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晚上七點。
“呼……下班!”任拓南長長吁了口氣,倏地把筆電合上,抬頭瞧見對面的呂晉漢正在收拾桌面,閒笑着邀他。“喂,難得七點就能下班,一起去喝一杯吧!”許久不曾悠閒地喝杯酒了,手上的案子進行順利,加上老闆潘天柏今天很早就離開去參加飯局,辦公室內無大事,自然能早點下班。
“不行,待會兒還有事。”呂晉漢銳眸淡淡掃了辦公室一圈,今天氣氛確實輕鬆許多,對面的祕書室也早在半小時前就關燈了。
任拓南停下手上的動作,睨着他。“又要去蘇蜜棠的咖啡店?”最近老闆和他才終於弄清楚,原來那個什麼吐司店還有個正式的名稱“Cinderella café”。
“嗯。”
“有必要這麼認真?你下班還去替她做牛做馬,誰知道大小姐會不會玩幾個月後嚐到苦頭就收手不幹,到時候責任還得你來扛?”任拓南不認同,他認爲早該把這門苦差事推掉纔是。“再說,你不也替她找了設計公司來負責監督裝潢工程嗎?跑得那麼勤幹麼?”
“她沒那麼糟。”至少人家也是日本名校上智大學畢業,他見識過她的決心和努力,聽到有人不看好她的咖啡館,忍不住想替她說話。“工程是交給設計公司沒錯,但偶爾還是要過去看看狀況。”
“呵,果然是唯一不二的忠臣,無論誰是主子,你就護誰。”任拓南話鋒一轉,語氣曖昧了些。“不過,你沒被蘇蜜棠迷倒吧?據說她在客服部時有很多人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想追——”
你沒被蘇蜜棠迷倒吧?呂晉漢胸口倏地一緊,但手上的動作沒停,冷靜得瞧不出任何變化,只有下顎繃得很緊。
扣上公事包上的最後一枚銀扣,他淡淡瞅了任拓南一眼。“別鬧了,還不走?”
“走走走——”兩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終於步出辦公室。“我去酒吧鬼混,你去服侍蘇大小姐,這真是個再美好不過的夜晚~~”
“別拐着彎罵人。”呂晉漢聽得出他嘲笑的意思,終於出手往他背上來一拳。
“聽懂就好。”按下電梯開關,任拓南不置可否地淡笑。他和呂晉漢跟在潘天柏身邊至少五年,每天過着忙碌、疾速又得保持沉穩冷靜的超高壓生活,日子已經過得夠辛苦,他可不希望呂晉漢還要浪費心思應付蘇蜜棠,畢竟他們真正的戰場是高深難測、變化萬千的金融界,若千金小姐只是一時好玩,到時累垮的還是他們下面這些人啊……你沒被蘇蜜棠迷倒吧?
小福斯慢吞吞地在擁擠的車陣中行進,呂晉漢忽然想起任拓南的話。
他認爲自己並沒有這樣的困擾——如果那些偶爾出現的莫名燥熱,以及無端的牽掛都不算的話。再者,蘇蜜棠似乎已有交往的對象,甚至是親暱到直接喚其爲“親愛的”的程度,至於他自己……距離上次談戀愛是多久以前的事?兩年還是三年?
他記不得了,忙碌的工作早將風花雪月的心情消磨殆盡,他早已忘了談情說愛是什麼滋味,以至於現在自己究竟對蘇蜜棠是怎麼想的,已經無從論起,也不重要了。
沒錯,根本不重要,也沒必要去想。他該想的是明天開始要一連審查好幾個大型專案,還有明年度的預算計劃也要開始準備……男與女,蘇蜜棠與他,根本不必去想——繞了好幾圈,車子好不容易在巷弄間找到車位停妥,他跨步邁向Cinderella café,遠遠便看見嶄新的店面在夜裏透着一室暖光,俊顏泛起淡淡笑意。
立在白色法式木門前,大掌握住特別設計的門把,正要推開時,他才發覺店裏除了蘇蜜棠,還有另一個男人。
呂晉漢緩緩鬆開手。透過鑲在白色木門的清亮玻璃,他清楚看見蘇蜜棠坐在長形吧檯前的高腳椅上,正俯身看着吧檯上的筆電熒幕,而那個男人看起來雖不及他高大,倒也有一百七十公分左右,穿着白色T恤和丹寧褲,短髮整理得乾淨有型。
呂晉漢正暗自打量,蘇蜜棠不知和那男人說了什麼,他忽然低頭仔細看着熒幕,然後伸手攬住她纖細的肩,親暱地貼着她,兩人指着熒幕有說有笑。
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。他先是一愣,接着,一股又酸又嗆的情緒一湧而上,他不用自主地鬆開手把,倒退兩步。
方纔一路上的自我認知全化成泡沫,他以爲向來引以爲傲的理智與冷靜自持,足以讓他凡是波瀾不興,誰知此時此刻,他的胸口竟然塞了大石,又悶又疼。
但再難受,只要過了就好。Cinderella café很快完工,只要時間一到,他再也不必跨進這家店,從此與她互不相干,什麼問題也不會有。
