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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醫夫》 / 季潔 / 第7章 / 共17章

破曉的金光撫去晨霧,四周蒼翠綠意倏地落入眼底。

沒心思感受早晨山林清新美好的氣息,閻韌思全神貫注的走在蒼松古柏遍佈的林問,逕自喃着:“飛星瀑……唔,就往東邊走,東邊……”

昨夜她趁沐平鴻休息時,偷偷進了他的藥廬。沒料到一眼就瞧見,他將詳載着“炙風羽”的藥書翻開,擺在木桌上。

藥書上有着沐平鴻用硃砂筆寫下的附註——常見於飛星瀑瀑洞,也曾於昭月湖見過,去途約莫兩個時辰。

這個發現令她非常振奮,迅速臨摹下“炙風羽”的外形後,她順便將他寫的附註一併抄上。

她想,只要有這些,應該就有辦法把藥草帶回來;她更天真的認爲,沐平鴻的藥書上說去途約莫兩個時辰,她抓量了時辰後,心想,自個兒只要在天黑前後回來就成了。

沐平鴻整日守在藥廬裏,應該不會發現她根本不在吧?

主意一定,她在竹簍裏放了果子,身上也帶者把防身用的短刀,天還未亮,便起身往飛星瀑的方向走去。

當她由光線朗朗的林間,走進高聳遮目的密林裏時,林間帶着寒意的涼風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,那股冷意更讓她下意識加快腳步。

這幾日來她雖然孤身一人,但身邊至少還有個沐平鴻陪伴着她,就算他們幾天都見不到面,也無形的帶給她說不出的安全感。

此時感覺不到他的存在,她頓覺渾身不對勁,甚至認爲隨時會有怪物,由林中跳出,張嘴喫掉她。

不過,這時才害怕已經太遲了。

是她自個兒決定要出來幫沐平鴻摘草藥的,所以無論如何,她都會堅持到底、完成任務!

興許是名字帶來的勇氣,每每她只要篤定心思、確定是自個兒想做的事,便可以感覺一股勇氣充斥心頭,讓她無畏無懼,勇往直前!

不知過了多久,轟然水聲霍地落入耳底。

一聽到湍急磅礴的水聲,閻韌思便興奮地加快腳步,果然在不久後見到了一道氣勢驚人的瀑布,由山間傾瀉而下。

不敢瞧瀑布究竟有多長,她打量了四周環境,發現自個兒所在之處,正位於瀑布右端突出的石巖上,而瀑布右側,則有個山洞。

山洞裏隱隱約約可見一簇簇赭紅色的藥草,藏匿在水簾之後。

“炙鳳羽!”

閻韌思欣喜若狂地走上前,卻未留意腳步;因石巖離瀑布極近,長年在水花的潤澤下,長了層青苔。

她不知節制的腳步落下,正好跺上溼膩的青苔,腳步一滑——

心一凜,以爲自己會就這麼失足跌下的一瞬間,她向前飛滑的身子,正好在巖緣定下。

她的視線怯怯地順着傾瀉的瀑布探去,卻赫然驚覺,那湍急的水勢落入的,是不知有多深的谷中。

而她,只要身子再滑出一尺,便會跌進瀑布下方的水潭裏。

心冷冷墜沉的同時,她暗暗大鬆了口氣。

這一次若再跌下,恐怕就沒上一回的幸運,而且後果不堪設想。

寧定心神後,她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往瀑布右側的山洞走去。

一進山洞,便瞧見了那一株株形似紅色鳳羽的藥草;她攤開圖,確認無誤後,興奮地摘了滿滿一簍“炙鳳羽”才離開。

但她才離開瀑布沒多久,烏雲密佈的天空,瞬間落下傾盆大雨。

“不、不會吧!”

豆大的雨滴瘋狂地落下,一時間似乎沒有要停的跡象,閻韌思想找地方躲,卻不知該何去何從。

這一路走來,四周盡是遮天林木,再加上這一帶她根本不熟,無論怎麼躲,都躲不過被淋溼的下場。

她幽幽想着,漸漸感覺寒意刺骨,兩排貝齒不由自主地輕輕顫着。

難不成,真要被困在這裏?

她正打算橫下心,衝回沐平鴻的醫廬時,卻在濛濛雨幕當中,看見一道穿着蓑衣、頭戴圓笠的修長身影,朝她急步而至。

隨着身影愈逼愈近,她的心也跟着狂跳,她揉了揉眼兒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誰。“沐、沐大夫?”

