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除了當事人外,包括扛着咖啡袋的送貨員在內,在場人全都鴉雀無聲,悄悄吸氣,目光驚駭地望向不知從哪蹦出來的神經病。
每個人都有所謂的地雷區,碰不得、踩不得,最好連提都別提到一個字,聰明人該明哲保身,勿輕易觸碰此等危險區域。
偏偏有人明知故犯,存心找死。
常來街角咖啡屋的客人皆十分明瞭一件事,煮咖啡手藝一流的老闆娘有個不能碰的禁忌,那就是和婚姻有關的話題,誰敢以此拿她當消遣對象,馬上免費請人喝咖啡——
從頭淋下。
所以有意追求者衆,但敢付諸行動者少,大都口頭上暗示,先試試風向,再來決定要不要冒險。
不過到目前爲止,陣亡的人數屈指可數,因爲大部份人採觀望態度,不想誤觸地雷,成爲拒絕往來戶,錯失每天一杯的香醇咖啡。
“抱歉,我沒聽清楚你說什麼,麻煩你再說一遍。”纖纖十指將落於面頰的髮絲往後一撥,夾於耳後。
抽氣聲更大了。
瞭解甘寶兒的人都曉得這是她發怒的前兆,聲音越平和,平靜得彷佛深山一泓湖水,那就表示水深處暗藏伏流,大意者往往會被拖往湖底溺斃。
當下所有人都開始祈禱,期望這名長相養眼的大帥哥懂得看人臉色,趁早打消尋死念頭,別往火山口跳。
更有甚者,早該搭公車到學校的卓香苗已站往門邊,等着拉開門送客,以免有人遭逢意外。
但是,不知死活的傢伙大有人在,尤其是眼前這一位,他再度興匆匆地揚高性感的脣,熠熠發亮的雙眸燦如金色陽光。
“我說我要娶你,我們生一窩小孩,共組充滿孩子笑聲的大家庭。”他敞開雙臂,歡迎她投入他懷抱。
可惜他等到的只有一記冷視。
“佑民,去查查附近的醫院有沒有通報脫逃的病患。”甘寶兒神情平靜,語氣平淡的無高低起伏。
“是。”
一旁晚班的工讀生真的很宅,他一推厚重的深度近視眼鏡,掀開筆電先開機,再插上三G網卡,準備上網查詢。
但他還來不及按下鍵入,一隻修長食指像變魔術一般輕輕一彈,剛開啓的畫面瞬間花團錦簇,進入國際花卉網站。
僅在眨眼間,快得讓人無法反應。
“放心,本人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,這點我的家庭醫生足以證明,我身心健康、無不良嗜好、熱愛大自然和做家事。”他侃侃而談,毫不忌諱別人詫異眼光,甚至有幾分得意。
以外表來看,這男人絕對是令人眼睛一亮的極品,劍眉星目,鼻樑高挺,刀削的臉龐偏日系風格,有個明顯的笑窩,不怎麼黑的肌膚微泛珍珠光澤,整個人看來非常賞心悅目。
而且他似乎很愛笑,年紀約二十七、八歲,打從一踏入“休息中”的咖啡屋,就像喫了興奮劑,揚起的脣角不曾垂下。
十分陽光的男人,耀眼得如同俊美的阿波羅,一股源源不絕的熱力從他身上散發,讓人有種快被太陽融化的感覺。
“做家事?”甘寶兒冷然的眼神閃了一下,眸光低垂。
“我身強體健,不煙不酒不涉足PUB、夜店,晨起運動一小時,三餐定時定量,多喝水,多流汗,保持最佳體態。”他的身體是一等一的強壯,連個小感冒也不敢找上他。
“好習慣,繼續維持。”她面無表情,聲調中毫無熱情。
他手指刷地滑動打理整齊的短髮,露出一口幾無瑕疵的白牙。“是呀!好習慣,我保證我的精子質優量多,一定能很快的令你受孕……”
“讓我受孕?”她的眸心倏地一眯,浮動着明暗難分的幽光。
只見幾條人影悄悄後退,戰戰兢兢地縮着脖子,儘量往安全地帶避難。
人有趨吉避凶的本能,當天崩地裂來臨前,誰不逃之夭夭,明哲保身。
“你要西式婚禮還是中式婚禮,婚紗要量身訂做或是買現成的,新房空着等你佈置,看你要歐風、東洋風、現代風、古典風、原木風、漂流木風……牆壁隨你粉刷,貼壁紙都成,我還養了一缸魚……”
他說得興致勃勃,一副嬌妻入門的模樣,渾然不覺別人的神情有多驚愕,好似見到鬼打牆。
“你說得這麼多,口渴了吧!”斜口玻璃杯注入白開水和冰塊,晶瑩透光。
“謝謝,還真有點渴了,今天熱得頭頂快要冒煙了……”他伸出手欲接過水杯,舉高的手臂卻什麼也沒接着,眼睜睜地看着冰塊搖晃的杯子越過眼睛高度。
頓時,一陣清涼。
嘩啦啦的水滴順着髮梢滴落,兩塊傾斜的碎冰停在髮旋中央,要掉不掉的在髮間滑動,滴滴答答的水珠溼透潔白上衣。
話語止住的男子愕然瞠目,發光的瞳眸抹上一層訝色,以着十分不解的神態承接落在手心的水滴,似乎不太能接受她爲何有此舉動。
不該是這樣的結果。他怔忡的眼神明白寫出心底的困惑。
“清爽了吧!熱昏頭的大腦降溫了嗎?”她大有還不夠冰涼,不介意多送他兩桶冰塊的意思。
“你……你幹麼潑我水……”他分明照約定而來,沒有一絲猶豫。
“休息時間結束了,我們要開始營業,你要喝咖啡先入座,不然門在身後,雙腿健在的人應該走得出去。”她冷眸似在說:不要麻煩我動手,丟個男人出門也是挺費事的。
他大爲驚訝的脫口而出,“你以前不是這種個性呀!怎麼幾年不見全變了?”
