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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(1)

《金貔》 / 決明 / 第22章 / 共26章

前有兇獸檮機半途劫走天女仙魂的惡例一。

再有天人武羅干擾飲下忘川水、跳入忘川河的女魂,強行將其帶回的惡例二。

更有兇獸饕餮妄施逆行之術,弄亂生死輪迴無數次,只爲了一條刀魂的惡例三。

壞事已經接二連三,再來第四次着實有些超過了。

兩隻兇獸不懂禮數便罷,爲何前頭掛上“神”字輩的,也搶着來造成地府的困擾呢?

神人如此,神獸又來參一腳,下一回呢?

拜託做事之前考慮後果,不要在大家活得好好時不懂珍惜疼愛,非得有哪方斷氣殞亡,才明白何謂後悔心痛。這幾隻傢伙就是自恃自個兒有些法力,不像尋常人類,失去了,就只能抱憾終身,帶着悔恨,冀盼來生。

簡單來說,就是這幾隻傢伙太過好命!

黃泉公堂,鴉雀無聲已經很久很久了,雙方都沒有誰先開口,卻對彼此心裏想的事情一清二楚,一邊想討走一條鬼魂,一邊爲顧及顏面,非常不願點頭祝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
時間耗着,堂柱鬼火青磷詭譎,不時由堂外吹進的陰風呼呼狂囂,隱約聽見淒冷鬼泣以及鬼差的斥喝叫罵,成爲死寂中的唯一點綴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“貔貅一生所能咬進的財富不計其數,我用九成與你交換雲遙。”

金貔的聲音溫醇傳出,音量不大,可語句間的優渥條件不因說得不夠大聲而稍減其威力。

沒人計算過一隻貔貅一輩子能咬來多少數目的財寶,而貔貅咬財能力不同,好食的財氣也不一樣;眼前這隻,從毛色來看,他嗜金,整隻閃得像塊人形金雕。關於他的傳言,多少有所耳聞,他拒絕仙佛招用,不願爲其看守仙界寶庫,足見他的咬財能力有目共睹,而他開出了九成收穫來換取一條對地府而言無關痛癢的小小幽魂,怎麼想都好划算,不答應就太笨呆了!

有錢能使鬼推磨,用於文判身上可行,用在黃泉之主身上更是加成的有效!不因鬼兒貪財,而是鬼兒性子耿直,拿人好處,定當爲人辦妥事情。

“九成?”那是一筆好驚人的財富。

“對,九成,至死方休。”金貔毫不心痛。

“不……我不跟你回去!”雲遙乍聞他提出的條件,原就雪白失色的臉龐更形憔悴蒼茫,她不住地搖頭,甚至從金貔身旁逃至文判背後。

她不要他爲她犧牲,他提出了太苛刻自己的交易,不要這樣……

“雲遙!”金貔錯失捉她的先機,只能看她縮到另一個男人身後。

“我已經、我已經死掉了,死人本來就該待在這裏,不能用任何代價交換,不要……不要提出那麼無理的條件……”她縹緲說着,顫抖的聲音在堂內不停迴盪。

她不要他爲難自己。

“能見到你,我、我很開心了,我可以瞑目了,就算現在叫我去投胎,我也沒有第二句話囉唆,這樣就好,這樣就很好……文判大人。我錯了,我不會再逃,請您開恩,讓我——”她扯着文判的袖跪下,央求他。

金貔怒目橫眉,殺過來,將她自文判腳邊拉回自己身畔。“不要胡言亂語。”

“我沒有胡言亂語!我是真的不要跟你走!金貔,你走吧,快走,你回去過你無人打擾的生活,我……”雲遙淚漣漣,更多想求他離開的言語哽在喉間,難以吞吐。她怕他再不走,剛纔說的話被當真怎麼辦?他們接受他的九成條件怎麼辦?

她知道他不喜歡成爲任何人的咬財獸,他祟尚自由,不受誰拘束,這樣的他,不能受她連累……

“我一定要帶你回去!我來得這麼晚,已經夠氣自己遲鈍,若再空手而歸,我絕不原諒自己!”金貔低吼着將她攬在懷裏,用雙臂鉗着不放,宣示決心。

他炯炯目光直鎖她哀哀淚顏,她哭得無助,冰冷淚水潰堤,分明是捨不得他走,分明那麼想留在他身邊,爲何說出違心之論,騙他不願與他一同回去——

金貔懂了,從她的眼神,她的言語,她的淚水中,徹底明白。

怕他喫虧?

怕他被地府的人奴役?

怕他被迫做不樂意的事?

笨蛋笨蛋笨蛋!他絕不放棄這個笨蛋!

