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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1)

《女兒醉》 / 艾珈 / 第6章 / 共22章

隔天一早,大際剛透出點光亮,酒窖已開始忙活了。恬兒一向起得早,釀上們剛捧出木桶子清洗,她已經包好頭巾。一個一個和釀工們招呼着。

江叔走過來。“早啊小姐,怎麼不多睡會兒?”

“睡不着,”她轉頭看着酒窖。“我惦記桶子裏的醪,算一算,似乎是上槽的時候了。”

“您還真神通廣大。”江叔領頭走進酒窖。“顧醪的老六纔剛要我們洗乾淨手腳,您就過來了。”

上槽濾酒是窖裏大事,所有人包括恬兒這個領頭在內。全都得下去幫忙。顧醪的老六負責把醪舀進小木桶中,其他人再一桶一桶扛到槽邊,小心地注入洗淨的絹袋子裏。“槽”是一個沒上蓋的大木盒子,深度足有半個人高。恬兒力氣小,打不起木桶,就留在槽邊和江叔一塊把裝滿醪的絹袋擺放好,很快地,槽口溢出通透清亮、蜜香濃郁的酒液,這是她永遠看不膩的一刻。

忙了一個多時辰,大桶於裏的醪全數舀盡,濾透出來的桂花酒也已妥善盛進酒甕,就待貯進酒窖深處,一直要等兩年,才能勾兌出窖賣人。

江叔裝了瓶新酒過來。“小姐,難得遇上,您要不要帶點教四爺嚐嚐?”

“還是江叔懂我,我正想說,您就拿來了。”她摘下包巾抹去額上汗滴。“對了,有件事忘了跟大夥兒提,我昨夜已經跟四爺說好了。打從今天開始,前頭酒鋪生意全權交給四爺發落,你們要是聽到四爺吩咐什麼,儘管去辦,不用再來問我。”

釀工們停下手邊工作互看。

其中一人說話了。“小姐,您打算把酒鋪賣給四爺?”

“沒的事。”就知道他們會誤會。她好聲細氣地解釋。“只是暫時。你們也都清楚我只會釀酒,外邊酒鋪生意,包括怎麼對付金家人,我不是那麼拿手。四爺願意幫忙,我再高興不過。”

江叔也有意見。“小姐的意思是——四爺願意無條件幫助我們?”

她眨了眨眼,說真的,這事要是江叔不提,她還真忘了問!

“昨兒沒說到這……噯,總之,你們先把我的話記着,我這就去找四爺淡個清楚。”

“等等。小姐——”江叔追了過來,上上下下打量。“您就這樣去見四爺?”

她瞧瞧自己。“是啊,怎麼了?”

“不是我說您,”江叔嘆氣。“既然是去見四爺,您應該先回房換件衣裳纔對。”

她一臉莫名,昨兒也是這麼打扮啊!“我這麼穿有什麼不對?”

“不是不對,是可惜。”江叔循循善誘。“您瞧瞧您,明明生得花容月貌,卻老這麼疏於打點自己。就算少爺喪期未過百日,您換件亮眼衣裳,再簪兩根金簪,應該不爲過吧?”

“幹麼這麼麻煩?”不是她不愛漂亮,只是覺得沒必要;待在窖裏,成天不是汗就是水,萬一把漂亮衣裳弄髒不是可惜?

“這哪叫麻煩。”江叔嘆氣。“總而言之您聽我一句,先回房換件衣裳再去找四爺。也好教四爺瞧瞧,您除了會做事。還是個標緻的美姑娘。”

恬兒審視江叔,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,怎麼覺得江叔似乎另有所圖?

“江叔,您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?”

“哪有。”江叔答得多快,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神態。

“沒有最好。”她點點頭。“話說前頭,人家四爺好意來幫忙,您可不要胡亂打什麼主意,教四爺起了彆扭,以後都不敢上門了。”

江叔揚了揚手,幾句話藏在心裏沒說出口,一個郎才一個女貌,天造地設的一對湊在一起,哪叫什麼“胡亂主意”!

“好了,”她摟緊酒瓶。“時間不早,我找四爺去了。”

“記得,換件衣裳。”江叔仍不放棄。

她睨了江叔一眼,點點頭,走了。

時家另一頭,寧獨齋下牀,兩名在門外久候多時的婢女立刻端來洗臉水。

大概是看慣了南方白皙清瘦的文質公子,一遇上寧獨齋這種貌勝潘安,又壯碩健朗的男漢子,婢女便意亂情迷了。打自進門,兩名婢女便時不時用肘頂着對方,偷瞅他寬闊的肩膀竊笑陶醉。

他對女人目光何其敏感。眉心一下皺了起來。

“四爺,小的幫您穿衣——”

一名婢女正準備取下外袍,沒料到他一手搶走。

“沒人叫你碰。”他陰鬱的表情,寫滿他心頭的不悅。

婢女嚇一大跳。“四、四爺?”

“出去!”他毫不憐香惜玉。截至目前,唯一夠格讓他另眼相看的女子,只有時恬兒一個。其他女子,可沒那麼好待遇。

在他掌管的北堂,雖也有婢女,可全被教得規規矩矩,事情一做完立刻退下,要是他沒問話,絕不敢多留一會兒,或者多吭一句。是他大意,因昨晚來的遲僕役他就忘了交代掌櫃,不要找女人來伺候他。

要是她們安分點還好,可偏偏犯了他大忌,不但旁若無人地眉來眼去,還自以爲殷勤地碰他東西。

時恬兒走來時,正好遇見婢女們哭哭啼啼跑離。

她招來兩人。“你們倆怎麼了,遇上什麼事拉?”

