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夜。呂晉漢剛從一場工商聯誼餐會脫身,趕往Cinderella Café。
店內裝潢與機器設備已經全部完工,距離預定的開幕日還有三週,蘇蜜棠昨天打電話給他,希望他能抽時間去試菜,還要討論僱傭服務人員的問題。
如果可以,呂晉漢真不想去。試菜關他什麼事?他又不是美食專家,再說,他一點也不想看着蘇蜜棠和那個男人親暱甜蜜的模樣。
什麼時候起,他竟變得這麼小心眼又任性了?
不,他一向公私分明,這點基本原則一定要守住——站在白色大門前,呂晉漢握緊門把,深吸口氣後才緩緩推開。
中央的長桌已經擺了幾份餐點,圍在桌邊的除了蘇蜜棠、阿康,還有另一個男人。
“請進!”蘇蜜棠奔至門前,她心跳飛快,仰着一張粉紅小臉,努力對他甜笑。“不好意思,這麼晚又麻煩你過來。”她知道他今晚有個餐會。
“這是我的職責。”呂晉漢看向不遠處,低聲沉問:“他是誰?”
“他?”順着他的視線望去,蘇蜜棠明白了,微微踮起腳尖靠近他,小聲地說:“他是大衛,阿康的Lover。”
“Lover?”他錯愕地瞅着她。“阿康的……情人?”
“對啊。他們看起來很登對吧?”
“阿康的情人是……男人?”兩個男人也可以叫做“看起來很登對”?他想不通。
“嗯,他是同志,只愛男人。”她靠得更近,說得很小聲。“阿康是受君喔。”
“受君?”那是什麼意思?他對這方面一無所知。“所以?”
所以,她和阿康根本不是他以爲的那回事?
“所以?”蘇蜜棠疑惑地看着他,瞧他那對濃眉都快打結了,思緒一轉,忽然訝然低嚷。“該不會……你也同志?”千萬不要啊!
“不,我不是。”如果是,就不會被她輕易擾亂一池悠悠春水。“絕對不是。”他淡淡一笑,眉頭頓時鬆了。
“難道是你討厭Gay?別這樣,阿康人很好,真的!對感情超專一——”
“不,我不討厭。”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欣賞同志朋友。解開糾在心上的結,他感覺整個人輕快了起來。“今晚要試喫什麼?”
“先試喫部分菜色,總不能一下子喫太多……你有沒有討厭或是忌諱的食物?例如海鮮或青椒之類的?”她對他的喜好一無所知,正好利用這個機會了解他。
“沒有。我什麼都喫,除了甜食。”他是人類,不是螞蟻。
“這樣啊……但我好想跟你推薦阿康做的蜜糖吐司,真的超好喫!試一小口看看好不好?”蘇蜜棠嗓音嬌甜,軟軟地央着他。
明知他不愛甜食,但他願意因爲她嘗試嗎?她好想知道。
“呃……今晚就勉強破例吧。”本來就很難拒絕她,加上此刻他的心情莫名地好,好到一口氣就答應了,但隨即又補上一句。“這也是職責之一。”
“噢耶!”無論是不是所謂的“職責”,她興奮的美眸頓時燦亮,領他入座。“坐這裏好不好?會不會口渴?要不要喝點檸檬水?”
“咳咳,可以開始了嗎?大衛已經餓了。”受不了她的殷勤,阿康白了蘇蜜棠一眼。“直接從意大利麪類先來——”說着,他起身開始在每個人面前的空盤上分配。“奶油明太子。”
呂晉漢執起叉子嚐了口,魚卵鮮香十足但不腥膩,味道不賴。
“OK。”他比個手勢,低頭在蘇蜜棠事先準備的評比表上做記錄。
“接下來是燻雞野菇。”阿康忙着分送意大利麪,換油蘇蜜棠介紹。
雞肉的薰香滲入厚實的草菇中……嗯,這也OK。呂晉漢一邊品嚐一邊做記錄,坐在身旁的蘇蜜棠比他更忙,她不斷邊換叉子盤子,留意呂晉漢品嚐的速度,在適當時機送上漱口的檸檬水,忙得不亦樂乎。
最重要的是,她正好乘機大方欣賞呂晉漢好看的側臉。
“辣味蟹肉。這是最後一道,今晚先試喫五種主食,免得味覺疲乏。”蘇蜜棠指着對面離席的空位。“阿康去準備蜜糖吐司,大衛去幫忙。等下先試三種就好,你真的可以忍耐嗎?”她小心問着。
“答應你的事,我有哪件沒做到?”她懇求的表情很可愛,呂晉漢偏着頭瞅着她,黑眸已隱着笑意。
“你最好了,真的!”她笑的好甜。
他說的是事實,無論他的臉繃得有多緊,只要她誠心拜託,他最後總會答應,而且必定如期兌現。
對於不愛甜食的人而言,蜜糖吐司搭配什麼飲料纔好?蘇蜜棠想到這個問題,於是起身去廚房重新裝一瓶檸檬水,接着到吧檯煮了黑咖啡,又默默躲着偷偷欣賞他的身影。她的臉頰發熱,心口怦怦心跳,獨自感受着暗戀的奇妙滋味,好一會兒纔回到餐桌,在他身旁坐下。
只剩下他和她,真不習慣安靜的氣氛,一時也想不出話題,蘇蜜棠只好把阿康的八卦拿出來講。
“大衛是阿康在日本打工時認識的,不過今年纔開始正式交往。阿康什麼都聽他的,連內褲要穿什麼花色都由大衛決定——”
話一出口,她就後悔了。幹什麼在他面前講什麼內褲?!她和阿康是連閨房話也能聊,可他不是阿康,是她既崇拜又偷偷喜歡的呂晉漢……
蘇蜜棠的臉蛋爆紅,恨死自己的口無遮攔。
“他真聽話。”呂晉漢盯着她,小臉紅脹得像顆小番茄,他一時忍俊不禁,脣角揚起。
天哪,他在笑!是因爲阿康的內褲嗎?
