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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(1)

《金貔》 / 決明 / 第14章 / 共26章

雪,停了。

天空藍得不可思議,城民已經忘掉上回見着湛藍蒼穹是何年何月之事。

果然神獸大人一來,雪歇天開,祥兆是也!

一早,荒城籠罩在喜悅歡愉的氛圍中,那樣水藍澄澈的天色,起碼確定今日荒城不會下雪,衆人用完膳便臉上掛滿微笑,收拾積雪家園。

雲遙領着金貔,除了府門,開始“遊街示衆”,城民皆能近距離看見大駕光臨荒城的美麗神獸。

金貔以人形出現,姿容俊逸無儔,柔軟飛揚的金髮襯托白皙高潔的面容,道骨仙風,綽約超羣,每走一步,身後熒光如星燦亮,此景只應天上有,人間哪能幾回見?

神獸貔貅,不像途經西京那般匆匆路過,曇花一現,而是散步似地逛着荒城街道,陪伴雲遙在每戶人家前頭停下腳步,雖鮮少開口,卻也未曾面露不悅,他淡淡的神情,像座純金雕像,美得不似凡人——他確實亦非尋常凡夫俗子——雲遙開心的與城民談天,關心城民這些日子沒見的近況,他挺直佇立,目光沒從她身上挪走過。

金貔逐漸習慣被人雙手合十誠心膜拜,那似乎也是他唯一的功用,反正荒城人需要神獸加持,他們跪拜他,求的只是心安罷了。如雲遙所言,荒城人並不貪心,不會跪在他面前要求大富大貴,最多隻是希冀荒城風調雨順,城泰民安。

雲遙與每個人看起來都相處融洽,無論男女老幼皆能與她聊上好半天,她抱抱小娃兒,逗逗小毛頭,爲老人家捶捶肩,連別人家養的牲畜看來亦與她無比相熟,他已經數不出來一路上她摟抱了幾隻雪犬,幾頭雪綿……

她輕笑,蹲低身,與一名重聽的八旬老婦用力“吼”話,問着老婦喫飽了沒。

荒城難得一見的豔陽青天,連陽光都不燙人,照得她好亮眼迷人。他咬過無數珍寶,卻不覺得有哪一個勝過此時的她,她笑容燦爛,眸光溫柔,連粉脣也彎得特別特別好看,她說了什麼,逗得白髮老婦露出掉光牙的粉紅牙齦在笑,雲遙朝他招招手,他靠過去,只見老婦欲起身向他合掌彎腰,雲遙阻止她,一邊拉着金貔學她蹲下,讓老人家得以坐在矮凳上,向神獸祈福……

金貔只看見老婦蠕着脣,含糊說話,內容十字有九字沒能聽懂,能理解的是雲遙,在一旁幫他回道:

“會的會的,荒城一定會越來越好,婆婆也要身體健康吶。”邊說,還用眼神希望他點點頭,輔助她的說詞。

金貔難以拒絕她的目光,她的懇求,以及,她細膩無比的溫柔心思。

他,輕輕頜首。

老婦眸裏有淚光,雙手合十喃語。

兩人暫別了老婦,雲遙正要帶他往另一處走去,金貔突地伸手,交扣她的柔荑,握着便不放開。

“金貔?”她仰頭看他,“你累了是不是?要不要回去休息?”

“我不是累。”

“那……爲什麼突然拉我?”她仍一頭霧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握得更緊一些。

他討厭她用這雙軟軟小手摸遍所有人畜,卻忽略他。

雲遙打量兩人交握成結的雙手,倏忽瞭然。“你……只是想牽手?”

他似乎哼了一聲,沒否認。

“可是這樣有損神獸威名耶。”尤其是當她晃起手臂,兩人瞬間淪爲五歲小青梅蠢竹馬,手牽手一塊追逐草原間,模樣說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。他是神獸耶,至少,要給城民看見的神獸貔貅應該是威風八面,若大夥見到大手牽小手的溫馨景象,總有些不倫不類吧……

再說,全城人察覺她與他的行爲舉止,將被誤會吶。

“神獸有何威名?”身爲世人口中的神獸,他一點也不覺得貔貅是多獨特的生物。

“有呀,貔貅給人感覺威武兇猛,雖是神獸,卻又可遠觀無法親近之,不像鳳凰呀,麒麟呀,比較祥和溫馴,大家多多少少對貔貅是又敬又懼,而你現在這樣……”太可愛了吧?哪有威武,哪來兇猛,倒像一個不敢受人冷落,而硬要做些事兒來引起注意的……任性小娃。

