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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2)

《真金大老爺》 / 雷恩那 / 第4章 / 共2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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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業於永寧城南大街上的“杏朝堂”,坐堂的老大夫是宮裏出來的御醫,據老大夫所說,那帖“七星豬蹄湯”和乳穴按壓、推揉的手法若能雙管齊下,要奶着小娃兒至三歲絕非難事。

雖有老大夫的保證,但禾良並未打算喂上三年母乳。

一年時間差不多。

老大夫也說了,頭一年最緊要,孩子滿週歲前多喝母奶,身子骨會長得好些,再來就該多給孩子喫些不同養分的食物,好讓小身子茁壯,生肌長肉,她希望孩子打好底子後,健健壯壯長大。

所以,是該慢慢幫孩子斷奶了。這件事似乎不太難,畢竟近兩、三個月除哺育母乳外,孩子也開始喝起米漿、豆汁,有時禾良會喂他喫肉糜粥、十青野菜粥,而長了牙後,他還喜歡啃果子。

前些時候從來陽縣返回永寧,過沒幾天就是娃兒的生辰日,遊家老太爺的頭一個曾孫滿週歲,儘管禾良不想張揚,老太爺卻由不得她。他老人家吩咐下來,遊府大管事德叔聽令辦事,熱熱鬧鬧地辦了場宴席,受邀前來的貴客除“春粟米鋪”的親家老爺外,其餘的皆是商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,既是這般,送進遊府的禮自然不一般。

而那天,送走賓客後,禾良去老太爺的“上頤園”要將孩子接回,甫踏進“上頤園”前廳,滿地“繁華”,就見老太爺把人家送的禮能拆的全拆了,丟了一整地,給寶貝曾孫玩“抓周”。

孩子爬爬爬,抓到一顆比他腦袋瓜還大的極品香蘋果,抱在肥短胖腿上啃將起來。老太爺竟是拊掌大樂,呵呵笑道——

“這娃兒識貨,就挑最香、最甜的喫.能喫就是福啊,我遊家有福了!”

對上他們遊家的太爺、大爺和小小爺,禾良這口氣實在越嘆越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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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,霜降剛過不久。

“太川行”碼頭倉庫昨日進了五船西南地方的藥材,今兒個一早,那批漢藥已被拆成三份,一份進了遊家四行二十八鋪的鋪頭零售,一份出貨南運,現賺中間差額,最後一份則扣在倉庫裏,等待年前好價。

“少夫人,這一簍大黑棗乾和這兩大袋枸杞子,是秀爺特地吩咐要留下來的,說是要送去給親家老爺。這東西好啊,能煮湯,能泡黑棗枸杞茶,也能當零嘴喫,明目益精、滋補肝腎,咱等會兒就讓人送到‘春粟米鋪’去。”

禾良捧起一手黑棗幹,那顏色呈紫黑色,外皮油潤光澤,還散出淡淡甜香,她揚睫,對着在“太川行”已是“兩朝老臣”的老掌櫃微笑道:“那就有勞您和行裏的夥計了。”

“哎呀,少夫人千萬別這麼說,咱們喫東家這口飯,本該做事啊.再說了,您對底下人這麼好,咱也是……咦咦?呃?”

老掌櫃身子僵了僵,回頭往底下看,一個胖娃兒正攀在他腿後,娃兒衝他咧嘴笑,笑容無敵燦爛,笑得他……嗯……心頭有些毛啊! 他暗暗吞嚥唾沫,下意識抱緊懷裏的竹籃子。

今日隨主母一塊兒出門的金繡和銀屏兩丫環,已跟着小小少爺幾乎晃遍整個“太川行”,禾良僅吩咐她們看着他,讓孩子自個兒玩去,只要不危險、不妨礙行裏夥計們做事即可。結果,娃兒實在精力旺盛,邁開不太穩的小步伐,小肥腿爬上爬下,照樣能闖蕩江湖。

