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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2)

《女兒醉》 / 艾珈 / 第5章 / 共22章

說人人到。他話聲方落,一個扎着童子髻的孩子突然跑了進來。

“姑姑——”

來人壓根兒不管廳裏還有沒有其他人,門一開立刻往他姑姑懷裏一撲。

“讓姑姑瞧瞧。”時恬兒端起時磊圓潤潤的小臉。“又爲了什麼事情難過了?”

“我想爹。”時磊癟着嘴。“姑,爹去了好久,小磊想跟他玩。”

瞧他哭得像只花貓一樣。恬兒嘆了一聲,掏出手巾幫他擦臉。“姑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次了?你爹爹不是到外地做生意,他是死掉了,你見過的,我們大夥兒一齊將他埋在地裏了。”

時磊指着外邊。“可是掌櫃伯伯說——”

她又是一嘆。這事她跟掌櫃他們提過好多次了,要他們坦白就好,沒必要瞞騙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何苦讓孩子抱着一個永不會實現的幻夢?

她記得爹孃相繼病故的時候,長她十四歲的哥哥,也是用同樣方式,讓她慢慢接受人死不能復生的事實。

“姑姑——小磊要爹,您幫我找爹……”時磊不斷央着。

“這事姑姑沒辦法,小磊乖,你看看旁邊,這位是四爺,你進來到現在還沒跟四爺打過招呼。”

“不要不要,小磊要爹——”

“小磊!”時恬兒低喊。他這年紀的孩子最是麻煩,雖然會說話,但懂的事情不多,根本沒辦法跟他講道理。

見她一臉無奈。寧獨齋心裏的疙瘩反而少了一點,原來她也有不拿手的事。

幫幫她吧。

寧獨齋合掌一拍,嚇了姑侄倆一跳。

“我是寧獨齋。”他彎身注視仍掛着兩行淚的時磊。“你呢,叫什麼名字,今年幾歲?”

時磊望着寧獨齋,似乎對他英挺黝黑的面容感到好奇,忽然也忘了哭的事。

“我叫時磊,我今年三歲。”

時磊可愛。雖然嘴巴說着三,可手指卻比着四。

寧獨齋呵地一笑。“你比錯了。”他輕拗小時磊短小的指頭。

“這才叫三。”

“姑姑?”時磊轉頭看着姑姑。

恬兒匆匆將目光移開。剛纔寧獨齋一笑,她魂兒就像被勾去了似的,感覺臉都紅了。

她定了定心神望着侄子說話。“對,四爺說得沒錯。還有,你還沒跟四爺打招呼。”

時磊從小就被教導要對長輩有禮貌,一聽,連忙躬身行禮。

“寧獨齋好。”

“錯了錯了。”她笑着搔搔侄子額髮。“你是晚輩,不能直接喊四爺名諱,要喊四爺好。”

時磊受教,彎着身又喊了一次。“四爺好。”

寧獨齋不算喜歡孩子,可時磊不一樣,他是時大哥的獨子,從他眉宇,隱約可看見時大哥的影子。

基於這點,寧獨齋對時磊多了分親切感。

“喊四爺太生分。”他摸摸時磊頭。“以後你就喊我獨齋叔叔,小磊,獨齋叔叔很久沒來你家玩了,你要不要噹噹小地陪,陪獨齋叔叔四處走走看看?”

“什麼是小地陪?”時磊天真地反問。

“就是帶獨齋叔叔去玩。”恬兒解釋。

“我要!”一聽能去玩,時磊立刻忘了先前的要求,改拉起寧獨齋的手來。

“快點快點,我們去玩——”

“會不會太麻煩您?”恬兒望着雀躍的侄子,表情有些不確定。

寧獨齋輕輕把時磊抱起,讓他小屁股坐在自個兒肩上。“不用擔心我,要真煩了,我會把他交給裏邊的傭人。你酒窖不是還有事?去忙吧,剛纔的時論晚點再說。”

“快點快點,獨齋叔叔——”時磊似乎對高處感到興奮,表情相當開心。

寧獨齋要時磊環住他頭,望着恬兒頷首。“我們走了。”

“走走——去玩——”

恬兒定定站在原地,直到聽不見時磊的歡呼聲,她才揉揉額頭,扶着桌面坐了下來。

當晚,恬兒設宴款待寧獨齋。席間,寧獨齋表示還想進酒窖多看一看,一等喫完,兩人立即轉移陣地,沿着矮巷慢慢朝酒窖行去。

釀酒的工作不分晝夜,就算夜色已深,窖裏還是有人,只是人數不若白天,也不再是白天那一批人。

寧獨齋看了看。“牡叔不去休息了?”

長髮掩在包巾下的恬兒和釀工們招呼着。“對。夜裏窖裏比較沒事,只要安排幾個人輪着注意。”

走到人較少處,他停步注視略顯倦容的她。

或許是累了的關係,畢竟她已經忙了一天,又遭逢左捕頭的驚嚇。回視他的眉眼,少了白日的堅強自持,添了一抹楚楚可憐的嬌弱。

自見她就感覺紊亂的心緒,這會兒更是百味雜陳。

他發覺體內有股想靠近她、碰觸她的衝動——而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。

一直以來,女人對他,不過是消磨慾望的對象。他從沒想過要保護女人,更別提因爲看了她倦容,就心旌搖曳,魂不守舍!

