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週後,Cinderella Café動工了。
週末下午,木工大隊剛離開,蘇蜜棠獨自座在角落的長椅上,靜靜環看一片混亂的空間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她答應爸媽今晚要一起出席餐會,時間上差不多該去造型沙龍做準備,但她仍坐在這裏,瞅着滿室的頹廢,遲遲不想離去。
她沉溺在自己的思緒裏,直到某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面前,蘇蜜棠才恍然回神。
“怎麼還在這裏?”呂晉漢低沉的聲音帶着微訝。
昨晚聯絡時,得知她今天下午“應該”不在——這位小姐一向是週末比平日更忙,兩人能見面的時間兜不上,於是他要她去參加活動,等他忙完公事再過來檢查施工進度。
像往常一樣,他總是匆匆趕到。站在被拆得一乾二淨的門口,呂晉漢看到的就是安靜坐在角落的蘇蜜棠。
滿地破碎的建材,灰塵木屑滿天飛的地方,這位大小姐身上的白色小洋裝沒有沾着半點塵埃,交織的纖白小腿輕輕搖晃。盛夏午後的高溫炙人,她怎麼能如此輕鬆優雅,怡然自得?
“你來了。”蘇蜜棠仰頭望他,水眸晶晶燦燦,漾出一朵甜笑。她正要說話,忽然察覺呂晉漢看起來有些不一樣,訝然低嘆。“咦……”
“怎麼?”她這是什麼表情?
“那個……呂特助,你今天看起來……很不一樣欸。”她站起來仔細瞧着。白色襯衣搭丹寧褲的輕鬆風格,和平時領帶西裝的精英風格完全不同,他甚至還戴上黑色細框眼鏡,看起來頗有大學生的斯文氣質。
“不一樣?”呂晉漢低關瞄了瞄自己,大約明白她的意思。“搭飛機我習慣輕便些——我今晚要去香港出差,確認完這裏的進度我直接去機場。”行李全部打包好放車上了。
“週末去出差?”
“和潘總一起出發。”
“喔。”又是大表哥。“要去很多天嗎?”
“預定十天左右。”呂晉漢抬頭環看四周。“木工師傅還沒來?不是說下午要做吧檯?”
“剛離開。”蘇蜜棠解釋。“因爲水電師傅還有另一個案子在收尾,我們這裏的進度得延後兩天,木工要等水電師傅先把管線整理好之後才能進行,所以——”
“這樣不對,如期完成是最基本的要求——”他翻開拿在手上的裝修進度表,最後一頁包商名單,“我打給水電師傅,請他們明天一定要來處理”。
“不要這樣,他們也是不得已。”蘇蜜棠阻止他。“是我臨時拜託他們接這個案子—”
“既然接下來就該如期履約——”
“沒有關係,只是差個兩天,木工師傅也說沒關係——”她急了。“別打電話去罵他們啦!”
“我不是要罵,只是想提醒和溝通。”收起手機,他的表情嚴肅得象是在開會。“與其你天天守在這裏監工,不如讓設計公司統籌整個裝潢進度。”他不想看她是在工地上穿梭,更不想讓她獨自與工人們周旋。
“但我想要全程參與啊!”蘇蜜棠討好地甜笑。“這些事情我來就好,你不用擔心啦!不是要去機場嗎?早點出發比較好喔。”
呂晉漢沒有回答。他仔細巡視剛拆下的幾處以及重新填平的牆面,好一會兒纔回頭問她:“你不是要去參加飯局?”
“啊,我差點忘記了!”她急急看錶,時間都快五點了。“我得先去沙龍做頭髮和化妝,還要換禮服——”
“司機接你還是……”
“沙龍離這裏不遠,我搭小黃去就好,家裏的司機六點會去接我。”她匆匆整理提袋,語氣有些慌張。
“我送你去吧。沙龍在哪?”
“你不是要去機場——“她還沒說完,身旁的大提袋已經被呂晉漢輕鬆拎起,裏面放的是今晚要穿的禮服和鞋子。
“順路。”他邊說邊關掉室內的燈。
“謝謝!”蘇蜜棠也不拒絕。這陣子只要他來監督進度,總會順道送她回家。
關好大門,兩人站在門口,呂晉漢低頭設定保全密碼,瞥見她額頭上微微的汗珠。這麼熱的天氣,這樣雜沓的環境,她怎能忍受?
