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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1)

《鬼太子》 / 芃羽 / 第16章 / 共22章

傍晚,雨勢依舊狂亂,婚禮怎麼進行的,薄少妍根本毫無印像,因爲整個過程,她的靈魂是抽離的,她就像行屍走肉,照着儀式,完成了歐陽百歲和陳日雯的結婚古禮。

紅豔的燈籠與新娘紅豔的旗袍禮服相輝映,把歐陽大宅妝點得一片喜氣,儘管外頭的雨依然下個不停,但歐陽家的每個人都歡欣不已。

按古俗,新朗將新娘頭上的紅巾揭開,儀式就告結束。她立在兩人之間爲他們唸咒祈福,每念一句,心痛就加劇一分。

歐陽百歲的臉色奇差,但他從頭到尾都無喜無怒,沒有表情,他甚至不再看薄少妍一眼,就好像與她從不相識。

他的冷漠並未讓薄少妍好過,反而加重了她內心的撕扯,若非她強大的意志力,她甚至懷疑自己能否撐到入夜子時。

婚禮後,是個親人之間的小型餐會,所有人就着大圓桌而坐,歐陽皇舉杯向她致敬,感謝道:“大師,真的謝謝你,要不是你,百歲很可能無法活下去。”

“別客氣,這是我的工作。”她舉杯,輕啜一口,苦液隨着酒汁從叫喉嚨滑進心頭。

“大師真的太厲害了,還幫我們百歲找到新娘,只要百歲活着,以後我們歐陽家就不用擔心滅絕了。”蘭姨感激地說着。

“小蘭!”歐陽皇急急喝止她。

蘭姨大驚,自知說錯話,掩住口,低頭喫菜。

陳東田夫婦面面相覷,都有點納悶。

“親家。儘量喫,這喜宴請的是名廚外燴,每一道都是精緻美味啊。”歐陽皇轉移了話題。

薄少妍看了他一眼,心中那個疑點又開始蠢動。

歐陽家藏着的祕密,一定和歐陽百歲有關,那究竟是什麼?

“既然大師促成了新人,新人是不是也該向大師敬酒呢?”唐立陽突然道,惡劣地瞄向歐陽百歲。

“不用了……”她一怔,連忙道。

歐陽百歲冷冷一笑,不但沒生氣,反而拉起陳日雯,舉懷道:“這是當然的,多虧有大師,我和日雯才能在一起啊!來,大師,我們‘夫妻’敬你一杯。”

她渾身一僵,頓了一秒,纔有力氣拿起酒杯。

他將酒一仰而盡,陳日雯則甜蜜地喝了一口,笑着依偎在他身邊。

看着他們,不需喝酒,她的喉間心頭就已好苦好苦……

“既是行古禮,新娘新朗是不是得喝交杯酒啊?”唐立陽又故意起鬨。

“對啊!是該喝個交杯酒。大師,這時是不是該念些祝福祈咒?”蘭姨開心地問。

“只要說些喜話就好。”她壓抑着情緒,淡淡地道。

“那就請大師念一下吧!這裏沒人會念這些。”歐陽百歲的語氣帶點強迫的佻釁。

她不得已,只能走到他和陳日雯身旁,輕念着:“夫妻共飲交杯酒,子孫滿堂伴左右,白頭偕老……”

隨着她的喜文,歐陽百歲和陳日雯頭緩緩相貼,勾手纏頸,互飲着杯中酒。

倏地,她的聲音卡住了,眼前一暗,暈晃了一下。

“匡!”

一聲玻璃碎裂聲,有人及時抓住她的手臂。

四周頓時鴉雀無聲,她稍微恢復精神,抬頭一看,拉住她的,竟是歐陽百歲。

他丟下了交杯酒,撇下妻子,比誰都還要快扶住她,俊臉上堆着擔心、焦急和怒氣。

她怔怔地看着他,有那麼一瞬,好想就這樣將他拉到自己身邊,兩人一起逃離,逃開這煩雜的人羣……

但,她不能。

不能任性,不能不爲大局着想,不能害了他!