“你只要再說一次不跟我回去這種蠢話,我就隨你留在黃泉,我也不走了。”金貔言出必行。

“金貔你——”雲遙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,只能與他凝望,他牽住她的手,十指牢牢相扣。

“我們一起回去,回到沒有爭吵,回到坐在樹上摘荔採桃,回到同衾而眠……回到我身邊,遙兒。”金黃美麗的獸,流露哀求。

“可是這樣一來你……我不要你變得不快樂……我不要你有一絲絲的委屈,我不要……”她哭着說。感覺握着她的大掌一緊,阻止她說下去,同時,也要她認真地看着他,聽他娓娓傾訴。

“只要你回來,我就快樂,我就沒有委屈。”

雲遙失了主意,除了哭,她再也做不出其餘回應。

她也想回他身邊呀,日日思,夜夜想,是她離世時最大的憾念,如果它就在眼前,幾乎便能填補遺憾,可是金貔他要付出太大的代價……

“真感人。”黑霧後方傳出一陣冷笑,不若字面上所言的感動。鐵石心腸慣了,對於七情六慾很是陌生和麻木,不過那亦不重要,他只在意金貔最前頭說的“正經事”:“貔貅,你剛剛是說九成嗎?”再做最後確認。

“嗯。”

呵呵,九成再加送他十條魂魄也值得!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他代替連開口多說兩句都嫌懶的主子陳述其意:“你可以將她帶走,不過你得與我們訂下契約,防範你事後反悔不認帳。”

這麼好商量?金貔本以爲得與他們討價還價,勾陳沒騙他,有錢行遍天下。

“可以。”金貔自然毫無異議,而一旁蠕着脣想說話的雲遙,被他以眼神制止。

這麼一點點的小代價,值得,真的,我還覺得我佔了便宜,毋須和地府鬼差正面對戰,省時省力。他如此說道。

文判吟念一道咒,有闇黑咒光直射向金貔眉心,在膚上形成一條黑煙細蛇,它蠕動着,盤旋着,最後沒入他體內,消失得乾乾淨淨,不留痕跡。

雲遙憂心地瞅着他,怕那道咒光傷他,他輕搖頭,表示無礙。

“天庭招不到的金色貔貅,沒想到變成我黃泉招財獸,我覺得好樂。”黃泉之主在那片遮頭遮臉的黑色煙霧後哈哈大笑。千萬年來,還不曾有哪隻神獸願意降貴紆尊爲地府所驅使,這下走出去都可以抬頭挺胸、大搖大擺,哇哈哈哈哈……

“確實地府未見神獸效力過。”文判雖不若自家頭兒開心,臉上笑意同樣藏不住。畢竟,神獸難免高傲,自以爲接近仙佛,看不起魑魅魍魎,更別提要成爲黃泉咬財獸,爲地府做事。這隻貔貅挺懂禮數,和那幾只“兇”字輩的低劣教養完全不可相提並論。

既然金貔勉強算得上是地府新成員,日後相見機會將非常頻繁,文判也釋出同袍善意:

“雲遙沒有肉身能容納魂體,再回去,只能當只孤魂野鬼,她非仙魂,不至於因爲失去仙氣而魂飛魄散,你比兇獸檮機幸運許多,毋須辛勞收齊四散的魂魄,更不用拿自身一魂兩魄去鎮其凝形。小心照顧的話,鬼壽或許比在世爲人時更長久些,對你而言,應該是件好事,只要注意,她進不了寺廟,得躲避門神,她照不了鏡,見不得日光,曬不得暖陽——”

“她必須要能曬日光。”金貔截斷文判的好心提醒,那些作鬼的禁忌,他很有意思,“她喜歡躺在草茵上,享受暖熱的光芒,我要她能踏進日光下。”

雲遙是荒城長大的孩子,陽光對她而言相當珍稀,一年之中能遇幾回豔陽高照?荒城總是寒冷飄雪,溫暖變成一種奢侈的幸福。

他見過她在金燦日光下奔跑的喜悅模樣,他見過她笑得恣意,笑得炫目,笑得無憂無慮。

他不要她失去它。

他要她再步入那穿透葉梢縫灑落的點點日金,任由它們鑲滿她一身,只帶來漂亮的綴飾,而非烈日灼身的劇痛。

文判幫他想到另種方法,“那你能試試借屍還魂,不過得去尋與她八字——”

“不,我要她與生前一模一樣。”借誰的屍都不行。

“她已經不可能和她生前一模一樣。”黑煙後的黃泉之主,不留情面打破金貔的幻想,嗤笑道:“人都死去六年,肉身盡腐,只存白骨一具,怎麼?是打算讓她附回骨骸上,以恐怖的骷髏外貌重生?”當骷髏會比當鬼魂來得好嗎?回到人間反倒更慘,人見人怕,曬得着日光又如何,見不得人忌豈不更糟。

“金貔,我沒關係的,只是曬不以日光,真的沒關係。”雲遙也加入勸說。

“不,我堅持。”

“金貔……”

“我家頭兒倒是提供了另一個不錯的選擇。”文判突地說道。

“我不要變骷髏……”愛美是女人天性,她不能接受攬鏡自照時看見一副眼窩空洞,沒有鼻樑,兩排牙關失去脣瓣掩遮,大剌剌露出來見人的恐怖骸骨,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——