一聽到她夾雜在雨聲中的呼喚,沐平鴻就快步走向她。

閻韌思看到他時,他的俊臉卻繃得死緊。

“沐大夫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

他冷毅的脣抿成一線,冷冷看着她,焦急之色雖沒溢於言表,但心裏卻亂得一場糊塗。

早先他以爲,她受不住這枯燥的生活,下山離開了。

這個想法讓他心裏興起一股說不出的落寞,還來不及理清爲何自己會爲她升起這樣的感覺,他卻在藥書上,發現了幾滴不慎落下的墨漬。

未乾透的墨漬讓他腦中沒由來的靈光一現,對照昨日的話,他猛然驚覺,閻韌思可能爲他出門摘藥去了。

這個想法讓他淡泊、沉定的思緒,頓時大亂。

“炙鳳羽”長在極陰溼之處,她一個姑娘家,又不熟悉環境,若不慎滑倒或遇上猛獸……

截斷腦中不斷湧上的可怕念頭,他看了看天色,取了蓑衣及圓笠就離開醫廬。

往“炙風羽”生長的地方去時,沐平鴻發現自己完全失去了從容不迫的性子,突然間變得急躁,腳步還相當急切。

他從未爲誰牽掛的心,現在卻始終提在心頭不上不下,感覺詭異極了。

這會兒好不容易找着人了,他心中的大石總算是卸下了一半,擔憂、恐懼的情緒,也跟着消失許多。

看她如此狼狽,沐平鴻一時間不知該罵她妄爲,又或者被她幾近傻氣的舉動給感動。

見他俊朗的臉陰鬱緊繃,閻韌思取下身後的藥簍抱在懷裏,討好地說:“沐大夫,你瞧,我幫你摘了滿滿一簍藥草哦!”

沐平鴻見她渾身溼透,帶笑的脣色益顯蒼白、小小的身子還冷得不住發抖,他整個人火了。

“該死!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?”

他真懷疑,她這麼個千金大小姐在深山裏胡闖,怎麼沒闖出意外來?

反倒是他,情緒卻因爲她任性妄爲的舉止而起伏。

“我……幫你採藥……”不知道他爲什麼繃着臉、沉着嗓,閻韌思只好怯怯地問:“沐大夫……你生氣了嗎?”

見她一臉無辜,他擰着俊眉說不出話來,但一雙手卻忙碌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蓑衣、圓笠,並替她穿戴上。

閻韌思怔怔看着他的動作,沒由來的明白,他沉着臉的原因,是因爲擔心她的安危。

他關心她……驀地,這個認知讓她的心狂跳了幾下。

不知是因爲蓑衣上頭還殘留他穿過的體溫,抑或是因爲他的關切,她的心,瞬時泛起一陣悸動。

“沐大夫,我沒受傷,只是淋了雨有點冷。”

替閻韌思穿戴完畢後,沐平鴻只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,就拉着她的手往前走。

當他寬厚有力的大手包上她的小手時,她感覺一股暖意由他的手心漫開,煨得她心頭髮暖。

如果他能這麼一直握着她的手,那該有多好……

沐平鴻發現她僵佇在原地不動,不由得好奇地問:“怎麼了?”

“沒、沒事。”閻韌思慌張的回過神,小心不讓他發現自己心裏的想法。“沐大夫,你要帶我去哪裏?”

“找個地方躲雨。”

雨勢太大,回醫廬得花上兩個多時辰,實在不宜貿然上路。

明白他的決定,她忍不住又問:“那……你怎麼辦?”

“什麼怎麼辦?”沐平鴻側眸,挑眉瞥了她一眼。

“你把蓑衣讓給我穿,不就換你淋溼了嗎?”閻韌思說着,秀氣的眉心微皺。

“我沒關係。”

“不成、不成,我已經溼了就算了,不用穿這些。”她急着想脫下蓑衣還他。

沐平鴻冷冷瞥她一眼,沉聲喝道:“馬上穿好!”

“可是……”她咬了咬脣,感到猶豫。

沐平鴻纔不理她,拉着她就往前走。

“要不……我把圓笠給你?至少你不會淋得那麼溼。”

沐平鴻以沉默回應她的滔滔不絕,直到腳步在一處石穴前停下。

“暫時在這裏等雨停吧。”鬆開她冰冷的小手,他走進石穴,在角落找着可用來生火的柴薪。

閻韌思看着他熱門熟路的動作,好奇地問:“沐大夫,你是怎麼發現這裏的,又怎麼知道這裏有柴火?”

