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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(1)

《無與倫比的美麗》 / 單煒晴 / 第14章 / 共23章

“要開門了。”

溫淳悅耳的男聲慎重其事的開口。

“我想還是算了……”猶豫的女人往後退了幾步。

“算了?”一手搭在門把上,徐秀巖不置可否得挑眉。

“今天太陽很大,我們還是晚上再出去好了。”史嘉蕾隨便找了個藉口,不安在水眸深處跳動。

自從有了帶她出去走走的念頭,徐秀巖開始嘗試許多方法,一有機會便勸她離開屋子。

她願意走出房子的第一天,並非任何令人驚訝的原因,單純是那天晚上月亮很圓,天氣很好,他提早回家,邀請她到屋頂的游泳池畔野餐,也許是因爲屋頂算是自家範圍,其他人無法任意入侵,她考慮了一下就答應了。

其後幾天,他開始在喫完飯後撥出一點時間到門口走走晃晃。起先他每天都對她交代一聲“我就在外頭,要找我就大聲喊”,然後他會繞着落地窗看得見的地方,走個幾圈,抽根菸就回來,她也只是用目光追尋他。

有一天他告訴她:“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幾隻松鼠,所以今天要走遠一點,我會帶手電筒。”她開始遲疑,似乎不想他離開自己看得見的範圍,又不知道在考慮什麼,最後不太愉快,仍點頭放人。

其實他是希望能讓她跟着他去,不過也不急着一下子就成功。接連幾天,他都以找松鼠爲由,到比較遠的地方,一次大概去半個小時,回來便會見她守在門口,像被主人遺棄在家裏的小貓,縮在那兒等他回家。

必須承認,見到那樣的她,他揪心不已,但又很清楚如果因爲心疼她而留下來,只是陪她一起放逐自我,不再振作而已。爲了重建她的信心,他不得不狠下心來這麼做。直到那一天,她在晚餐時,主動要求和他一起去看松鼠,多天來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。

從那之後,她願意在晚上和他出去散步,但僅止於附近,太遠的地方還是不行,白天更是不可能。

“你忘了昨天晚上散步時答應過我什麼嗎?”沒辦法,他只好擡出她曾給的承諾。

“也不用執意要在今天啊!下雨天再出去也行。”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爽。

雨天天色比較陰暗,還可以撐着傘,如果路上碰到別人的話,比較不用擔心被看清楚。

徐秀巖又怎會不知道她能拖就拖的心思?

“那樣不方便,再說地上溼滑泥濘,你不小心滑到了,豈不是得不償失?”他對她曉以大義,同時在心裏衡量到什麼程度纔不會失去她好不容易對他付出的信任。

“可是……”史嘉蕾還是一臉遲疑。

“你都已經戴了毛帽和墨鏡,又穿長褲長袖,別擔心啦!”他握住她的手,聲音輕快的說,“而且這裏絕對沒有人會來。”

他拉開大門,一鼓作氣的把她推了出去,還能聽見她咕噥着“我一定會後悔”、“也許該加件被單”之類的話。

但是一見到陽光,她眨眨眼,瞬間就說不出話來。

天好高,卻彷彿觸手可及;雲好深,卻在她的四周漂浮——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自己住的地方!

還記得從醫院跑出來時,一路上因爲止痛藥剛退,全身疼痛不已的她,根本沒有辦法思考其他事,只想着不被別人看到,要快點到最安全。沒有人知道的避難所,連周圍風景都無心留意。

來到這裏之後,她只有晚上纔會拉開窗簾,其他時候都把窗簾拉起來,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感受到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——即使現在已經是初冬了,陽光的味道依然令人懷念。

都三個月了。

從她出車禍到現在,已經三個月了,由秋天跨到冬天也不奇怪。

“山上比平地要冷得多,非常有冬天的味道。”徐秀巖牽起她的手,領她向前走。

史嘉蕾被他的話吸引,側頭看過去。

“現在平地白天還是熱得接近三十度,但是待在這裏就像冬天了。”每天都要山上平地兩邊跑的他,已經習慣這種“溫差”。

她沒有搭腔,於是他也不再說話。

跟着他走在白天從未走過的散步小徑上,她一雙眼四處看,彷彿在比對夜晚和白天的不同。

徐秀巖悄悄觀察她,能從那佯作鎮定的表面下看出,她其實很開心,雖然還帶點迷惑,但是她比夜晚時更願意觸摸樹幹,蹲下來嗅嗅花香,眼神也從一開始的沉重,被久違的放鬆給取代。

兩個人走了好一會兒,直到他找到適合的地點,攤開帶出來的野餐巾,兩人躺在上頭,望着藍天白雲,許久都未開口說話。

“真不可思議,我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出來了。”不知過了多久,史嘉蕾打破沉默,雙眸亮燦燦的。

她竟然錯過一整個季節的山景!