闖一大圈後,終於又回到堂上,娃兒扶着老掌櫃的腿搖搖晃晃繞到他身前。

“阿糕……咂咂咂咂……”孩子烏黑大眼發亮。

“曜兒,不可以喔,那是娘送給掌櫃爺爺的白糖糕,你不能喫。”禾良語氣柔軟卻很堅定。

“糕糕……糕糕咂咂……”不理孃親,繼續仰高胖臉,邊笑邊眨眼。

“不可以就是不可以。出門前,曜兒都已經舔了兩塊白糖糕,還抓得兩手都是糖霜,你不能喫那麼多。”

“少夫人,既然小少爺愛喫,就……就讓他多喫一塊吧。”老掌櫃忍痛道,兩眼差點含淚。這少夫人親手做的白糖糕……嗚嗚嗚,他很愛啊!他年歲漸高,齒牙鬆動,沒什麼好東西能喫了,而這味白糖糕甜而不膩、入口即化,好喫得讓他痛哭流涕,現下要他捨出一塊來,着實,心痛啊!”

“那一份是給您的。而且,這孩子也喫過了。”禾良心堅如鐵,輕聲吩咐。“金繡、銀屏,把小少爺帶過來,咱們該離開了。”

“是。”兩小婢才走上前,娃兒精靈古怪得很,竟搶先避開她們的左右包抄。

“小少爺——”

“啊! 小少爺,別跑、別跑啊!”

金繡和銀屏尖叫着,怕孩子跌倒。

有人尖叫,孩子最開心了,“呀啊啊——”地叫得比她們倆還響亮,肥腿跑得更賣力,而且儘管一路跑得歪歪斜斜的,竟然連個跤也沒跌,眨眼便往垂着長長灰布簾子的側門鑽進去。

咚!

娃兒剛擺脫那麪灰布門簾的糾纏,小身子隨即撲中某物。

一隻大掌撈住那圓滾滾的身子,提將起來。

娃兒眨巴烏圓眸子,待對上親爹那雙刷過銀輝的杏仁核眼,小娃樂得放聲尖叫,四肢像小烏龜划水,在親爹的五指下亂劃。

“秀、秀爺……”掀簾子追進來的兩個沒膽婢子陡地定住身,被“大魔”眯眼一瞥,臉色頓時慘白,就算沒想哭,眼眶也要含淚。

“少夫人來了?”遊巖秀冷冷問。

“來、來……”銀屏結結巴巴,金繡更沒用,只會點頭。

此時,灰簾子又被掀起,禾良從堂上過來,老掌櫃跟在她身後。

“秀爺。”她先是一怔,隨即勾脣一笑,朝站在丈夫身後的兩名富態老爺有禮地頷首。“滕老闆、牛老闆,許久不見,您兩位好。”

“託福託福,您也好啊!”滕老闆拱拱手。“方纔與秀爺談着永寧今年‘搶花旗’的事時,也問起了少夫人,沒想到一出來就見到您了。”

“哈!上回見到您家這位小小少爺時,他可還被包在襁褓裏,現下都長這麼大了呀!”牛老闆笑得像尊彌勒佛。“聽說府里老太爺替這孩子辦了個週歲慶宴,可惜我和老滕一直窩在江南,沒能上門討一杯好酒喝啊!”

禾良溫聲道:“是老太爺想找大夥兒熱鬧熱鬧,才藉着孩子滿週歲辦這麼一場,兩位老闆要喝好酒,我回頭讓人送去您兩位下榻的客棧吧?”

“哈哈哈,那好那好!酒要喝,小少爺的週歲禮也得送,雖慢上好些時候,但少夫人您可千萬別推拒,咱回頭會讓人採辦一份禮,給貴府送去。”

禾良和兩位從江南來訪的大商家說着話,遊巖秀一直聽着,但那些聲音是左耳進、右耳出,嘰哩咕嚕、咕嚕嘰哩,他們究竟聊些什麼,遊大爺已無心神多想,因爲啊因爲,有股熟悉到引人垂淚、誘人犯罪、惹人心悸的香甜滋味,幽幽漫漫飄在鼻尖、蕩在四周。

甜味從哪兒來的呢?