雖然身上穿着他的蓑衣,但她仍衣衫溼透,身體發冷;一見他準備生火,她就迅速貼到他身邊,等着烤火。

沐平鴻看着她孩子氣的動作,沒好氣地道:“摘藥的日子,我偶爾會在這裏過夜,柴火是我之前留下的。”

“這麼說來,沐大夫處處有別館嘍!”他的藥書上寫着滿滿的附註,想必一定跑遍整座山摘藥,落腳處自然不可能只有這一個。

她可愛的說法惹得沐平鴻低笑出聲。

“我在山裏,的確有不少可以暫歇腳的地方。”這幾日相處下來,他發現,像她這樣性子樂觀的姑娘,真的很難對她發脾氣。

他暗自思忖,俐落的手腳已把火給生起,陰涼的洞穴立刻多了幾分暖意。

察覺溫度變化,閻韌思迅速脫下身上蓑衣,貪暖地伸出手,往火堆移近。

“哇,好溫暖。”感覺熱度隨火光烘暖手心,她不由得逸出一聲滿足的輕吟。

沐平鴻的視線,不由自主得落在她身上。

明亮的火光在她那張漂亮的臉兒上躍動,襯得她的眼閃爍如星、齒潔白如貝。

隨着打量她的視線往下,他赫然驚覺,她盡溼的衣裙,再也掩不住女兒家曲線嬌軟的身軀。

驀地,他心口陡地一震,清俊臉龐發臊,他不自在的別開眼,不敢再看她。

閻韌思在一旁忙着汲取暖意,壓根沒發現他的不自在,她心裏只覺得奇怪,雙手雖被烤暖了,但不知怎地,身子就是暖不起來。

原本她想再添些柴火,卻不經意碰到沐平鴻的手臂,一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暖意,冷得直打哆嗦的她,便忍不住緊緊靠上他的身子。

“你……做什麼?”

驚覺一股溼冷突然貼上,沐平鴻既震驚又窘迫地挪了挪。

“沐大夫,我還是很冷。你、你身上好暖,借我靠一下。”

衣衫雖然溼淋淋的,但靠在他身邊;身子就變得好暖、好暖,這讓她顧不得男女間的分寸,舒服地捨不得和他拉開距離。

沐平鴻看她柔美的脣角牽起幸福的笑弧,嫩頰兒自然地蹭在他厚實的肩頭旁,心臟受不住刺激地大抽了兩下。

“閻姑娘,你……不該這麼靠着我。”

他神情微僵,全身肌肉緊繃,他想推開她,她卻纏握住他的手不肯放。

閻韌思堅持的纏黏,逼得他哀嘆了一聲。

在她面前,他就是沒辦法使出強硬的態度。

這會兒,她爲了他弄得一身髒,甚至被雨淋成了落湯雞,他更不可能硬下心腸冷漠待她。

“沒關係,這裏就你和我,沒人瞧見。”沒將他嚴厲得嚇人的語氣放在心頭,閻韌思仍舊拼命將冰冷的身子,緊緊地偎上他。

沐平鴻無奈,便不再阻止,只能撿起幹樹枝投入火堆中,好讓火可以更旺些。

“沐大夫……爲什麼你的身上這麼溫暖?”

她就是不明白,明明他身子也溼得徹底,怎麼還是有辦法像個大暖爐似的,讓她捨不得離開。

“那是因爲火愈燒愈旺的關係。”他沒好氣地開口,把更多木柴丟進火堆裏,火焰劈啪躍動,燃得更炙。

“不,你比較熱。沐大夫是因爲習醫製藥,每天吸取各種藥氣,所以身體才比較好嗎?”她滿是羨慕地問。

自小,她的身子就寒,每到夜裏手腳都會發涼,非得躲進被裏好久,身體纔會暖和起來。

聞言,沐平鴻不禁自嘲地苦笑。

或許長年習醫真可讓他的身子骨強健,但他身體發熱的主要原因,是她幾乎將自己嬌軟的身軀整個貼上他身邊。

最讓他無言的是,在這種狀況下,閻韌思沒露出半點女兒家嬌態就罷,居然還有辦法與他閒話家常。

沒聽見半點回應,閻韌思忍不住開口又問:“沐大夫,我替你摘了草藥,你開心嗎?”

雖然這麼做是爲了討好他,讓他願意下山幫孃親診療,但她私心希望,自己能爲他做些什麼。

“不要再做這種事了!”

想到她可能發生危險,沐平鴻整顆心就揪得死緊,語氣也跟着沉肅。

“爲什麼?”他否定的答案讓她慌了心緒,原本偎靠在他身側的身子打直,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。

“太危險了,你沒必要這麼做。”

他的話讓她慌得無所適從。“可是……我是你的小藥童,我希望爲你分憂,直到你願意下山、醫治我孃的病……”

她一直以爲,只要他感受到她的真心付出,就一定會願意下山救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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