“不過,裝潢這類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比較好。”話題繞回來,他又想試着說服她。“讓設計公司來接手吧,你只要定時過來檢查驗收就好,不必整天耗在這裏。”
又提這件事?蘇蜜裳仰頭望他。她表現得這麼糟嗎?
“爲什麼不相信我呢?雖非專業,但我有心,有熱情!”不被信任的感覺讓她胸口悶悶的,蘇蜜棠決定申訴到底。“Cinderella Café就像是我的小孩,當媽媽的當然要小心呵護自己的Baby,沒有人天生就會當媽媽的,都是在經驗中學習欸……”察覺自己越說越遠,她嘆口氣帶過。“算了,我的比喻不太好。”
“不是趕時間嗎?”他瞄了她腳上那雙羅馬細根涼鞋一眼。“在這裏等,我去開車過來。”說完他就拎着大提袋往巷口大步走去。
定定望着遠去的高大背影,蘇蜜棠很想追過去告訴他,走點路並不是個問題,只要他稍微放慢腳步等她……
算了,反正說了他也不會相信。有太多的既定的成見框架在她身上,大家認定她是個喫不了苦,凡事要人服侍的千金大小姐。
別人就算了,連他也是這樣……她以爲經過這陣子的相處,呂晉漢會對她稍微改觀,不過似乎還是一樣。
好惱,她難得地不開心。
黑色的福斯Golf停在他面前,呂晉漢從駕駛座替她開門,蘇蜜棠咬脣怔怔站着,很想幹脆甩車門離去——她從來沒對任何人這麼無理過。
但想歸想,她還是乖乖上車了。
一坐進車內,她就瞧見安置在後座的黑色Samsonite行李箱和電腦揹包——他剛說要出門幾天?十天嗎?
怒意頓時消失,胸口頓時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。今天到底是怎麼了,她一向是心平氣和與人相處,沒有太多的私人情結啊……
車內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,過了幾個街口,車子已經抵達造型沙龍的門口,呂晉漢停車,轉頭看向她。
“不是不相信你,只是做事不能光靠熱情,還是要有基本的專業支撐。”他知道蘇蜜棠聽不進建議,甚至會爲此不愉快,但他說的是事實,無論那些工人的技術與可靠度如何,都應該由專業人員進行統籌監督,以保證施工進度與品質。
“就像新手媽媽一樣,手忙腳亂時有專業保姆在一邊幫你,不是很好嗎?”
“你不就是那個專業保姆?”
“我只是偶而來逗逗孩子玩的隔壁鄰居。”呂晉漢淡笑,“你也知道,我能撥出來給Cinderella Café的時間不多,也不是裝修專家,不如交給設計公司執行,你還是每天都可以來守着,順便學習,一有問題,專業人員可以隨時處理,我認爲這是目前最好的處理方式。”
“那你還會再來嗎?”休想把責任推給專業人員。
“當然,我答應過會在這裏,直到開幕爲止。”他再次承諾。
“那……好吧,看你想怎麼安排。”她還能怎麼堅持?“反正你是總監,是顧問,這裏你最大,你說了算。”
呂晉漢淡淡一笑,最好是這樣,剛纔是誰一副沒得商量的老大樣呢?
“我到機場後馬上聯絡設計公司,請他們明天過來一趟,還有……”他從後座的文件夾中抽出一張便條紙,遞給她。
“這幾天我不在臺灣,有什麼急事需要找人幫忙的話,可以找任特助,這裏有他的手機號碼……下面這個號碼是固定和公司配合的無線電計程車公司,若司機不能來接你,就打電話請他們來,比較安全,不過……”他一雙濃眉微皺。“最近司機都不接送你到這裏?”
“啊,不一定,看情況。”她敷衍帶過,沒說出母親不讓司機接送她來店裏。
“開什麼店,是讓司機接送上下班的工作嗎?”母親這麼說。
“看情況?”他覺得有些怪,去店裏多次,從沒見過司機來店裏接她,總是由他送她回去,“總之打電話給這個計程車公司,不要在路邊隨便招車”。
“好。”她接過便條紙,握在手中。
“辦公室的電話你知道的,我就不寫在上面了,有事也可以找趙祕書商量——當然,別又跑去找人聊天,耽擱人家工作。”
“我哪有……”她悶聲回答。
他不在,應該是即將不在……到時候若有事發生……這些電話號碼好陌生……
不知怎地,她莫名感覺惶然不安,心頭空空的。
“還有什麼問題嗎?”