“貔貅確實是兇悍獸類,冠上‘神’字,是因爲我們對財氣的敏銳,你們或許感覺稀奇,對貔貅而言,不過是尋找食物的本能。貔貅之中,有一些被招入天庭,爲仙人所驅使,巡守仙界奇寶,他們有資格成爲神獸,我從不覺得我是。”金貔不讓她有機會從掌中脫離,比她大上許多的掌,輕而易舉將她五指牢牢握緊。

情慾難抑的發情期已過,對她的渴望未曾減少,他還是想抱她,想親她,怎麼回事?他生了何種怪病嗎?

“爲什麼你沒被招入天庭?”能力不好?不懂諂媚仙人?

“我討厭向人下跪。”什麼仙呀佛的,硬是比神獸高上一階,若在天庭,見人就得跪,何苦來哉?他當他的自在的獸,多好,愛醒就醒,想睡就睡,沒有誰能命令他,他毋須向誰卑躬屈膝,即便他咬財能力算是貔貅之中的翹楚,更老是被某仙某神前來遊說他爲天庭效力,並提出許多利誘的好處,他都不爲所動。

雲遙不意外聽到這種答案,這便是她認識的金貔,既自我,又從不委屈他自己去做些不喜歡的事。

有時,她真羨慕他的率性。

像此刻,他想握就握,管外人怎麼想,不在意衆人眼中的神獸應該高高在上,應該與凡人保持不可侵犯的距離。

好吧,他都如此隨性了,她也抽不回手,便任他去牽吧,但他低下頭想吻她就太過分囉……雲遙心裏默默祈禱千千萬萬別被她爹撞見,否則真難解釋這般親匿的行徑,她爹太容易大驚小怪,萬一逼問下去,問出更多細節,少不了又是一場麻煩戰爭。

金貔一定不知道,一男一女這樣執手相牽所代表的涵義,他不懂掌與掌交握之間傳遞的軟熱情意,指節相扣,雖不似身軀纏綿時來得深入接觸,肌膚碰到的部分更是隻有大手加小手,可對雲遙而言,他握着她,她回握他,再簡單不過的舉動,卻是愛侶間毋須交談的甜美情話。。

他們沿着草原走,遇到城民便停下來,接受城民對金貔投以滿滿祈望的欣慰眼光,他聽見他們在心裏說:神獸來了……神獸願意來荒城,還停留幾天,這定是天賜神蹟,保佑荒城——

人類真是……很會自我安慰的一種樂觀動物。

明明沒看見財寶,明明沒立刻致富發大財,明明荒城沒從寒雪劣城變成繁華大鎮,每個城民的眼底不見半分沮喪,反倒一副更有幹勁的打拼樣。

一整早,金貔和雲遙走完了不算大的荒城,她帶他回城用膳,與早膳時情形一樣,他每咬下一口由他懷裏掏出的小金塊,周遭就傳來一陣驚呼:“那一塊少說值一百隻雪綿吧?!”、“好貴的一頓飯……”、“他他他他又喫第二塊!”,細細碎碎的耳語,連雲遙也聽得清清楚楚,最討厭的是她爹親,同桌喫飯,劈頭便問:

“聽說貔貅只喫不拉,真的假的?聽說貔貅沒有屁眼,真的假的?”

要不是她在桌下抬腳猛踢,阻止他,不知她爹還會問出多失禮的話。

雖然……她自個兒也很想問啦。

喫完午膳,雲遙趕金貔去午歇小睡,一天只要在城民面前露臉一回便夠,他今早表現太好,毫無怨言,臉上更未見任何不耐,她本擔心他大老爺會走沒幾步便嫌煩,會耍起脾性,會板着臉嚇人……結果證明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
辛苦他了,陪她一路閒逛,聽她與城民說着他不懂的芝麻小事,耐心讓城民又拜又求。

他拉她上炕,要她一塊睡,她又不是不要命了,夜裏還能與他偷來暗去不被發現,光天化日之下,隨時都會發生意外,不行不行不行,說什麼也不行。

她拒絕他時,他臉上的失望,真教人於心何忍,最後,她只能答應哼幾首曲兒,直至他入睡才準離開炕牀。

雲遙輕輕撫梳他的金軟長髮,凝覷他沉睡的安穩容顏良久。被他的睡臉吸去目光已非一次兩次而已,每回帶給她的震撼仍是好大,他真漂亮,美得教她屏息,眷戀油然而生,如此精雕細琢的聖潔神獸吶……

