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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)

《傾國桃花》 / 湛露 / 第12章 / 共37章

李承毓出征那日,天空格外的陰霾,那是聶青瀾自到血月以來,遇到最糟糕的天氣,這讓她心中有種很不祥的預感。

她到宮門口去送他,只見他已經脫掉了平日裏的峨冠博帶,換上了緊身鎧甲,往常看上去極爲溫文爾雅的髮髻,都被鐵製的盔帽遮蓋了。
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,如此冷峻威武,殺氣逼人,有如換了一個人,竟讓她看得都愣了。

李承毓原本在隊伍的最前面,被鐵雄告知聶青瀾來了時,他一回頭,遠遠地從隊伍那端掉頭過來。微弱的陽光下,他鎧甲反射出的光芒映入她眼裏,將她眼瞳刺得生疼,彷彿要流出淚來。

“有勞殿下親自爲我軍送行。”他從馬上一躍而下,拱手跪倒。

聶青瀾急忙伸手扶他,“丞相大人,我只望你能早日歸來。”

他點點頭,起了身,從鐵雄手上接過一件東西,用布包好交到她手上,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得到的微弱聲音說:“殿下,倘若我此行遭遇不測,請您帶着這件東西……回司空朝去吧。”

她微怔。明明告誡他出徵在即,不該說這樣不吉利的話,他爲什麼還要說?他交給自己的這件東西又是什麼?

大軍如遮天蔽日的烏雲一般,滾滾流向天際,李承毓的身影,也漸漸模糊成了一個黑點,逐漸地看不到了。

聶青瀾握着那個布包,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。

楊帆走來悄聲說:“將軍,陛下又送信來了。”

她含糊地應了一聲,心思並不在司空晨的信上,全在這個小小的布包裏。

快步回到自己的寢宮,司空晨的信就放在她手邊,她甩掌推開,搶先打開了布包。

布包包得很緊,一層層,千裹萬裹,也不知道裹了多少層,終於打開之後她便呆住——竟是自己的那雙玉鐲。

兜兜轉轉,幾次送出,到底李承毓還是把它留下了。

爲什麼?因爲他知道這雙玉鐲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嗎?

她的手指下意識摸着玉鐲的邊緣,那冰涼的觸感能有什麼感情?只攪得她心底一陣陣地抽痛。

好一陣,她終於拆開司空晨的那封信,信上依舊是寥寥數句的關切之詞——

近日安好?登基之事眉目如何?李承毓可有爲難之處?皇親貴戚可有異心?前日送去錢糧之時,朕已備大禮爲你打點三位侯爺,若李承毓不足信,或可試連手他人。緊要時,依前策,與邊關蘅老將軍聯絡。

聶青瀾捏着這封信,嘴角泛起一個嘲諷的苦笑。司空晨果真是費盡心思要幫她在這裏登上皇位,她的久無動靜,大概讓他懷疑了李承毓的誠意,竟然要她轉而去聯繫那三位虎狼,讓她去與他們連手。

在他心中,這一切的安排究竟是爲了她的安全,還是爲了他奪取血月的江山?

她一揮手,將那封信放在燭臺上燒成灰燼,起身叫道:“楊帆,拿西山的地圖來!”

自此後,接連數日,聶青瀾都密切關注李承毓的大軍動向,他每走一地,她就在地圖上畫下一個紅圈,以示進程。

她不知道除了她之外,血月國中還有什麼人關注這次戰役的進程,於是暗中走訪六部。所謂“暗中”,自然就是深夜探訪,這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。

結果她發現,六部中,吏部對李承毓的進展最不關心,這也難怪,吏部的人從上到下都和他不合拍。

相比之下,戶部的周大人,刑部的吳大人,以及禮部的張大人,倒是對他的情況比較關注,但是又似乎都礙於三位侯爺,不敢有大動作。

看來這一戰的關鍵,不僅在李承毓的戰果,還在三位侯爺的手中。

既然司空晨曾經給三位侯爺送過大禮,她也有必要去走訪一下。

三人中,她最不喜歡上官榮,對端木虯也沒什麼好感,而公冷安比起前兩人似乎還稍微好說話點,她決定從這人身上下手。

初到公冷安的侯爺府,他給了她一個下馬威,讓她足足等一個多時辰。

楊帆都等得不耐煩了,怒道:“將軍何必爲了李承毓的事情這樣費心?這公冷安明顯是給將軍臉色看,您不等又怎樣?”