陳家夫婦詫愕,歐陽家的人臉色都古怪而沉鬱,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陳日雯則難堪的咬着下脣,怒瞪着她和歐陽百歲。

“少妍,你怎麼了?累了嗎?”唐立陽滿臉關切,但眼中充滿戲謔。

“我……”她臉色蒼白。

“大師,你累了就該休息,不然到了子時怎麼幫我們‘守房’?”陳日雯冷冷地提醒她。

她猛然驚凜自己失態了,很快地推開歐陽百歲,抱歉地道:“對不起,我太失禮了。那麼,我先回房休息。”

“我扶你進去。”蘭姨很快地走向她,扶她遠離客廳,遠離……歐陽百歲。

歐陽百歲的目光一直盯着她,臉色陰鷙而痛苦。

“百歲,你在看哪裏?快坐下來啊。”陳日雯喊他。

他沒有動,仍定定地鎖着薄少妍纖細的背影。

他知道她在痛,在忍,明明已到了極限了,就是不對他敞開心扉。

她要逼死她自己,還是逼死他?

難道她以爲沒有她,他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嗎?

他這一生最想要的,就只有她啊!

真的……只要她?

真的……願意用所有的一切,交換一段短暫卻可能沒有結果的緣分?

倏地,一個惻惻的冷笑閃過他的腦海,他猛然一驚,然後,一股錐心剌痛深深扎進他的心臟。

“唔……”他按住胸口,往前仆倒。

“百歲!”衆人齊聲驚呼,起身圍向他。

“百歲,你怎麼了?”陳日雯嚇得扶住他。

正要走上樓的溥少妍驚慌回頭,立刻擔心地衝回來,卻又急急定步。

她插不進去那團人牆,以她的身分、她的立場,她無法走到他身邊。

歐陽百歲沒聽見四周的吵雜,他雙手按在桌沿,一片混沌之中,只聽見腦中響起另一個堅定的聲音,回答着腦中那個冷笑。

是的,不惜一切代價,只求能與她相遇。

只求她在芸芸衆生之中,看見我……

這是什麼?這些在他腦中的聲音是什麼?他霍地睜開雙眼,隱隱就要想起,卻又連貫不起來。

“百歲,哪裏不舒服?”歐陽皇擔憂不已。

“沒事……”他喘着氣,心思幽晦。

“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?”陳日雯柔聲問。

他沒有回答。陳東田率先道:“現在離‘子時’也沒差多少時間,日雯,你們就先回新房梳洗吧。”

“對對對,先回房間去,先休息休。”歐陽皇也贊成。

他們的想法都一樣,子時行房,沒規定子時之前不能上牀啊!早點生米煮成熟飯,省得夜長夢多。

陳日雯嬌羞地紅着臉,瞥見立在後方的薄少妍,故意問:“可以嗎?大師,現在……我們可以進房了嗎?”

薄少妍僵立着,血液瞬間倒流。

歐陽百歲這才驚覺她未離開,抬起頭,目光越過衆人,盯着她。
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流會纏,時間,彷彿凍結……

“大師,應該可以讓他們小倆口進新房去……休息了吧?”歐陽皇也問。

所有人都看向薄少妍,等着她開口。

她望着歐陽百歲,內心揪扯掙扎。

她的感情叫她搖頭,但她的理智叫她點頭;身爲一般女人的那個薄少妍想衝過去將他們分開,但薄家徐厄師的薄少妍則叫她要忠於職責……

最後,她只能悄悄握緊右手,拼命告訴自己,手心那道隱隱作痛的,其實只是個傷疤,不是感情線。

她的命格里,原本就沒有感情線。

“可以……”她的聲音從緊窒的喉間擠出,只是,簡短的兩字,卻幾乎將她灼啞。

歐陽百歲臉色刷白,眼中的濃情烈愛全都化爲沉痛與憤怒。

直到現在,她還是沒有勇氣愛他?