雲遙躡足下炕,忍住想在他薄脣上烙下親吻的衝動,離開了房,她輕手掩上房門,身後突地教人一拍。

“霓姐?”雲遙回身,小小嚇到。

“神獸大人睡了?”雲霓笑着仿效妹妹壓低嗓音的說話方式。

雲遙點頭,比畫一個“我們去那邊聊”的手勢,不想吵醒金貔。

姊妹倆步下城階,小走一段路到達樓閣外亭,這裏就算是揚聲大笑,也不會傳入金貔的房。

“霓姐,你跟我一樣喊他金貔就好,他不喜歡人家叫他神獸大人。”雲遙跳到外亭石柵上,一屁股坐定。

“我們沒像你與他一樣熟稔,那般喚他不妥,他是我們荒城的貴客,恐怕幾百年來也難得一見的神獸,自然不該失禮。”雲霓偎着亭柱靠站,兩姊妹一恬雅一活潑,光從姿態上就能看出。雲霓纖手託在雲遙臂膀上,笑道:“遙妹,我真沒想到,你能求回貔貅,本以爲你不過去外頭碰碰釘子便會乖乖的死心回來,不再相信神話故事,怎知,你讓我們親眼見到奇蹟。”

“嘿嘿……我也覺得自己運氣真不錯,能遇上金貔。”此刻回想起來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,雖然在荒山野嶺裏迷路許久,不知摔了多少回,滑了多少次,美淨還倒黴地跌斷腿,現在不知情況如何了……

金貔所住之處,是以法術掩藏起來的,一般人不可能踏進他的地盤,她那時追着金光,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跑多遠,攀着多少根藤在爬,爆發多少力道跳過石巖,竟被她給跨進金貔的世界裏,多像一場夢,迄今還有好不真實的感覺。

夢嗎?

說不定真的是夢而已,有朝一日總得清醒……在金貔開口要她離開之時。

“那時和北海他們在山裏瞎找,我心中完全沒有信心能找到貔貅,就算找着了,也不確定他願不願意答應我的要求,我的腦子裏模擬好多勸說貔貅來荒城的話,可是當金貔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時,我什麼都想不起來,全被他金光閃閃的美麗給震傻了。深夜山林裏伸手不見五指的黑,他一身金燦更耀眼千百倍,我真的是呆住,眼圓嘴開的模樣一定蠢極了,我這輩子從沒看過那麼漂亮的景象,他沐浴在光芒之下,側首覷人,眸子時澄亮的金色……”雲遙回想甫見金貔的情景,不由發噱微笑,陷入回憶之中。

那時,她驚豔於金貔的獨特外貌,但更可愛是他填滿困惑,望着她的無辜神情,有着獸的單純好奇,最有趣則是當她提出要爲他“刷毛”利誘他,他心動無比,很想很想很想用力點頭的模樣,莞爾間,多像個孩子。

雲遙咧嘴大笑,陳述着開懷不已的事兒。

“你一定無法想象,他聽見我要幫他刷毛,他連眉毛都在飛舞,嘴上雖沒說,那期待的光芒,鑲在臉上閃閃發亮,然後他好溫馴地任由我爲他抹滿泡泡,替他洗洗搓搓……”

“瞧你一說起神獸大人就眉飛色舞,遙妹,你與神獸大人是不是……”雲霓笑眯的眸,充滿了然。

“是不是……什麼?”雲遙迷糊地問。

“是不是有些什麼?”

“什麼有些什麼?”雲遙複誦,卻淪爲繞口令。

“感情呀。”雲遙直接點明。

“……我……我和金貔?”雲遙結巴。

感情,她對金貔當然是有的,但金貔……沒有。

“姑且先不說你,今早好多人瞧見你與他手牽手在街上逛,連回城裏手都沒放開,那一幕我也看到了,你們像極一對熱戀中的愛侶。”

熱戀?愛侶?