“稍安勿躁。”她揹着手,“楊帆,你跟了我這麼多年,怎麼還是這樣沉不住氣?先不管我們要不要幫李承毓,就算是爲了司空朝,難道你都等不起這一點點時間嗎?”

楊帆悶着頭,還是一臉不耐煩的表情。

又等了好久,這府裏的管家才磨蹭地出來說道:“聶將軍,我家侯爺午覺剛睡醒,要您到內堂稍候。”

“多謝。”她客氣地跟着管家走進內堂,吩咐楊帆在侯爺府門口等候。他不放心,還要說什麼,被她冷冷看了一眼,只得留下。

公冷安姍姍來遲,還打着哈欠一邊用熱毛巾擦着手,見她一人在內堂等,身邊連個隨從都沒跟,便哼哼笑道:“聶將軍還真有膽量,孤身進我這侯爺府,不怕我一時發了狠,要和你算一算當年戰場之仇嗎?”

“我今日來,是爲了血月的事情,侯爺不會公報私仇的。”她篤定的說。

公冷安面露動容,坐下來看着她,“我不知道你和我能有什麼關於血月的公事談,你要明白,你可還不是我的主子,無權命令我任何事。”

聶青瀾依然站着,顯得很是謙恭,“我知道自己的角色,我今日只是以後輩的身份,來向侯爺討教一些問題。”

聽她這樣說,公冷安很受用,僵硬的嘴角若有似無的挑起一絲笑意。

她趁勢道:“李丞相外出剿匪,他臨走前向我殷殷囑咐,若有疑難之事可以來問候爺,因爲侯爺是他舉朝中少數幾個可以信得過的人,所以我如今也只有壯着膽子來煩擾侯爺了。”

公冷安一聽,更是高興了,身子向後方椅背一倒,“有什麼問題就問吧。”

“西山的這批山賊,應該不是存在一兩日了,爲何一直剿滅不成?我知道侯爺和兵部關係匪淺,侯爺又是個正直忠勇的人,這其中定然不是兵部的責任,難道有什麼人在背後搗鬼?”

公冷安像是訝異於她的這個問題,打量了她一會之後沉沉開口,“你倒是聰明。所謂官匪一家,常人說到山賊屢剿不絕,都會怪到兵部頭上。兵部裏有不少我的徒子徒孫也無端遭到一堆指責,人人都很鬱悶。其實,這與匪徒一家的“官”可不在兵部。”

聶青瀾聽到了重點,雙眼一亮,“難道……會是在吏部?”

他又一驚,“你怎麼會……”

“我怎麼會想到這一點?”聶青瀾歪着頭一笑,“各部之中,最有外心的就是吏部,吏部也是與各地方大小官員聯繫最密切的,倘若要故意走漏個風聲消息,有的是管道方法去做。說不定,你們兵部的兵馬還沒到,消息已經遞過去了。”

他沉默了,似是已經默認。

聶青瀾再道:“既然侯爺知道這裏面的問題,有沒有和丞相提起過?”

公冷安無聲地哼笑,“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,怎麼會不知道?只是不好揭穿罷了。”

想起李承毓以前的種種爲難,她猜想,說不定當初指使宮女燕兒暗殺自己的幕後黑手,就是吏部那邊的人,所以他同樣是心知肚明,卻不好揭穿?

“那,侯爺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?”

“什麼?”