“你今天心情很好?”都已經徹底丟臉,她索性乘機追問:“工作很順利?還是今晚的餐會有絕世美女?”
瞅着她鼓着臉頰微懊惱的表情,還來不及思索着其中的語意,他的心口猛然一震,恍然清醒。連日來的陰沉鬱悶始於她,此刻的輕快飛揚也因爲她,曾幾何時,蘇蜜棠竟左右牽動他的情緒,如此輕易地——
“不,什麼都不是。”她和阿康是不是情人幹他何事?他是在高興什麼意思?無論她愛誰,他與她都只是兩條平行線,不相交、不重疊、互不干涉——
他語氣迅速轉淡。“也許是因爲Cinderella Café已經進行到開店前的階段,正式營運後我就不必再來,所以——”
不必再來?他的意思是就快要推脫她,所以眉開眼笑、心情愉快?
“先不管咖啡店,如果只是把我當做朋友……”藏不住心事,她忍不住想問。“也不行嗎?”
“我——沒有多餘的時間。”他不該把時間和精神耗費在她身上,最好離她遠遠的,當作什麼事都沒發上過,此後無論日出日落,徹底收心,重回忙碌而專注的生活。
有沒有這麼直接嗎……蘇蜜棠愕然。她抬頭向他,眉眼的笑意迅速退去。
和她做朋友是浪費時間嗎?即使是隨口敷衍應付幾句也不能嗎?爲什麼要把話說得這麼讓人難過?
她知道自己是傻瓜,即使連阿康都說呂晉漢不喜歡她,但她忍不住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親自去試,明明已經被他傷得發疼,她還是不敢相信,他竟然連和她當朋友也不願意。
“交朋友是要花時間的,我是這麼認爲。”這句話,他說來提醒自己。
“隨你。我——”蘇蜜棠別過臉,深吸口氣。“我無權過問。不過,即使不爲公事,這裏永遠歡迎你。”
呂晉漢怔住。他有沒有看錯?那張瞬間轉白的臉蛋、受傷的表情是怎麼回事?
把話說死原本不該是他的風格,但他不是針對她,而是針對自己,想讓自己了斷不該有的雜念。
可是,這樣卻傷了她……
“我其實——”他試着想委婉說點什麼,但被打斷。
“別說了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這段時間真的打擾你太多,以後——”
“算了,我剛說的不算數——”呂晉漢迅速打斷她,直接做結論。“依你的意思,我們以後就當朋友。”
如果這麼說能彌補他方纔的冷言冷語,能換回她的甜笑,那麼他願意。
“當朋友?”爲什麼又忽然這麼說?這男人到底在想什麼?蘇蜜棠定定望他,很迷惑,真想問個清楚——
“來了~~”大衛端來第一份蜜糖吐司,阿康隨後也出現,手上還有兩份。
美麗的擺盤和焦糖的香氣,適時地化解兩人之間的尷尬。
“來,表演給大家看看!”阿康把一份吐司推到蘇蜜棠面前,笑着說:“這位小姐在東京時,至少喫過上百回了!”
“很好喫,所以忍不住常常點來喫。”蘇蜜棠收起情緒,撐着笑容,執着刀叉,輕快熟稔地將上方的冰激凌先移開,然後割開吐司,逐一分到衆人的盤上。
“這塊……比較小。”她淡淡一笑。這是刻意爲他切的。
“還是給我大一些的吧。”知道她的心情還未開朗,呂晉漢發現自己竟想討好她。“也許真的很好喫。”
“當然好喫!蜜糖吐司就等於Cinderella Café的招牌,何況還是出自我的手!”阿康早就察覺蜜棠表情不對。不管發生什麼事,他都想逗她開心,希望最要好的朋友永遠快樂。
“蜜糖,蜜棠——棠棠親愛的,我要喫你嘍——”阿康叉起一塊,沾上煉乳,張口吃下。
“很難笑耶。”幹麼講這種雙關語?察覺呂晉漢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臉上。蘇蜜棠居然默默臉紅了。她避開他,對着阿康嬌嗔。“你慘了,大衛在瞪你。”
“呵呵,開玩笑而已,我對你絕無二心喔。”阿康立即叉起一塊喂大衛。“好不好喫?”