“霓、霓姐你誤會啦!”雲遙連忙搖手又搖頭,“我們不是愛侶,不是那樣的關係……我們只是……”愛與被愛的關係。

她愛他,他也要她愛他。

他不愛她,亦毋須強迫自己愛她。

這樣,哪算是愛侶?充其量是單方面的愛情。

“是誤會嗎?可我看神獸大人望着你的眼神,根本捨不得從你身上挪開,那明明是情有獨鍾的——”

“霓姐,真的不是。他是貔貅,我是人,他不會喜歡我,有些舉動,我們人類以爲有些什麼,但對貔貅而言,卻不代表任何意義……”雲遙臉上巧笑消失,添了幾分惆悵,她很想將其藏起來,別被姐姐看見,省得姐姐擔心及反對,所以,她迅速又堆滿笑容,道:“他是受我所託,來幫我們荒城,只有幾天而已,之後他便會離開,到那時……”

到那時,不知道金貔是會要她留在這裏,別再隨他回去,抑或他希望她用一輩子的時間,繼續兩人間的交易……

他提都沒提,她更是不敢主動問,害怕他的答案。

雲霓不覺得自己看走眼,她是個有未婚夫的人,從情人眼中見過與金貔一模一樣的溫柔凝視,一個人的雙眼最無法騙人,愛可以用嘴巴來說,卻不能誠實從眼神裏傳遞出欺瞞,那種不由自主的目光追隨,那種身處人羣中仍只尋找着某人存在的專注,變成本能,佯裝不來。

金貔牽着妹妹雲遙的手,五指緊扣,獨佔意味濃厚,就連並坐用膳時候,他依舊看着雲遙——他只看着雲遙,視其餘旁人如無物。

妹妹雲遙顯而易見的感情,誰都能瞧明白,自然不用多加追問,這小丫頭,開始懂情識愛,被北海暗戀如此多年都沒開竅的她,這一回,正在品嚐愛情的滋味。雲霓認爲這是件好事,只是爲何妹妹臉上充滿五味雜陳的情緒,而不單純是浸淫於愛戀中的幸福快樂?

“他爲何會答應要來荒城?你怎麼求他的?你允了他什麼條件?”

“呃……”一說謊就結結巴巴,雲遙“呃”了好半晌,才努力擠出答案:“他、他是神獸,所以很慈悲,無無無無條件答答答應我……”

雲霓美眸微眯,看得雲遙冷汗涔涔。

“你是不是答應什麼難以啓齒之事?”雲霓嗓兒輕細,不慍不怒,像個慈母。

“……沒、沒、沒有呀。”

“我想,我應該去請教神獸大人。”說完,雲霓就要沿着方纔走來的路徑回頭去。她已經完完全全可以肯定,爲了帶金貔回荒城,雲遙付出某些代價。

“霓霓霓霓姊——”雲遙拉住她,不讓她去,哀哀求着。

“那你說。”慈母口吻轉爲嚴厲夜叉。

“就……幫他刷刷毛嘛,留在他身邊陪陪他……”雲遙越說越小聲,還有更多的真相連含糊吐出都不敢。

“只有這樣?”雲霓打量她。

“如果可能的話……要刷一輩子。”這句話,倒有八成吐實。若金貔仍要她留下,她便有一輩子的時間爲他梳理金色長毛,她在心裏,渴望着這個“可能”。

“你用一輩子去換神獸大人來荒城短短几天?你好傻……”雲霓心疼極了,這個妹妹做起事來,就和她們的爹親一樣,不顧後果。

“不會,我覺得很值得。”雲遙毫無虛僞地回道。

能遇見金貔,多好呀!

有機會愛上金貔,多好呀!

她一點都不後悔,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傻,一點都沒感到自己喫了虧。

這場際遇是豐富的,她碰上了愛情,知道愛一個人是怎生的甜酸滋味,她笨拙且青澀,用她從爹孃身上揣摩而來的一招半式,愛着他,在她心中,這不是一場交易,她付出的愛情,全是心甘情願,全是難以自拔。

“你愛他,是吧?”雲霓雖是提問,口吻卻很篤定。

雲遙這回沒結巴否認,緩緩點頭。

雲霓憐惜地握握她的手,“遙妹,相信霓姐,神獸大人他對你並非如你所言的‘沒有關係’,他的動作,他的眼神……都是一個處於愛戀中的男人。我是不清楚人與貔貅有何差別,就我雙眼看見,便是一個擁有獨特金髮的‘人’,跟在我小妹身畔,生怕我小妹跑掉,生怕我小妹忘掉他在旁邊。一塊用膳時,你應該看看他那副嘴裏喫的不是金塊而是你的模樣,反倒你還會不時替娘夾夾菜,陪爹擡槓,沒有他目光膠着,沒有他專心凝注……你這個駑鈍的小丫頭,稍稍注意去看,你會明白霓姐的意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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