“幫我看住吏部的人。這一回,不能再讓他們繼續和山賊互通有無,否則丞相若是敗了,對血月何曾有利?只是親者痛、仇者快罷了。而侯爺,您難道會是仇者那邊的人嗎?”

聶青瀾的話似是觸動到了公冷安,讓他揚起濃眉凝視着她,“你這樣一個異國女子,爲什麼對我們血月的國事如此關切?也許你一輩子都當不成血月的女皇。”

“我一直都說,其實我不在意這個女皇之位,倒是你們比我還要在意。自從我來到血月,李丞相對我頗爲照顧,我從他身上看到一個真正忠君愛國的臣子應有的風範,我深感敬佩,實在不願意見到血月國少了這樣一位好丞相,所以我要盡力保住他。侯爺,您肯不肯幫我?”

公冷安望着她,意有所動。還沒開口時,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跑來,衝口就說:“侯爺!兵部來了急報,昨夜丞相在西山出了險情,被山賊圍困在南山角一側,危在旦夕!”

聶青瀾驚得雙目圓睜,顧不得規矩,搶在他之前一把接過了戰報。

那人不知道她的身份,想要奪回,被公冷安伸手按住,喝道:“你先退下。”

快速地將戰報看了一遍,她喃喃自語,“怎麼可能?昨天的戰事明明還是他佔優勢。”

公冷安淡道:“你我從軍出身,都該知道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。西山山賊最善夜戰,偏偏丞相的夜戰是個弱點。”

“爲何?”她飛速抬頭。

他疑惑地看她,“你不知道?他的雙目有疾,一到夜晚就看不清道路。”

“夜盲?”聶青瀾愣住。

他點頭,“所以鐵雄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左右。”

她只覺得自己呼吸困難,艱難地問:“那……他爲何要冒險出征?”

公冷安笑了,“就像你說的,他是個難得的忠君愛國的臣子,既然別人指望不上,就只有指望自己了。以命搏命,原來在戰場上他也慣用這招,雖然兇險萬分,倒是也能出奇制勝。”

聶青瀾急急地問:“那我們該怎麼辦?侯爺要發兵救他吧?”

他慢條斯理地說:“不是我不想救他,在血月用兵可不容易,雖然大部分部隊是我的部下統領,但要動用超過一萬幾以上的人馬要皇上本人親自下旨。現在國中沒有女皇,援軍便不好過去。”

她又急又怒,“那也不能眼見他身陷險境而置之不理吧?”

見她情緒激動就要衝出去,他忽然心中一動,叫住了她。“眼下倒有一支人馬,人數不多,可以交給你管,只是不知你願不願意領兵?”

“當然!”聶青瀾一口答應,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。求人不如求己,戰場上的事情她向來不願意假手於他人。若不是李承毓次次阻攔,她早就帶兵跟隨在他左右了。但是,會有什麼人馬甘心讓她統領呢?

公冷安笑得古怪,“你去刑部大牢看看吧,你要的人就在那裏。”

刑部大牢會有她適合的人手?聶青瀾真是不解公冷安的話。

不過,他也算足夠給她面子了,親自帶她來刑部。

刑韶尚書吳大人,一見他們竟然連袂而來,也大惑不解。

直到公冷安神祕兮兮地說:“麻煩吳大入打開一號地牢的牢門。”

“一號?”吳大人一驚,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他,又瞥了眼聶青瀾,小聲道:“侯爺,那牢裏關的可是重犯……而且是先帝御旨判的刑,沒有新帝的旨意,怎麼能隨意打開牢門?”