“小的們也不清楚——”兩名婢女抽抽噎噎,說了老半天,還是不明白自己哪兒做錯。

時恬兒安慰她們幾句,才一臉忐忑地走向客房。

乍聽她們的說法,感覺像是四爺在亂發脾氣,她在想是不是她說錯或做錯什麼,纔會教他一早心情不好,借題發揮了一番?

但想起昨晚——他送她回房時,心情還挺不錯的不是?

她低頭一望腳邊的影子,曖,虧她聽了了江叔的勸。還特地回房穿得體面點,照這情形看,恐怕是白費心機了。

她一嘆。不管了,哥哥常掛在嘴邊的一句,和氣生財,等會兒見了面,她先道歉再說。

做好準備,她伸手拍了拍門。“四爺,醒了嗎?”

一聽是時恬兒,穿好衣裳的寧獨齋露出微笑。

他打開門,一見她的穿着,眼神倏地一亮。

她今早一改平日的簡素,特意換上乳粉的對襟背子配上淡綠的八幅綢裙,插着一支雅緻的珠簪。頭一搖動,垂落的珠花便盈盈搖晃,很是好看。

“要出門?”他盯着她秀雅的臉問。

他這麼一問,她突然忘了那兩名婢女的事。“爲什麼這麼問?”

“瞧你打扮得這麼漂亮——”

他話一出口,兩人臉上都有些赧紅。寧獨齋是因自己絕少夸人,且還是誇獎女人:恬兒則是因爲歡喜,瞧他的表情,似乎挺滿意她的妝扮。

女爲悅己者容,哪個姑娘不愛聽別人贊她漂亮。

她別開眼,纖白的指頭輕捻着耳畔細發,那低垂的眉眼之嬌媚,教寧獨齋呆怔了半晌。

她緩緩說:“是江叔,他嫌我平常打扮太過隨意,有失禮貌,才特意換了件衣裳——”她突然記起自己懷裏的酒,笑盈盈地捧高。“這酒,是纔剛上槽裝瓶的,想說難得一遇,帶來讓您嘗一嘗。”

他接過彌足珍貴的新酒,剛一打開酒罐,淡雅的蜜香便縈繞鼻間。他不假思索打算嚐個痛快,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。

“早膳用過了?”她睜着大眼睛問。

啊,她不說他還真忘了。他一訕。“瞧我,一聞到酒,腦袋全空了。”

她立即將瓶子搶了回來。“這怎麼行,還不準喝。”

他望着自己空蕩蕩的雙手——長這麼大還沒人敢跟他搶東西,還是當他的面,她是頭一個。

他眨眨眼,感覺——還不壞。

“我去喊人幫您備膳。”

他突然接口:“不要婢女。”

“啊?”她停步回頭。

“我不喜歡女人在我面前走來晃去。”

‘那我——”她心一驚。想起自己也是個“女人”。

“你不一樣。”他馬上說。“討厭女人是我的毛病,一時半刻改不了。”

聽他這麼回答,她心裏雖有些開心,可又隱隱覺得不太對勁。

不過不急,她邊走邊想,等他用完早膳再聊。

兩刻鐘過後,喫罷的寧獨齋跟着恬兒來到鋪裏的竈房。頭髮已見斑白的掌櫃王叔站在廊檐下,一雙眼精光鑠鑠,不斷巡望底下人動靜。

廊下十多個人洗菜、刷鍋,鏗鏗鏘鏘聲響不絕於耳。

一見有人慢了動作。王叔立刻拔高嗓門開罵:“混帳,光會動嘴巴,幾個碗是要洗上多久?”

“掌櫃,小姐來了。”一名洗菜的雜工喊道。

轉頭一見小姐身旁跟着誰,王叔表情相當微妙。

工叔一輩子忘不了眼前這張臉。六年前寧獨齋初訪時家,爲了迎接貴客,王叔特意下廚烹了一道砂鍋辦魚,本以爲寧獨齋喫了肯定讚不絕口,想不到只嚐了一口。他便說此菜火氣太盛、細膩不足,教王叔很是不服。

王叔心想一個毛頭小子懂個什麼,可沒想到寧獨齋爲了證明自己,隔日借了酒窖竈頭烹來一鍋脈魚。王叔一嘗便知,真遇上高手了。

當時那幾尾鰓魚之鮮嫩,簡直可叫湯濃凝脂,好喫到連骨頭也捨不得吐出來——直到現在,王叔心頭仍不忘那幾條魚兒入喉的美味。

堪稱絕品!

對寧獨齋,王叔心情只能用四個字形容——又愛又恨。

“小姐、四爺。”王叔點頭招呼。

“今天好嗎?竈房有沒有什麼大問題?”恬兒笑問。

“回小姐,竈裏一切都好,倒是四爺……”王叔轉了個方向。

“昨兒跟今早的膳食,不知合不合您脾胃?”

一看王叔表情就知他還惦着六年前的衝突,寧獨齋抱拳一躬。“六年不見,王掌櫃的廚藝,更上層樓了。”

“不騙人?”王叔擺明不聽場面話。“您別因爲小姐在身邊,就想替小的留面子。”

“千真萬確。”寧獨齋個性有一說一,不會因爲誰在身邊他就對人客氣點。

“我嘗得出來。王叔這六年不過不少苦功,一點一滴全在您的菜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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