地上,年輕漢子一臉痛苦。

“快說! 你到底認不認輸?”加重鉗制的力道。

“……我、我認輸啊……這位大哥,我認輸……”翻白眼。

“好!很好!你翅膀硬了,抵死不認輸是嗎?那就別怪我無情了!”

“咳……”

蟬聯金紅花旗得主的這一晚,“太川行”和遊家大宅熱鬧非凡,擺桌設宴,好酒好菜大請行裏的衆家掌櫃和夥計,更與前來道賀的大小商家們同喜同樂。

這一晚,遊巖秀醉得相當悽慘。

“捻花堂”的那名黃衣人不見蹤跡,他已經夠悶了,畢竟這件事無憑無據,當時他人在竹臺頂端,發生什麼事,僅靠他一張嘴說不過去,即使報官也無濟於事,他若要立即找上“捻花堂”對質,莽莽撞撞便去興師問罪,怕要打草驚蛇,那也於事無補。

然,跟禾良相較起來,這些都是小事。

禾良目睹他踹下穆家大少了!

行惡之事,需得偷偷做,做得不動聲色,這纔是他遊大爺個人的風格,但這一次不及計劃,做得實在太不漂亮。

對!沒錯!他就是心狠,就是看穆容華不順眼.禾良見他心惡,肯定又要惱他,但,他就是剋制不住,能怎麼辦嘛?他只懊惱事情做得不夠隱密啊!

於是乎,他把自己灌醉了,醇酒一罈復一罈,不知節制。

他極少這樣折騰自己,但,只要碰上和禾良有關的事,他就變得不像自己了。或者說,他就完全迴歸自我,只憑最真的感情行事,那個在外呼風喚雨的秀大爺退得遠遠的,那個秀大爺已不是他。

月上中天時,醉得不醒人事的遊巖秀,被親弟遊石珍從最北的無人小院送回“淵霞院”,交回禾良手裏。

“我好可憐……你們都欺負我……禾良、禾良,你要跑去哪裏,別走……”遊大爺紅撲撲的俊臉在枕上亂動,胡亂呢喃,喃得禾良方寸發軟,軟呼呼,軟得像剛出爐的白糖糕。

“噓……秀爺好好睡着,禾良哪裏也不去,就陪着秀爺,哪裏也不去。”細聲安撫着,她幫他脫衣松褲,又費了些力氣才把兩隻大靴子拔掉,然後,她進偏間小室端來熱水,浸溼帕子爲他拭臉、擦胸,還用另一條專爲他擦腳的布幫他擦洗大腳丫。

今晚孩子讓顧大爹帶回“春粟米鋪”了,禾良忙了一晚,真有些倦,她吹熄燭火,放落牀帷,脫鞋上榻與丈夫共枕。

明明睡着,遊大爺的臉卻主動偎靠過來,鼻側貼着她的粉頸。

熱呼呼的氣息猶帶酒氣,拂得禾良也快醉了。

她習慣性抬手揉着丈夫的耳,幽暗的牀帷內,她嘴角靜謐輕揚,然而一思及白日所見,想起那抹刀光,心又沉甸甸的。她追問遊石珍,感覺他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該是相當瞭解,但她這個常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小叔滑溜得很,她欲弄清,他搔頭嘿嘿笑,逃得好快。

究竟怎麼回事?

不過,在弄明白此事之前,她恐怕得先安撫遊大爺“受傷”的心靈。

唉,不是說搶到花旗就要跟她“和好”嗎?雖然之前他們也沒真的吵架。

如今迎回花旗,他耍大爺脾氣躲起來痛飲,倒像跟她鬧不愉快了。這孩子大爺,他又覺得她心向着別人,不寵愛他嗎?

“禾良……唔……”吸吸鼻子,他的“唔”有點嗚咽的感覺,很委屈似的。

禾良撫上他燙燙的頰,溫柔地吻着丈夫可憐兮兮的美脣。

翌日,遊巖秀睡到日上三竿。

醒來時,後腦勺脹脹的,雖不至疼痛,但仍有些頭重腳輕之感。

房中僅有他一人。

他慢吞吞地翻身坐起,瞥見自個兒衣褲鬆解、兩腳光裸,隱約記起昨晚之事。昨夜他喝多了,纏着珍弟不放,他耳中猶留着珍弟哀哀認輸的叫聲,後來被拎回“淵霞院”,是禾良照顧他。

禾良幫他擦臉、洗腳,禾良摟着他睡……而他,他在禾良懷裏哭了嗎?

不會吧?應該沒有吧?

英俊面龐爆紅,他一掌挲過自個兒的燙臉,挲啊挲的,咬牙一甩頭,不想了。

用來沐浴盥洗、儲備熱水的偏間小室忽地傳出細微聲響,他以爲是妻子,忙起身走去,連鞋也不及穿。

一撩開厚重門簾,在裏頭忙着添加熱水的家僕倏地轉頭,嚇了一大跳,差點打翻提在手裏的大壺。

“秀……秀、秀爺,您醒啦?您、您昨兒個沒洗澡就睡下,您要不要先洗個澡?少夫人說您醒來就得讓您先洗澡,所以吩咐小的把熱水備好。少夫人還交代,您洗完澡得讓您喫點熱食,有肉粥、魚湯、十青白果羹,有筍絲肉包、鮮肉湯包、燒餅夾蛋夾肉末,任秀爺選擇。少夫人還說,爺請慢慢來,她已經讓人過去‘太川行’知會老掌櫃了,說秀爺今兒個會晚些再去行裏。還有……還有……那個……少夫人把秀爺的衣褲都備好了,就擱在這兒,您、您洗澡嗎?”嘰哩呱啦把話一口氣吐完。

遊巖秀雙目瞪着,瞪得那名可憐家丁整片背緊靠在牆上,滿臉戒備。

“少夫人呢?”薄脣磨出話。

“……在、在竈房忙着。”吞嚥口水,兩腳悄悄慢慢地往門口挪動。

“要走就快走,別偷偷摸摸、磨磨蹭蹭。”他語氣峻冷。

“是! ”抱着倒完水的空壺,倏地一下,人真的不見了。

遊巖秀撇撇嘴,五指梳扒過頭髮。

他站在原處瞪着冒白煙的大澡盆,又瞪着擱在角落矮架上的乾淨巾子、衣褲和鞋襪,瞪了會兒後,終於動手脫去身上皺巴巴的衣物。他動作有些粗魯,把衣帶扯得差點打結,完全顯露出內心的不痛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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