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血月國朝內矛盾重重,吏部尚書何維仁、定遠侯爺上官榮與李承毓最爲不和。不過前日李承毓已經借山賊之事,將何維仁下獄了,剩下上官榮一人孤掌難嗚,應該很難再起事端。只是此人依然需要留意,他對我們司空朝極不友好,對微臣也頗有微詞。”
“嗯,這些朕略有耳聞。”司空晨看她一眼,“聽說李承毓被困西山時,你還去救他?”
她平靜回答,“李承毓一心致力兩國友好,是不可多得的人才,若是讓他命喪西山,對司空朝百害而無一利,所以微臣不能讓他死。”
“朕倒不這樣認爲。”他勾起嘴角,露出一抹陰狠,“越是這樣的人才越不該在血月立足。倘若他死了,血月沒有可以擎天的棟樑,豈不就成了散沙一盤,最易攻破?”
聶青瀾怔了怔,“陛下已經決定要和血月開戰了嗎?”
“當然不會,起碼眼前不會。”司空晨笑道,“現在你在血月,朕總要顧及你的安全,更何況現在師出無名,我平白開戰並不佔便宜,幾時你能扳倒李承毓再說吧。對了,李承毓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讓你當女皇?”
她低下頭,“應該是真心的,但是朝內還有阻力。”
“嗯,先借他的手將你送上女皇之位再說,看來這個人還有可利用的價值。”
他打量着她,“朕聽說,這個人對你倒是頗爲殷勤?”
“他自認爲臣,視我爲主,自然不能對我太冷淡。”聶青瀾答得巧妙。
司空晨深深盯着她,沉默片刻後,忽然問她,“青瀾,你這一個多月……沒有變吧?”
她像被觸到隱痛,咬着牙根笑道:“陛下指的是什麼?”
他的嘴脣嚅了下,笑了笑,“沒什麼,朕想你是不會變的,朕……我是不可能看錯了你。”
聶青瀾沒想到自己回到驛站時會是那麼晚,天都已經黑了。
她本來只想和司空晨聊幾句就回來,但是他有許多問題,大大小小,問得非常細緻,她必須打點精神一一應對。
從廣德茶樓出來時,司空晨先走一步,他要會合他帶來的人馬一同去驛站,她則和楊帆一起走。
快到驛站門口時,她忽然回頭問:“楊帆,你給陛下寫了幾封信?”
他被問得張口結舌,沒有立刻回答。
聶青瀾看了他一眼,“我知道你忠君愛國,只是……別讓我太難做人,像個傻瓜。”說完,她便先一步進了大門。
從今天司空晨的言談話語和各種問題來看,她相信自己身邊有人一直在和司空晨通信,傳遞她在血月的相關消息,能對全盤狀況如此瞭解的人,就只有貼身保護她的楊帆了。
若是以前,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,反正她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祕密。
但是現在,她很不喜歡這種時時刻刻被一雙眼睛盯着的感覺,彷彿她的行住坐臥都在被人監視一樣,半點祕密都不能擁有。
但,她又想擁有什麼祕密呢?
正胡思亂想着,邁進西廂房的小院,忽然覺得角落中好像有個人影,她一驚,本能地警覺戒備,摸向腰刀。
“回來了?”飄渺的聲音因爲夜色顯得有些空靈。
她的心一沉,那人是李承毓。
向來不慣夜色的他,此時獨自坐在陰暗的角落裏,手中像是握着一件什麼東西,她看不清,但能清晰感覺到他的眸光幽亮地凝注在自己身上。
“嗯,是啊,不知不覺走了這麼久。”她心中有愧,不僅因爲自己揹着他去見了司空晨,將血月的一些內幕幾乎盡數傾倒,還因爲在她出門前,原本他是先有約於她的,卻被她拒絕了。
“還沒有睡嗎?”她柔聲問,“這裏這麼黑,你怎麼坐得住?”