倘若不是他苦心安排,也許她就要忘記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了。

見她放下憂慮,徐秀巖打趣的重複,“你確實很久很久沒有出來。”

史嘉蕾斜睨他一眼,哼了聲,坐起身,雙手撐在身旁,悠閒的享受難得的冬日午後。

徐秀巖聳聳肩,閉上眼。

驀地,沙啞的聲音徐緩流瀉出咬字清晰的歌詞——

外面的世界很精彩

外面的世界很無奈

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

我會在這裏衷心的祝福你

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

我總是在這裏盼望你

天空中雖然飄着雨

我依然等待你的歸期

——“外面的世界”詞曲:齊秦

她在唱歌。

初時,他感到訝異,但是沒有表現出來,怕驚擾到她,於是壓抑着心中莫名而起的激動,聆聽她的歌聲。

雖然沙啞,雖然刺耳,換氣的頻率過高,她唱着,唱不停,有落寞,有辛酸,也有不仔細聽聽不出的坦然。

“……天空今天也飄着雨,我依然……依然等待歸期。”稍微改了的歌詞,似乎唱出她的心聲。

她在等待自己的天空放晴……已經開始期待。

當尾音如最後一滴澄澈的水滴輕盈落下,寬厚的手掌不知何時包住她的小手,無聲給予安慰。

史嘉蕾反手握住帶繭的大掌,沒有看他,小臉仰得高高的,只有眼角閃過一絲水光。
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。

謝謝他沒有放棄她,謝謝他逼她踏出第一步,才終於能看見這片景色。

所以,謝謝,願意守護她的人。

徐秀巖更加握緊那傷痕交雜的手,“你喜歡就好,喜歡就好。”

“我聽說你要請特休。”

隼悠閒的晃進徐秀巖的辦公室,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,悠然問。

“原本想一次清完年假,但老闆不準,最多一個禮拜。”徐秀巖的口氣有些不滿。

“夠多了,依現在的工作量而言,老闆沒拒絕你請特修,還給一個禮拜真的不錯了。”

哪像他才從南非回來不久,馬上又要準備跟着凌厲出國。

這時祕書送來隼交代的食物,佈滿整張桌子,各式各樣的料理都有,是從員工餐廳直接送上來的。

“如果出國的話就不算了。”徐秀巖睨了眼在他辦公室裏大喇喇享用美食,卻完全沒有詢問主人需不需要的同事。

“你要出國休假?那恐怕只能找鄰近國家了。”隼把牛排切成三大塊,一口便吞下一塊。“例如日本、韓國之類的。啊,最近南北韓關係緊張,如果你不是想趁休假的時候去拓展商機,還是別去的好。要是考慮日本的話,倒是可以和我一起回北海道。”

“我又不是去出差。”徐秀巖咕噥了一句,“就是因爲不是鄰近國家,才需要長時間的特休。”

“你要去哪裏?”自稱自己做的是勞力工作的隼,三口就把牛排給掃進腹中。

“美國。”

“那就不是休假了吧。”根本是回總公司啊!

徐秀巖搖搖頭,還忙着處理手上的文件。

“去幹嘛?”隼問得很隨意,他的注意力早已轉向面前十層的大漢堡——那是這間美式作風的公司餐廳裏的招牌菜。

徐秀巖停頓片刻,老實道:“帶前妻去看醫生。”

啪!

十層大漢堡掉落在玻璃桌面上,裏頭的料全散了出來。

“我有沒有聽錯?”詫異寫滿那張長相秀氣、卻氣質粗獷的臉上。

雖然之前見到徐秀巖的時候,他就有這傢伙和凌厲走上同一條不歸路的感覺,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他不但結婚還又離婚了?!

“你是指出國爲了看醫生的事?”