“有。”她轉頭向他,小紙條被握得好緊。“那……我也可以打電話給你嗎?”
呂晉漢一怔,這才發現低着頭的那張小臉如喪考妣。
“當然可以,不過大部分時間可能都不方便接電話,你可以傳簡訊或留言。如果一直聯絡不上,可以問趙祕書要旅館電話,或者請她轉達——我每天都會和趙祕書聯絡。”
每天都和趙祕書聯絡?可不可以每天也和她聯絡……
咦?咦?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?太奇怪了!
“怎麼?”覺察她的神情古怪,呂晉漢又問。
“沒、沒什麼。”蘇蜜棠感覺自己心跳好快,她撫着胸口,有些慌張又急着掩飾,竟然結巴起來。“沒、沒事,那……就這樣,再見!”
說完她飛快下車,衝進沙龍大門。
還是不高興嗎?呂晉漢瞅着隱進沙門裏的纖秀身影,微微出神。
* * *
十天後,香港機場。
辦好登機手續,呂晉漢步入出境大廳,他的腳步有點急促,銳眸迅速掃過一排又一排明亮熱鬧的免稅店。
這些天他並沒有接到蘇蜜棠的電話,即使他曾經趁着開會空檔和設計公司聯絡,確認對方已派人與她見面,並接手後續裝修工程,Cinderella Café應該是沒問題,但總覺得心口懸着什麼……總之,他不太安心。
昨晚,當他猶豫着是否該打電話關心,卻發現語音信箱有她的一通新留言。
“總監大人,你好嗎? Cinderella Café已經從廢墟進展到家徒四壁階段……呃,好像還是用錯成語了,我的意思是一切順利進行中……不過這不是重點,趙祕書說你明天會回臺灣,如果……我說是如果啦,時間來得及的話,你可不可以帶一包半島酒店的巧克力豆回來獎賞我呢?在香港機場的免稅商店買得到——”
嬌甜的嗓音戛然而止。留言被切斷了,大概是超過時限吧?
獎賞?他重複聽了幾回,確定自己真的沒聽錯,這位大小姐居然跟他討賞?
雖然不明白她到底在講什麼,但緊繃多時的脣角竟莫名上揚,呂晉漢終於輕鬆地笑了起來。
香港機場,半島酒店,巧克力豆……這線索不多也不少,赤臘角機場這麼大,最好他找得到——
但他找到了。在各大名牌時髦亮麗的店面之間,他終於看到印着半島酒店英文字樣的白色招牌。
站在時尚貴氣的店裏,各式包裝精緻華麗的禮盒教人眼花瞭亂,他一時無從尋起。
“先生挑禮物送人嗎?”訓練有素的店員立即靠過來,熱情詢問。
“巧克力豆。”他直截了當開口問,“有沒有巧克力豆?”
“先生你好品味,我們的巧克力豆最歡迎了。”店員笑咪咪地引他到巧克力專區,指着一款咖啡色圓筒,打開來是一小袋透明塑膠袋包裝的巧克力豆。“這個是嗎?”
“大概是吧。”橢圓形的咖啡色小豆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,尤其跟其他繽紛各色的巧克力比起來,一點也不起眼。
也不能說不起眼,八十五公克就要價百元港幣……話說回來,這價格已經是其中比較不令人心驚的一款,沒有猶豫地,他拿了一罐交給店員。
“只需要這個就好嗎?要不要再爲您介紹其他商品?像這組搭配小熊的錦盒巧克力也非常受歡迎。”
那隻小熊真可愛。他驀地想起蘇蜜棠偶而發愣的表情,有些傻也單純可愛……
呂晉漢不由自主地摸着毛茸茸熊仔,最後掏出手機,撥電話給她。
“除了巧克力豆,還要買什麼?”電話接通,他問。
“呂、呂特助?啊不,是總監,你等等——”背景聲音充滿鏗鏘有力的敲打聲,顯然她仍然堅守在“家徒四壁”的Cinderella Café,不過很快就安靜下來。
“你剛說什麼?”蘇蜜棠急急往後走,躲到後面的小走道,趕緊問。
“我說除了香港機場半島酒店的巧克力豆之外,還要買點別的嗎?”
“呵呵,不用不用……”她終於能聽得清楚。“我是說除了巧克力豆,其餘不用……”
“這麼客氣,我怕不夠打賞給某位小姐。”他心情輕鬆,居然調侃起她了。
“我只是開玩笑的啦,呵呵。”蘇蜜棠不好意思地笑着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