“讓一個女孩子變骷髏怎會是我認同選擇呢?”文判微笑安撫她。

她在地府這些時日後嘗的苦,他看進眼裏,雖不至於心生極度同情——他見過更多較她悲慘的生離死別,早已麻木,在地府當差,要有一副冷硬若石的心腸,若因魂體承受委屈便忙不迭爲其出氣,那麼黃泉裏早就天翻地覆,他不同情任何一條魂體,前生受苦,來生補償;前生犯罪,來生贖回,這等天理,他比誰都透徹——卻仍樂見她得到該她的幸福。

這條癡傻的魂,在地府所做所爲,他不苟同,不鼓勵,更勸她該從情愛嗔癡中看破,她不聽勸,寧可受生前死法折磨,這種傻乎乎的魂體,總是令他備覺棘手,以及……一點點憐惜。

“還有什麼其他方法?”金貔問。

“她的骸骨,你拾去了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用你的法術,爲她重造一具軀體,以她的骨骸爲底,捏其膚肉,使她魂魄得以依附,這一點小事,對你該是易如反掌。”文判道出想法,“她的肉身因你的法術而生,當你死去之時,法術自然跟着消失,那麼,她亦會恢復回一具四散的骨骸,換言之,你們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,卻能同年同月同日死,比起借屍還魂,被借走的屍體所擁有的歲壽、親人……都學是棘手的麻煩問題。”

這方法聽來似乎可行。金貔認真思忖。

以法術爲她再造肉身,對他輕而易舉,她將也他同壽,當他失去維持法術的能力死去,不會獨留她於世間,品嚐被孤寂棄下的痛苦。

“但若選擇這方法,後果也得先告訴你們。”文判悠然續道:“依附在法術凝造的身軀裏,等同附身於一項容器之中而已,這容器,無法在她感到歡喜時哭;無法在悲傷難受時哭,它亦不再需要食物,能喫,卻非絕對必要,不會分辨酸甜苦辣,不會分辨冷與熱,當然,更無法孕育子嗣……”

“好。”雲遙搶在金貔開口前,斷然點頭,不讓金貔有機會再提出“不行,我要她像生前一樣,能哭能笑能喫能喝”的無理要求。

她不介意再也無法哭泣流淚,她不介意再也無法喫食,她不在意冷熱之於她成爲毫無意義的事,只是失去那麼一點點東西,卻能重新回到金貔身邊,她答應!她願意!

比起金貔必須爲地府效力,不再當他自在悠遊的獸,咬回的財物,留一成供他食用,其餘都給拱手讓人,她覺得自己一點都不辛苦。

金貔從她堅毅的眼神中,讀出她的篤定,他知道,要完全回到以前,是永遠不可能之事,這是代價,一隻遲鈍愚蠢的獸,終於明瞭何謂愛情所付出的代價。

“好。”他附和她的同意,輕頷點頭。

只求能再回到彼此身邊,其餘的,都不重要。

白骨籠罩在金光之間,金光隨着金貔的雙手揉捏而緩緩變化形狀。先是臉龐,他小心翼翼、異常專注,長指輕柔劃過白骨,指腹上的螢光,讓白骨此時看來不會那麼森泠駭人,食指揩取一抹金光,補強她雙頰的豐潤,拇指抹平過多的部分,細細塑造她小巧挺直的鼻樑。

他毋須對照此時盤腿坐在一旁,看他爲她捏塑身形的雲遙,她的模樣,比他自己所以爲的還要更加深烙記憶。

她微揚的柳葉眉,她水潤愛笑的脣,她軟嫩迷人的耳垂,她圓弧精緻的下顎,她纖細的頸子,她勻稱的膀子及腰線,她可愛飽滿的胸脯……

半透明的人形金芒,仍可清楚看見逐漸被包覆起來的骸骨,金貔正在爲她捏造右腿膚肉。

“金貔……”她用指,輕輕點了點他的背。

幸好變成鬼的她,並未無法觸碰到他,這大概是因他生爲神獸之故。

“嗯?”

“我可以指定某些部分修改嗎?”

“我哪裏做錯了?”金貔起身,反覆檢視這件辛苦大作,很滿意呀,雖然尚未灌注法術將其定型,可半透明的容顏安然祥和,眉脣也與她生前近乎完全相似。

她湊在她耳邊嘀咕,臉好紅。“幫、幫我把胸部做大一點。”

金貔挑眉,“做這麼大幹嘛?你生前就是這模樣,我捏握過,很確定。”他完全按照她的真實情況在做,分寸不減不增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“要多大?”聽見她說出遺憾兩字,他勉強願意替她達成心願。

“這麼大。”她貪心比畫着,“還有,臉小一點,手臂細一點,腳長一點……”

金貔嗤之以鼻,決定讓它維持他印象中,攏在掌心剛剛好的小巧迷人,他喜愛那軟綿綿彈性,大小無所謂,至於臉手腿,他都自覺做得完美,不改。他記得她臀上有紅痣,當然不能忘記它,一頭茂盛黑長髮,隨着他的手掌滑過,流溢而下,烏光熠亮,微微鬈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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