公冷安沉下臉來,“你應該也知道丞相大人在西山遇險的事情了吧?現在聶將軍願意去救人,但是卻沒有合適的部下,難道你要她孤身去西山嗎?老吳,你要是不想在日後落個助紂爲虐、落井下石的臭名聲,不如現在睜一眼閉一眼算了。”

吳大人無奈地看着兩人,嘆道:“侯爺,你真是會給我找麻煩。這件事要我做了,就算不抄家砍頭,也要丟官罷職。”

他呵呵笑道:“反正你當尚書十來年,快到解甲歸田的時候了,我幫你早點返鄉,含飴弄孫,你該謝謝我。”

吳大人哭笑不得,又是搖頭,又是嘆氣,但最終還是帶着聶青瀾去了天牢。

所謂一號地牢,聽來真是個神祕所在,否則不會讓公冷安看得這麼重,也不會讓吳大人這樣爲難。裏面關的到底是什麼人?他,或他們,真的可以幫到她嗎?

一步步走進潮溼昏暗的地牢深處,穿過長長的信道,信道兩側哼哼唧唧的各種罪犯,有的在唱歌,有的在說笑。忽然聽到有外人進來,許多犯人都撲到柵欄旁,伸着脖子看進來的是什麼人。

“哎喲!來的是個女人呢。”

“好漂亮的女人啊!難道是官兒老爺們怕我們過得太寂寞,特意給我們送來的妞兒,讓我們也過過那銷魂的日子?”

“別作夢了,也許是牢裏哪個有錢大爺包下的花娘,可沒有你的份兒。”

“喂!美人兒!爺摸不到你,衝爺笑一個也好啊!”

污言穢語在身邊飄來飄去,聶青瀾充耳不聞,只一心向前走。好不容易走到最前面,牢房門口掛着一個牌子:一號。

“就是這裏了。”牢頭朝裏面喊着,“喂!有沒死的,吭一聲!”

聶青瀾眯起眼,向漆黑的牢房中看去。裏面黑壓壓的,彷彿關了十幾個人,但是每個人都髒兮兮的,也看不清眉目。

忽然間,牢中迸出滿是驚詫的喊聲,“將軍大人?您、您怎麼會到這裏來?”

這聲音雖然消失久遠,聶青瀾卻一下子就辨識出了,不禁脫口響應,“郭將軍?是您嗎?”

“是!是屬下!屬下僥倖不死,終於重新見到您了!”一個頭發亂蓬蓬的人頭撲到柵欄邊,臉上滿是驚喜的淚水,同時向身後喊道:“喂!快起來!是將軍大人來救我們了!”

忽然間,十幾個人高高低低的抓住欄杆,都拼命向外伸着手,呼喚着聶青瀾。

她恍惚着以爲自己不是身在血月的地牢中,而是在司空朝的前線大營內。

因爲這些人……都是她的舊部。

說來真是神奇,前年司空朝和血月曾有一戰,因爲策劃出了漏洞,司空朝雖然重創血月,打敗了上官榮的父親,但是不知從哪裏冒出的一支奇兵,不僅將上官榮父親救回,衝散了她的陣型,還使得她這邊折損了不少兵馬。一戰結束後,有近千兵馬被俘。

事後,聶青瀾曾想用血月的戰俘交換自己人,但是遭到血月的拒絕。她早聽到傳聞,說血月不會留下戰俘的性命,都是一律殺掉,所以她一直以爲這些部下必然遭遇了不測,甚至爲他們立了衣冠冢,上報朝廷,爲他們請封了忠勇之號。

沒想到,時隔兩年,在異國他鄉,她竟然還能與舊部重逢!

不只是地牢中的這十幾人,據公冷安後來告訴她,其實當日他們俘獲的司空朝將士有八百多人,除了最高統帥、將級、校尉等官職人員被關押在此之外,其它的士兵,都被分散到各支部隊中去做苦役。

公冷安這一回,很是大方的要自己的屬下們把所有司空朝的士兵放出,於是在皇宮的門口,她驚喜萬分地看着眼前黑壓壓一片的司空朝將士。

經過一番體息整頓之後,這些士兵已經重新煥發了生機勃勃的戰鬥力,這幾年在血月所受的苦難成爲他們的資本,讓他們更可以頑強地面對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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