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他閉起眼睛喃問自己。

對,他得承認。時恬兒確實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姑娘,不論眉眼身段、舉止、氣度都比他接觸過的名伎花魁要勝上幾分——但他明白,她之所以惹得他心煩意亂,不全是長相緣故。

但此時他不願也不想深究,爲什麼獨對她有這等特殊反應,恬兒沒讀出他的心緒,只覺得他表情不太對,但不曉得是因自己而起。

“四爺想跟我聊鋪裏的事吧?”她主動提起。“今日下午您跟我提過之後,我反覆想了幾回,我知道您的提議有其道理,可沒辦法,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把時家這招牌摘下。”

他聽出她的回答,全繞着他先前說的第二個提議打轉。“怎麼不考慮招個夫婿進來?”

說完,他的心竟不期然痛了一下——他是怎麼了?他皺起眉頭,不明白自己怎會有此反應?

恬兒搖頭。自接下大酋職司,她便斷了婚嫁的想望。不是看不起外邊男人,而是她很清楚自己能耐。醉心釀酒的她,對一般大家閨秀擅做的事,根本不在行。

像縫衣繡補之類的針黹工作,她沒時間也沒興趣;琴棋書畫,她擅長的只有讀書一樣。至於廚藝,是啦。她是比尋常姑娘精了一些,但因爲忙着釀酒,她難得騰出時間進竈房。

“說了不怕四爺笑,別看恬兒在窖裏呼風喚雨,就以爲我事事能幹。恬兒沒看起來的厲害。我真正懂的,也只有釀酒一樣,出了這酒窖,我連外邊姑娘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。真的,願意且膽敢娶我進門的公子少爺,百個還找不出一個。”

寧獨齋挑眉。他又在她身上發現一樣別人沒有的優點——老實。不會半點花樣就把自己說得跟大一樣高。

她真的是奇葩。他難得對女人起了佩服,她算是頭一個。

“你和我以爲的十八歲姑娘完全不一樣,不,就算是男人,也沒幾個有膽承認自己的缺點。”

她輕輕搖了搖頭,回道:“我哪有什麼特別?我只是知道,我的那些缺點不會因爲我不承認而消失不見——而且,四爺不是外人。”

她最後這句話說進了寧獨齋心坎。對女子懷着芥蒂的他,頭回願意承認,世間女子,不同是他想的那模樣。

或許仍有少數幾個——就像眼前的她,值得他信任、交往。

“既然你說我不是外人,我就直說了,你得多找個人來幫忙,你一個人,對付不了金家那幫人。”

她泄氣一嘆,這事她比誰都要清楚。“您知道要找這個人有多難?他不但得有擔當,有能力對付金家老爺,而且還得有肚量,容我不讓他插手酒窖的工作——”

說着說着,她心裏浮現一個人選,就是他——寧獨齋。

可他先前說了。要他統管可以,前提得先摘下時家招牌,掛上他寧家堡大旗。

想想也對,他跟她非親非故,怎麼可能老幫她處理金家的問題。

不到行不得已,她不願走上這一步。她心底還是懷有希望,希望時家招牌,能在她手上傳承下去。

見她一臉失望,他心又軟了。“這樣吧,在陳大人收回封令之前,金家我暫時幫你擋着,這段時間你可以安心釀酒。同時想一想還有沒有其他辦法。”

“您願意?”她一臉驚喜。

他淡淡地點頭。要是不願意。他不會說出口。

“不過我話說在前頭,要我暫管,就得按我規矩行事。明兒一早你得跟所有人講明,我在的時候,鋪子裏大小事全得經過我同意。”

“當然!”只要他願意出手,不管他要求什麼她都接受。“還有什麼其他吩咐,四爺儘管說。”

寧獨齋想了一想。對他而言,心懷不軌的金家只是個小麻煩,根本不是他對手,難纏的是官府。“暫時沒了,我下午寫了封信託人送上京了,俗話說惡人還需惡人治,官人也一樣,我想不久就會有好消息。”

“多謝四爺。”說時,她曲膝欲拜。

寧獨齋連忙仲手。“別這樣——”

可他手一碰上她,一股微妙悸動竄過兩人心窩。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,好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一股赧紅悄悄浮上她臉頰。他看見了,心裏又起了想觸碰她的衝動。

他目光落至她微微噘起的溼潤小嘴上,一陣心猿意馬,腦子全是她紅潤小嘴的滋味。

不知那小嘴嚐起來,會不會比花蜜還香?

垂頭不語的她表情同樣驚羞。她很清楚自己身體的反應——打從再見他,她眼睛腦袋總不時繞着他轉,臉頰也老是紅通通,像犯了病一樣。

我到底是怎麼了——她抬頭偷看他一眼,正好被他逮着。

他眼睛,始終盯着她不放。

“那個……”心裏一慌,她難得結巴。“時候不早了,四爺您趕了幾天路,一定覺得累了。”

“還好。”理當他應該順着她話,乖乖回房休息纔對,可他偏不這麼做。只因還想多看她一會兒。

她大眼一眨,忽然不知怎麼接話。

“你呢?”他目光停在她微黑的眼眶下。“累了?”

知道他在看什麼,她羞怯地摸摸自己臉頰,說道:“——有點。”

“走吧,我送你回房休息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她哪好意思。“我房間不遠,幾步路就到了,您也累了一天——”

“就是因爲不遠才更要送。”他不由分說。

見他堅持,恬兒不再辯駁,領着他離開酒窖。

行不過片刻,兩人穿過鏤空的月亮門,恬兒廂房就在樹蔭後方。

一彎明月,高掛在黑絨般的天上,渾身沐着銀光的她,娉婷地像朵初綻的白荷,教人移不開眼。

“到了。”她停步轉身,柔情似水地微笑。“四爺快回房休息吧。”

他望着不到肩高的她。留戀不捨地點點頭。“明早見。”

她雙目掃過他俊挺的面容,同樣戀戀不捨地說:“明早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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