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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1)

《美麗大浪子》 / 黑潔明 / 第4章 / 共22章

半夜兩點,有人按了門鈴。

阿浪在監視熒幕裏,看見那個和他一樣,長年都跑國外的傢伙,他揹着一袋沾滿沙塵的行李,留着滿臉鬍渣,眼皮因爲疲倦而浮腫。

他下樓開門。

“嗨,阿浪,好久不見。”他露出一嘴白牙。

“我以爲你在印度。”他側身,讓那可憐的傢伙進門。

“今天回來了,不對,現在過十二點了,應該是昨天了……”說着,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,一邊走進門,一邊困累的道:“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們,但我回紅眼才發現,有個美女在裝潢樓上,我的房間完全不見了。”

“那是恬恬,她已經搞了一個月了,我還以爲應該已經完工了。”

“沒有。小肥說那美女是阿南的老婆,讓我嚇了一跳,怎麼有人會喜歡那個變態的蒙古大夫,他之前幫我動手術時,還一邊講冷笑話,我真想拿東西敲昏他,她一定是眼睛糊到蛤蜊肉了。”

阿浪輕笑,把門關上,重新設定密碼,回道:“我也這麼覺得。”

他又打了個呵欠,道:“我不想去住飯店,所以就開車過來了,這裏有牀吧?我記得耿叔有間客房,還是大家都擠到這邊來了?沒有牀也沒關係,我可以將就地板,只要夠安全就好。”

阿浪一扯嘴角,“你不需要將就地板,耿叔他們搬走了,這裏現在只有我。”

“搬了?搬去哪?”他一怔,“出了什麼事嗎?”

“沒什麼,只是初靜嫁人了,耿叔和曉夜姊決定一起搬到她家隔壁。”阿浪和他解釋,“其他等你睡起來再聊吧。”

“狗屎,我真是太久沒回來了。”他搖頭感嘆着,將行李重新甩回肩上,抬起沉重的腳步開始爬樓梯。

“你想先睡覺還是要先喫點東西?”阿浪問。

“睡覺。”他一拐一拐的爬上樓梯,邊打着呵欠,邊含糊咕噥着:“我他媽的要狠狠睡上幾天,拜託別叫我起牀。”

“沒問題。”阿浪跟在他後面,“廚房裏有食物,你起來後請自便。”

“謝了。”男人頭也不回的擺擺手。

阿浪注意到他的左手有些問題,大概是受了傷,但他沒有多問,只是站在那邊,確定那傢伙有走進客房,而不是倒在走廊上睡覺後,這才繼續往上爬樓梯,回到自己房間。

點點的星辰從海面浮現,爬上了靛藍的夜空,悄悄閃爍着。

他應該要睡了,但不知爲何,卻沒有什麼睡意。

這個房間,從他十六歲剛搬來時,就住在這裏,但成年後,他就很少回來,可他很喜歡這個有着大窗戶,還能看到藍天大海的房間,所以當耿叔他們決定舉家要搬到郊區去時,他選擇留下來。

郊區新蓋的大房子,其實也有他的房間,耿野和曉夜,從來不曾將他當成外人,他們幫他留了一個房間,但他不像嵐姊,或許因爲來到這裏時,他年紀已經太大了,他一直無法真正融入那個溫暖的家庭。

但他有一個房間。

這個房間,是他從小到大,第一次真正擁有的房間。

屬於他的房間。

真正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的房間。

他的牀、他的燈、他的書桌,甚至完全屬於他的浴室。

這個房間裏的一切,都是他的,不需要和人共用,不是暫時租借來的地方。

他永遠記得,耿叔帶他進來這裏,告訴他,這裏屬於他的那一天。

所以,即使後來離開,進入紅眼工作,他在放假無處可去,或者收到桃花、曉夜的召喚時,還是會回來,回到這個房間。

那幾位長輩他們給他的,不只是這個房間,還有無止境的天地,與整個世界。

剛來那一年多,他連睡覺也無法好好入睡,惡夢總會侵蝕他的睡眠,他曾無數次,就像現在這般,蜷縮或坐在這張大牀上,看着那幾近永恆的星辰,緩緩移動,直到太陽昇起。

他在這個房間裏,度過了許多無眠的夜晚。

去年,他曾有股衝動,想要和耿叔提議買下這棟房子,雖然過去十年,他也只回來住過幾次,大部分的時候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待在這裏的時間,可能連五天也沒有,甚至曾經有好幾年他一次都不曾回來過。

但他就是想要這裏,莫名渴望真正擁有一個屬於他的地方,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提,他們不會賣的,他們當他是家人,他的提議,只會傷了耿野和曉夜的心。