“還不錯。”大衛這才滿意,也叉起一塊喂阿康。“喏,你最愛的香蕉巧克力。”
你一口我一口,兩人親密地喂來喂去,本來就各懷心事、氣氛彆扭的呂晉漢和蘇蜜棠,這下更不自在了。
“咳咳!”還是談點公事吧。呂晉漢清清喉嚨,開口。“餐點的部分目前大致沒問題,接下來應該開始人員招募和訓練。”他轉向蘇蜜棠。“這部分你有什麼想法?”
“就……上網招募。”忽然被問及公事,她頓了下,低頭回答。“徵店長一名,廚房助手兩名,吧檯一名,外場三名。”
只能看見她的側臉,呂晉漢微微一嘆,提出意見,“我想,不如委託餐飲管理顧問公司,由他們招募和訓練,還有金流系統、餐廳管理軟件等等——當然我們也參與其中,監督並學習,如何?”
“你決定就好。”一來,她對餐飲服務還不熟悉,再者她意見依賴呂晉漢習慣了,他的決定總會帶領她往前更進一步。何況,她不想再提任何意見,以免讓兩個人更不開心。
他挑眉看她。之前不是很堅持自己的意見?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?
“噯,我當然也沒意見。棠棠說,一切呂總監說了就算數,無論什麼事,即使把她賣了也沒關係。”阿康朝着蘇蜜棠努了努下巴。“這可是棠棠自己跟我說的——”
希望這麼說,呂大總監可以稍稍明白蘇蜜棠的心意。雖然他並不看好這兩人的未來發張,但若是有機會,他也希望蘇蜜棠好好地、深刻地痛快愛一次。
“我哪有這麼說?”她差點要跳起來了。
“明明有!”
“根本沒有好不好!”
“下回你再說我一定錄音——”
“停。”眼看兩人要吵起來,呂晉漢立即下結論。“剛剛說的事都交給餐飲顧問公司,我明天會聯絡,就這麼決定。”說完,他黑眸瞅着她,見她沒有意見,他隨即在PDA上將此列爲待辦事項。
觸及他的眼眸,蘇蜜棠感覺心口仍隱隱作疼。“啊,有點晚了,再不回去我爸媽又要念了——”她找了個籍口,想逃離這裏。
呂晉漢也起身。“我也該走了,順路送你?”
也許兩人單獨相處時,他可以誠心道歉,無論如何,他不希望她因爲自己而失落難受。
“謝謝,但我自己搭小黃就好,反正你之前有給我安全的計程車公司電話號碼,不是嗎?”蘇蜜棠起身,笑着跟衆人揮別。“阿康,你要把保全設定好喔!”
“沒問題!掰~~”
十分鐘後,呂晉漢坐進自己的車,心裏怔然。
她真的如同阿康所言,那麼在意他的想法嗎?低頭盯着儀表板,他感覺胸口微微翻騰着。
該怎麼做?
看着車窗外逐漸散去的人潮,許久,他終於做了決定,掏出手機撥電話給她。
“呃……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,是呂總監。”她的聲音很淡,和以往的嬌甜活潑完全不同,聽不出任何愉快的情緒。
“我只是想起一件事……”他鎮定地爲這通電話找理由。“剛剛好像還沒告訴你,蜜糖吐司喫起來的感覺。”
“我以爲你已經寫在表格上了。”
“寫得可能不夠清楚。”呂晉漢頓了頓,低聲說:“其實……沒有想象中的難喫。也許下回,可以再試試別種口味。”
“真的?”只爲了這事特地打電話給她?蘇蜜棠有些不解。
“真的。”他的嗓音很沉而溫柔。不過,重點當然不是這個。“VIP Room還會留給我嗎?”
“啊?”
“第一次在Cinderella Café時,你拿着蘋果汁說以後要留VIP Room給我——該不是想裝作忘記吧?”
“呃……”好像真有這麼回事。只是,他怎麼記得這麼清楚?蘇蜜棠感覺自己臉頰熱了起來。“我、我沒忘啦!”
“沒忘?”喉間滾出一抹笑,呂晉漢的脣角微揚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再加貴賓卡一張,這樣滿意嗎?”聽見電話那端的輕笑,蘇蜜棠有點賭氣地問。
“如果這是給朋友特別優惠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他丟出這一句,希望彼此能順利和解。
朋友……他是真心的嗎?之前還說什麼沒時間,現在又打電話來講這些是什麼意思?
但無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,蘇蜜棠已經顧不得了,她只覺得電話裏那低沉的嗓音好好聽,好聽到心跳飛快,全身都熱了起來……
“獨一無二,只有你纔有,老闆娘我說了算,這樣好不好?”她的 聲音好軟好甜,連眼神也嬌媚起來。
“就這麼說定了。”呂晉漢感覺整個人忽然輕鬆了,微笑地對着電話那端的人說:“晚安,老闆娘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