“殿下不回來,我放不下心。”他站起身。黑夜中,他的聲音不知爲何顯得有些清冷,那是以前未曾有過的氣息,“殿下還有事要交代嗎?”
“……沒有。”這樣的他讓她感到不安。
“那麼,告辭了。”他沒有再多言語,轉身就要離開。夜色下,他的身影被垃得異常蕭瑟深長,聶青瀾忍不住叫住他。
“承毓……”她以爲自己叫得很大聲,聲音出口之後才發現輕如蚊蚋。她以爲他不會聽到,但他奇蹟般地站住了,轉過身——
“殿下還有事?”
“陪我……再喝一杯吧。”她輕聲說。
黑夜中,他像是默默凝視她許久,然後那絲清冷又化作了溫暖的笑意,“只要不是爲了醉,我可以奉陪。”
酒,清澈地倒進一雙杯子中。
聶青瀾和李承毓各自拿起一隻杯子,誰也沒有急着喝,而是一齊仰頭看天。
“今晚無月。”她嘆道。
“是的。但是我們可以心中有月。”他就坐在她身畔的臺階上,“不會有永遠的烏雲,最重要的是,要能推開心頭的那一片。”
“何當撥去閒雲霧,放出光輝萬里清。”她咬着杯沿,獨自沉思着他的話。
“殿下心頭迷障太多了。”他淡道,“您不該是如此優柔寡斷的人。”
她自嘲地笑笑,飲下那杯酒,平靜地說着屬於自己的傷感——
“這世上總有些事,是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的。我這一生,事事都能做到斬釘截鐵,唯獨“情”這個字,真應了那句詩:抽刀斷水水更流。幾次揮劍斷情,竟然斬不斷,理還亂,牽絆越斬卻益發的綿密。看來“命中註定”這四個字後面還應該加上“無可奈何”才貼切啊……”
周遭安靜了好一陣,他忽然悶聲道:“殿下認爲什麼纔是命中註定?”
聶青潤回答,“從小,我爹就教我忠君愛國,但又讓我一生遵從於太子之命。太子與他的父親素來不和,到最後……我背叛了皇帝,輔佐了太子,這就是命中註定。”
“這只是你情有獨鍾,算不上命中註定。”他像是隨着她笑,“背叛了你們先帝,你心中有不安嗎?”
“會有一些,畢竟我算是逆臣賊子了。在邊關征戰多年,人人都認爲我是司空朝最忠的良將,但我卻是個叛臣。”她呵呵笑着,那笑聲背後有淚,“只因爲我以爲這都是命中註定。”
“命是什麼,你未必知道,卻被它死死牽絆住了。”他低吟着,“青瀾,若你認爲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,那你到血月來,豈非也是命中註定?你有沒有想過,你命定的結局是在血月,還是在司空?”
她靜默了,這問題她從未問過自己,此時昏昏沉沉的去想,也想不出個答案。
“她許……我會死在血月吧。”她含糊地說。
“死,有善終,有慘淡收場,你不希望自己是後者吧?”
“日後的事情誰能預言?誰又能料定?”她繼續含糊。
李承毓低下頭,陰影裏可以看到他白皙的面容,似玉石一樣光潔,脣角又是那樣堅毅,“青瀾,你不能再由着自己被人擺佈,你總要想清楚,自己該往哪邊去。否則你不是在救兩國百姓,而是在害他們。”這段話,如醍醐灌頂,讓聶青瀾全身顫慄着,杯中明明已沒有酒了,她卻還在咬着杯沿。
當她回過神來,李承毓已經走了,他似是用盡力氣說完了想要對她說的話,而她,滿心的羞愧和矛盾,也因爲最後一句話驀然糾結成了一塊盤石,重重壓在心底。
她……的確不能再左右搖擺。
其實她又何嘗不知,若是永遠的任憑自己相信一切皆是“命中註定”,那她的命中,真的就只剩下“無可奈何”這四個字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