看來這場愛的賭局,他輸了……

“太好了,百歲,你們快進新房去恩恩愛愛吧!”大家開心地笑鬧推促着。

歐陽百歲陰鷙一笑:“好啊!既然大師允了,那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了。”

他頓了頓,接着朝薄少妍譏諷道:“那就請大師好好地守在門外,別讓任何人,或是任何妖魔鬼怪來打擾我們。”

說罷,他摟住陳日雯,大步走出客廳,路上通往二樓新房的階梯。

看着他們親密的身影漸漸拉遠,一步步走向新房房門,薄少妍的心狠狠地擰痛着,痛到無法呼吸。

一想到他和陳日雯進房去要做什麼,她就幾乎窒息。

他會用吻過她的脣吻陳日雯吧?會用抱過她的雙手擁抱陳日雯吧?他那雙只盯着她的眼睛,會怎樣去看陳日雯?他會爲陳日雯狂熱嗎?爲她而心跳,爲她癡迷嗎?

越想越忍,越忍越痛,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!

她以爲她能承受,能夠忍過來,能夠把內心的私情徹底壓抑,只當個專業的除厄師,當個清心無騖的旁觀者。

但直到這一刻,她才驚覺,她太低估愛情的力量,這不是說忍就能忍,想消滅就能滅,越是一昧地打壓,只會引來更強烈的反撲。

這反撲,很可能讓她自己粉身碎骨……

更諷剌的是,她在新房外設了一層層的結界,防得了陰間妖魔,卻防不了她內心這隻飢渴、狂暴、嫉妒的怪物……

這時,歐陽百歲與陳日雯已走到新房前,伸出手,推開房門。

薄少妍睜大着雙眼,剎那間,加諸在她心裏的那道重鎖,脫落了。

妖魔從心裏破匣而出,將她的理智、自尊、猶豫、恐懼與膽怯全都踩碎!

“不要——”

她聽見了自己的吶喊,劃破了喧鬧的聲浪。

四周倏地靜了下來,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她。

歐陽百歲渾身一顫,手握在門把,屏息不動。

“不要進去!”她嘶啞哽咽地低吼。

慢慢地,他轉過身,看着立在階梯下的她,一顆心漲得又痛又緊。

“不要跟她進去……我不准你和別的女人進那個房間!不可以……絕對不可以……不可以……”她狂亂地說着、念着,淚溢滿眼眶。

“爲什麼不可以?”他向她跨出一步。

“百歲……”陳日雯想攔他,卻被他一手推開。

“爲什麼?”他眼睛直盯住薄少妍,繼續往前,一步步走下階梯,來到她面前。

“說啊,爲什麼不可以?”他逼問着。

淚眼中,她看着他俊逸的臉龐,看着他鑠亮的雙瞳,不再抗拒自己的感情,終於願意向他自首,向愛情稱臣……

“因爲我愛你。”

她話一出口,一股強烈悸動竄逸歐陽百歲全身,他靈光乍閃,如獲棒喝。

這一刻,就像沉睡了千年的靈魂終於清醒!

“我愛你”這三個字像把鑰匙,從她口中說出的瞬間,也解開了他腦中的那段混沌深鎖的記憶。

那無盡的思慕與渴望啊……

這隻把他的心偷偷銜走的小白雲雀,終於自動飛到他手中,棲息在他身邊……

“再說一遍……”他緊揪着心,聲音微顫。

“我愛你!聽到了嗎?我愛你!”她嘶喊着。

滿心狂喜,他當着衆人的面,一把將她擁進懷裏,低頭封住她的告白的柔脣。

花了多少時間,等了多少歲月,他不惜典當一切,付出所有,只求這一刻。

只求這個能與她相愛的瞬間……

薄少妍,她就是他來這人世走一遭的唯一心願。

一記電光乍閃,撕裂了夜空,雷聲隆隆,有如來自地獄的咆哮。

歐陽大宅充滿着陰戾之氣,但歐陽百歲和薄少妍忘情地互吻着,完全無視周遭磁場的異變和衆人詫愕的眼光。

一場婚禮,竟走調至此,令所有人都傻眼,陳日雯氣到痛哭,陳東田火冒三丈,歐陽皇則忍無可忍,氣憤地上前怒斥:“百歲,薄大師,你們這是在幹什麼?實在太過分……”

他罵到一半,歐陽百歲突然抬起頭,用一種迥然不同的表情瞪他,冷冷地道:“契約就要到期了,歐陽皇。”

歐陽皇聲音戛止,臉色驚變,倒退一步。

“啊!”蘭姨也突然驚叫一聲,嚇得跌坐在地上。

大家都詫異又不解,歐陽百歲竟直呼自己父親的名字!