“我是說你前妻的事!”隼可沒笨到連他故意閃躲都聽不出來。

徐秀巖本就沒有繼續隱瞞的意思,至少現在,他是真的認爲讓一些親近的好友知道,將來要找徵婚人比較容易。

“改天你來我家喫飯,我很樂意把她介紹給你認識。”他笑得人畜無害,徹底敷衍。

“我只能說你手腳也太快,而且有人會對前妻那麼好嗎?還住在同一個屋檐下?”

還帶出國去看醫生……那應該是還沒離婚前做的事吧!

徐秀巖明白隼在想什麼,但是要說明前因後果需要花時間,現在他趕着下班,沒空解釋。

“下次有空再告訴你吧。”

“嘿,別告訴我你現在就要出發了。”

正打算把文件交給助理,徐秀巖頓了一下,“沒錯,我還沒訂機票。”

聽見他的自我叮嚀,隼只能翻個白眼。

現在他真的考慮要多兼一些其他工作,以預防將來失業了!

最近,史嘉蕾的感覺良好。

也許真的如其他人所說,她把自己逼得太緊,又沒有利用度假放鬆一下,當她開始每天出來散步,每天發現四周一點點細微的改變時,她的心情越發輕鬆起來,彷彿有人替她把壓在心頭上的大石一顆一顆搬開。

現在,她已經能自在的在別墅附近一個人散步了,而且有越走越遠的趨勢。

她不會走到有人的地方,在她心裏捏了一把尺,走到一定距離,她就會退回去,像是縮回自己的殼裏。

但今天,她的心情特別好,也許是因爲下了點小雨,空氣中聞起來有股不同於平常的味道,這讓近來愛上改變的她感到新奇,有些旋律從腦袋冒出來。

那是一種熟悉的驚喜……她好久沒聽到的“靈感”的發芽聲。

所以她忍不住一路走呀走,超過了平常的範圍,往樹林的深處走,以防被其他人看見。

幾個月過去,她之前被玻璃碎片劃出的傷痕大多好了,繃帶也拆掉,右手雖然還打着石膏,也用不着像之前那樣吊在脖子上,並且在徐秀巖軟硬兼施的巧計下,又請之前的密醫來替她拆了縫線和檢視臉上的傷疤,幾天前更將傷口上的肉芽軟化清除。

那簡單的“清除手術”,剛開始她非常難以忍受,因爲早已癒合的部分要重新劃開,尤其是眼皮正中間的裂縫,醫生告訴她如果不導正癒合的正確方向,到時候可能連眼睫毛的生長方向都會改變。

若非醫生和徐秀巖不斷解釋安撫,她可能又會拒絕。

後天,密醫介紹的整形醫生就回來,只要耐心等待,恢復的日子指日可待——因爲有徐秀巖的陪伴,她的信心一天比一天增加,即使偶爾懷疑,他都會不斷給她信心。

現在,她已經開始期待重新走入人羣的日子。

“……再過兩天就好。”她蹲下來,低喃,嘴角勾起欣喜的笑意。

眼前的草叢忽然窸窣動了起來,史嘉蕾嚇了一跳,立即往後退了好幾步,直到重心不穩,一屁股跌坐在地,才被迫停止,渾身顫抖的瞪着沙沙作響的草叢。

驀地,一隻黃金獵犬從草叢中跑了出來,見到她立刻撲上去,熱情的舔舐她的臉。

原本嚇得動憚不得的史嘉蕾看清楚黃金獵犬無害溫和的長相,登時驚喘了口氣,感覺它不斷舔着自己,片刻才回過神來,輕笑了幾聲。

“原來是狗……”還好不是人。

但下一瞬,草叢後出現了人影——

“咦——有人。”那是一名大約二十出頭的男孩子,應該是黃金獵犬的主人。

“什麼?有人?”又是另一個男孩子。

“噢,天啊!她是人嗎?長得好可怕!佩茲快過來,別舔了!會生病的!”說話的是個女孩子,她看見史嘉蕾臉上幾道扭曲的疤痕,不願意上前把狗兒帶回來,只敢站在原地呼叫。

另外兩個男孩子出現,其中一個開口問:“她也是民宿的客人?”

“或者是附近的居民?”另一個男孩臉上明顯寫着嫌惡。

大學生模樣的四男一女組合,穿過草叢,走到距離史嘉蕾兩公尺之外的地方。

突如其來的變化,令史嘉蕾當場愣住,傻傻地聽着他們你一言,我一語的對話,全然不知作何反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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