所以他繼續保持着沉默,讓他們將他當成家人。

那感覺其實很好,知道有人在乎關心自己,但卻不知怎地,總是沒有實際的感覺,像浮在虛妄的夢中一般。

深深吸了口氣,他會開那些思緒,在牀上躺平,閉上眼試圖入睡,但那個女人的臉,卻莫名浮上腦海,讓他擰起了眉。

國中同學。

他怎麼樣也沒想到,那位賣菜的小女人竟然是他的國中同學,他對那個女人的面容,完全沒有任何印象。

過去幾年,他很少回到家鄉,偶爾回來,也從不曾和其他同學或鄰居聯絡,除了當年收留他的幾位長輩之外,他也不覺得有需要和其他人聯絡,反正他和那些人從來也不熟

況且,出事之後,那些師長同學、鄰居們,全都避他唯恐不及,他不認爲他們會想要看見他。

他一直以爲,在經過那麼多年之後,這裏的人,早就已經把他給忘了。

顯然沒有。

至少那個女人還記得,談如茵還記得,也知道他是誰,曉得他做過什麼事。

不自覺的,他握緊了拳頭,惱怒的想着。

實話說,他不認爲自己可以像個陌生人一樣回到這裏,但這個觀光的城市這些年變了許多,和他同齡的年輕人幾乎都北上去工作,外地搬來的人也越來越多,他確實以爲,自己不會引起太大的注意。

畢竟過去幾次回來度假,不曾有人在街上指着他的鼻頭尖叫,或露出驚異、害怕的表情。

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拳頭,他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其實就算有人記得,也沒什麼,他不可能一輩子掩蓋那件事,如果他想住在這裏,就一定有人會記得,或許他不該那麼大驚小怪,但在今天中午,他真的有種想立刻離開,再也不要回來的衝動。

可惡,現在他知道爲什麼睡不着了。

他張開眼,怒瞪着天花板。

他一直以爲,這些年,他已經學會讓事情過去了,現在看來,顯然沒有。

一直都沒有。

該死。

他暗暗咒罵一聲,在牀上輾轉難眠,即便不願,雜亂的往事片段,依然在半夢半醒間,再次找上門來,重新上演……

夜無聲。

女人擱在枕頭上的手,輕輕抽了一下。

她沉沉睡着,對身體的動作,沒有意識,只在夢中游走。

一團黑色的火花在夜裏叫囂着,她想逃走,卻沒有辦法丟下眼前發生的一切。

對不起,對不起,求求你饒了他,饒了他……

不要!別打了,別再打了……

她驚慌的想着,試圖尖叫,阻止那恐怖的暴力,但卻發不出聲音,每一記兇狠的拳頭,都像揍在她身上一般,讓她痛得眼冒金星,彎下了身,吐了一地狼籍。

住手!放開她……

少年狂吼,飛撲上前,卻被踹倒在地,他被揍得鼻青臉腫,鮮血從他嘴裏噴了出來,染紅一切。

不要!快走!快逃啊……

但少年沒有逃走,他奮不顧身,即便被打倒在地,依然一次又一次衝回來,阻止那污濁暗黑的邪惡。

拜託誰來救救他!救救他啊……

絕望的哭喊,在她腦海裏尖叫着,那感覺是如此疼痛,幾乎像是要撕裂了她的靈魂。她拉直疼痛的身體,滾燙的熱淚迸出眼角,酸熱濃稠的液體衝上鼻頭,流了出來。

那不是她的血,不是她的痛。

我不痛,我不痛,那不是我的痛……

她必須站起來,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,告訴自己,再次試圖起身。

現實與虛幻交錯,兩個房間的傢俱在搖晃着,重重交疊,她幾乎無法辨認眼前的事物,一記拳頭再次襲來,她害怕的想閃避,卻撞到了身前的桌子,幾乎在同時,捱揍女人的疼痛襲來,那記重擊讓她再次倒地。

好痛,好痛……

她哭了出來,好想躲起來,蜷縮在安全的角落,可是混沌的黑影齜牙咧嘴的咆哮着,再次開始毆打那個女人。

她會被打死的……然後他也會被打死……

她得阻止它,她必須阻止那恐怖的邪惡,它高漲的氣焰,瘋狂的呑蝕了周遭的一切。

在一次的,她爬起身,鼓起勇氣穿過那團黑火,狂熱的惡意襲來,如冰似火,讓她驚懼顫抖,她被困在那團貪婪狂暴的黑火之中,無法前進,無法後退,只能感覺那瘋狂的惡意佔據她的骨血,竄入她身上的每個細胞,在她耳邊竊竊私語。

就在她幾欲瘋狂時,女人的骨頭被踢斷了,她往前摔跌。

劇痛,在胸口爆開。

她強迫自己忽略那可怕的疼痛,搖搖晃晃的哭着爬向電話,她不能停下來,不敢停下來,只怕自己會來不及。

她抓住了話筒,顫抖的按下號碼,語無倫次的和人求救。

不……

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傳來,她回首,只看見浸天鮮豔的紅。

濃稠的鮮紅退去,只剩下黑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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