唐立陽也錯愕不已,這個歐陽百歲,是他認識了十年的那個表弟嗎?

“放心,你們不會有事的,因爲你把我保護得很好,讓我能活到現在。”他勾起嘴角,冷笑着。

薄少妍總覺得他的口氣,他的態度都變得不太一樣,不禁抬頭看他。

一樣的俊俏冷傲,一樣的任性猖狂,但……但他的神情,氣息,多了點難以形容的陰邪威嚴。

“你……你想起來了?”歐陽皇不停地發抖,完全不像個對兒子說話的父親。

“是的,因爲達成了心願,所以想起了所有的事。”

“你……你的心願到底是……什麼?”歐陽皇驚畏恐懼。

“就是她。”他摟緊薄少妍,滿足地笑了。

薄少妍一怔。他們在談什麼事?什麼心願?

“她……”歐陽皇看向薄少妍,囁嚅地道:“原來……你……是爲她而來?”

“是的。”爲了她,闖過重重障礙與難關,來到這裏……

薄少妍隱隱嗅出什麼端倪,凜然問道:“你們之間有什麼祕密?”

“沒什麼。”他向她溫柔一笑,吻了吻她的前額。

“歐陽百歲,你這混蛋!你怎麼可以對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又摟又吻?你忘了我們纔剛成爲夫妻嗎?”陳日雯氣得衝向他,秀氣臉全扭曲變形。

薄少妍低下頭,默不作聲。

“哼!那毫無意義的形式,對我無效。我要的女人,從來就不是你。”他俊目一挑,輕哼。

“你……你忘了只有我才能救你嗎?我才能幫你延命!”陳日雯恨恨地道。

“你救不了我的,因爲我的命、我的魂,早就是薄少妍的了。”他堅定地宣稱。

薄少妍的心止不住狂跳,爲他的深情、他的執着。

“你……”陳日雯臉色慘白。

“日雯……別對他太無禮,這婚事……就當作罷吧。”歐陽皇顫聲勸告。

大家不解地看着歐陽皇,他對歐陽百歲的敬畏太詭異奇怪了。

“婚姻豈是兒戲?歐陽皇,你把我女兒當成什麼?”陳東田拍桌大罵。

“你們不懂啊!不會懂的……”歐陽皇抱着頭,喃喃地道。

薄少妍也疑惑不已,正想再問個明白,倏地,一道閃電直劈而下,陰氣瞬間籠罩,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
她臉色大變,驚道:“來了!”

歐陽百歲眉峯一擰:“真是的……來得太快了……”

話聲剛落,地板的瓷磚便從大門一路翻起,朝衆人所立之處狂掀而來。

“哇!”所有人驚慌逃開。

她立刻護在歐陽百歲之前,正要念咒結界,婚禮點上的紅燭陡地爆出火花,直噴向她的臉。

“少妍!”歐陽百歲急忙將她拉進懷中,閃到一旁。

但事情未完,餐桌上的筷子突然飛起,射向她的腿。

她大驚,立即結咒大喝:“定!”

筷子紛紛落地。

她心下驚怒,妖魔看不到歐陽百歲,居然開始攻擊她了。

可惡啊!太可惡……你這個薄氏巫女把他藏在哪裏……

妖魔的聲音從陰影處響起,接着化爲一張黑網,朝她撲來。

歐陽百歲皺起眉峯,抓起她的手,直接衝進二樓新房。

就在門關上的瞬間,天搖地動,門板咔咔作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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