到底從哪裏散發出來的啊?!

他盯住兒子,盯兒子的胖胖小手,再盯兒子的胖胖粉頰,盯盯盯,用力盯、盯得無比仔細,終於,發現胖娃兒的小嘴角沾有幾顆白白粉狀物,他俊目厲瞠,腦門發麻,是……是糖霜粉!

“糕糕……咂、咂咂……叭比皮嚕咕嚕咕嚕阿答滴呼哩咿呀糕糕咂咂馬皮哩嘰喳噗呵……”娃兒“說”了長長一大串。

“什、麼?! ”還真聽懂了,一時無法自制,遊大爺猛地低吼,兩眼直直射向老掌櫃……緊摟在懷裏的那隻竹籃!

在場的人全被他這一吼嚇了一大跳,老掌櫃甚至還往後退了兩步。

“……秀、秀爺,您這是……哪兒不暢快了?”老掌櫃硬是磨出聲音,枯瘦十指下意識把竹籃子抓得更緊,明知不會有誰來搶他的白糖糕,還是荒謬地感到身陷險境。

大爺我全身都不暢快!

把我的白糖糕還來!

“沒事。”遊大爺暗暗磨牙。“我喉嚨癢,喊一喊舒服。”

“我來。”此時,禾良上前沉靜地接過孩子,與丈夫近距離四目相交。

遊大爺目中流露哀怨之情,楚楚可憐、可憐楚楚,像是她有多對不起他,把他欺負得多悽慘似的。

抱着孩子,她對他眨眨眼,柔聲道:“秀爺今早匆匆出門,連早膳也隨便用過而已。我燉了一盅補藥帶過來了,就放在後頭瓜棚小院那兒,秀爺若怕漢藥味薪重苦澀,我還備了一盤子白糖糕,您喝過藥,把糕喫了,嘴裏就不苦了。”

遊巖秀死瞪着她。

瓜棚小院是他的私人地盤,在尚未成親之前,他還滿常在小院那兒睡下,直接在行裏過夜。而“太川行”這兒的掌櫃、帳房、夥計等等,沒他允可,誰也不敢輕易踏進他的那處小院。

他動也不動,仍死死、死死瞪住她。

“秀爺……您、您您……”老掌櫃頭暈目眩,被嚇得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都快嘔出來。“您怎麼哭了?! ”這是怎麼啦?

見過大風大浪的老掌櫃都嚇成這樣,更別提那兩個沒膽丫環,竟也跟着哭了,至於兩位大商家則一頭霧水。

這是感動的眼淚!

我太感動了,不成啊?

“我哪裏哭?! ”遊大爺兇狠道,一把抹掉淚珠。“就說不要進那批高麗花粉,我今早去倉庫驗貨,一驗,那些花粉就全沾上,弄得我眼發癢!”

“……那批花粉明明是秀爺堅持要進的。”老掌櫃嘟嘟囔囔,莫名其妙。

這一方,禾良抓下孩子塞進嘴裏舔的小肥手,抿脣笑,輕嗓柔軟。

“秀爺,那我帶曜兒走了,您別忘了那盅補藥。”還有那盤白糖糕啊!

“你們去哪裏?”遊巖秀內心好不容易寧定下來,儘管雙眼仍略帶溼氣,表情已一轉沉峻,又着着實實變回那個在外走踏的遊大爺。

“帶孩子回一趟‘春粟米鋪’。”禾良溫順答,略頓,接着又說:“爹說他那裏有一批極好的紫仁花生和麥芽,他今日要做拿手的一品花生甜湯,也要炒香花生做花生麥芽糖,吩咐我帶着曜兒回去喫糖、喝甜湯。”

什、麼?!

爲、什、麼?

爲什麼那小子總是比他這個老子幸運,什麼甜頭都不會錯過?

這世間還有沒有天理啊?

悶……好悶……極度悶!

遊大爺好不容易高高升揚的心情,再次從雲端跌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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