“我想你認錯人了。”甘寶兒放下水氣未乾的杯子,眼皮連抬也不抬。
“你是寶兒,我不可能認錯人,我連你左手臂注射水痘留下的小疤痕都記得一清二楚。”她五官變化不大,只是嬰兒肥不見了,臉型較爲修長,面部線條更爲柔和,處處散發女性化的嬌美。
他一眼就認出她,即使事隔多年,她嘟着嘴嬌嗔的容貌仍留在記憶深處。
聽到他正確無誤的喊出她的名字,淡漠水眸一閃冷芒。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一聽她疏離到不行的語氣,他也不着急的把玩寬大墨鏡,毫無遮掩的明亮大眼依舊帶着久別重逢的笑意。“那就當我是陌生人好了,我們重新建立感情,等結婚後再來好好探究過去的美好時光……”
一提到“結婚”兩字,甘寶兒平靜的面容產生變化,不動如山的表情似漣漪慢慢擴散,煮沸的咖啡熱氣氤氳雙眸。
“你們還在等什麼,把他趕出去。”她的脣抿得死緊。
爲免咖啡屋成爲命案現場,一名全職員工和晚班工讀生王佑民趕緊上前,二話不說的架起男子雙臂,請人一路好走。
他們不想失業,更不想看美麗的老闆娘淪爲殺人兇手,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,但是老闆娘似乎非常痛恨婚姻制度,連提都不準人提。
這是店裏公開的祕密,誰也不敢虎口拔牙,觸及這要命的話題。
“寶兒,你真的忘記我是誰嗎?我是莫堤亞,你的堤亞哥哥。”站在門外的男子高喊着,揮舞臂膀。
他以爲她不過一時沒想起他,畢竟兩人分開了一段不算短的歲月,他和她的外觀都有些變了,和小時候的樣貌稍有不同。
“堤亞哥哥?”腦海中似閃過什麼,但隨即消逝。
甘寶兒下意識撫撫右額大約三公分的舊疤,微停的手馬上又繼續原先的工作,未把適才的插曲往心裏擱,在她殘破的記憶裏沒有莫堤亞這個人。
她甚至連父母的影像也模模糊糊的,殘存的畫面全是不愉快的回憶。
“寶兒……席娜姊,那個人是你朋友嗎?”一臉好奇的王佑民抱着筆電,走近兩步詢問。
“不是。”她一如往常的平淡如水,沒有贅言。
“可是他好像認識你耶!而且他挺厲害的,一根手指動了幾下,我的計算機程序全被他重新設定了。”簡直是計算機界的魔法師。
甘寶兒微抬羽睫,朝外看了一眼。“去地下室搬十公斤的咖啡豆上來,順便把水槽裏的點心碟洗乾淨,我等着用。”
“席娜姊……”
“要我再說一遍嗎?”她冷冷一睇。
“不用了,我這就去做。”王佑民沮喪地捲起袖子,準備苦命的工讀生涯。
街角的陽光毒辣無比,照着地面泛起的蒸騰熱氣,一片行道樹飄落的黃色花瓣落在寬厚的肩膀,又在熱風的吹送下跌落圓形溝蓋。
莫堤亞戴上造價不菲的墨鏡,遮住若有所思的眼眸,嘴邊逗留的笑意轉淡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