就是這樣,天下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,一切只要過了就好。
他深吸口氣,試着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平復那股令人惱怒的緊窒感,卻突然被打斷了。
“你站在門口做什麼?”蘇蜜棠無意間發現他,連忙跳下高腳椅奔至門口想迎他進來,但是拉開門,卻見他一臉陰沉,害她一時不知所措,只得吶吶地問:“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只是……”呂晉漢頓了頓,瞄見木門上的一雙把手,上方空空蕩蕩,他立刻佯裝正在檢查裝潢品質;語氣冷淡:“這個門是怎麼回事?手把上不是該有兩顆亞力克鑽石嗎?”那是蘇蜜棠的得意構思。半圓形的不鏽鋼手把加上特製的鑽石切割圖案,只要伸手握住手把,彷彿就像戴上巨大的閃亮亮鑽戒。
“喔,那個喔……”呂特助就是呂特助,什麼小細節都不放過。“已經安裝測試OK,但現在就裝上還有點早,所以師傅先收起來,等開幕前兩天再來安裝。”
是爲了這事嗎?瞧他還是緊繃着臉,蘇蜜棠更緊張了。“這個……我本來想週五mail進度表時再註記上去的……”
距離上次見面,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了。下午接到他傳來的簡訊說要過來一趟,她的心情瞬間飛揚輕快,不到五點就進來店裏等着,連晚飯也沒心情喫,結果等到的竟是一張冷死人的撲克牌臉。
“你在生氣嗎?”她小心討好。“先進來好不好?”
“不是生氣。”至少不是生她的氣,是氣他自己輕易就被撩動。呂晉漢察覺自己無端的遷怒,口氣放軟了些。“裏面還有人?”
“裏面?喔,那是……”感覺她的語氣和緩點,蘇蜜棠鬆了口氣。她眨眨眼,故作神祕。“你猜猜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答得很直接,一點玩遊戲的心情也沒有。
“是主廚,‘我們的’主廚。”她還特意強調‘我們的’三個字。
“東京武藏野調理專科學校畢業的李先生?”他記得企劃書上面寫得很清楚,那位先生姓李。
“賓果。”她推門讓他進來。“我來介紹——Cinderella café首席主廚,剛從東京回來的阿康。”
被稱作“首席主廚“的阿康,早就倚在吧檯邊等着。
所以,她的情人、口中的“親愛的”是個……廚師?
呂晉漢愕然,定定望着那張盈着甜甜笑容的芙蓉臉——蘇蜜棠甚至把那個男人拉過來,親暱地靠在她的身旁。
老天,她到底打算怎樣?
潘董事長會怎麼想?她的父母會怎麼想?
盯着那個斯文白淨、明顯比他年輕許多的男人,他竟然說不出話。
“叫我阿康就好。”年輕男人主動向他伸手。“棠棠說Cinderella café能順利開店,全都是呂先生的幫忙,謝謝您幫我們兩人圓夢。”話說得很客氣。
棠棠?真是親密。呂晉漢感覺那股難以形容的酸意已經泛到鼻腔了。“一切都是潘董事長的意思,我只是聽令行事。”語氣很淡。
“我們會很認真做,做出成績來答謝潘董事長。”阿康保證。
“嗯。”呂晉漢不置可否地點頭,仍然繃着臉。
“我們正在看阿康設計的菜單,你也一起來好不好?”蘇蜜棠插進來,不等呂晉漢回答便要他往吧檯走,自己輕盈地坐上高腳椅,開始播放照片檔案。
一張又一張的照片配色鮮明、擺盤優雅,看起來相當有職業水準。
“這是南法香草嫩雞三明治,再來是西西里海鮮意大利麪……”小筆電的熒幕很小,呂晉漢站在她的身後,不得不微微彎身才能看得清楚。
這一彎身,讓他離蘇蜜棠好近,偏偏她又不安分,有時仰頭看他,有時偏頭思索着如何以言詞表達菜色的特點。她的身上是熟悉的甜香,髮間又是另一種香氣,全都鑽進他鼻間,輕易地在他尚未完全平靜的心湖裏吹起波瀾。
胸口又是一陣燥熱,他的臉色更沉了。
蘇蜜棠指着熒幕上的照片做介紹,卻忍不住偷偷地、慢慢地往後靠。她知道呂晉漢就在她身後,他總是一絲不苟,連身上的古龍水也是中規中矩,可是聞起來好舒服。
那股好聞的男人氣息讓她的心跳越來越快,她感覺臉頰熱起來,卻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。
“喂,你說錯了,這是辣味蟹肉意大利麪,不是墨魚面,差那麼多。”阿康突然出聲指正。
“喔喔?真的耶……弄錯了,對不起。那接下來的是……呃……”被糾正後,蘇蜜棠覺得更緊張,連話都說不清楚了。
“奶油鮭魚蘆筍寬面。”阿康索性靠過來,自己介紹。“餐點的部分共有六款意大利麪、三款燉飯、三款濃湯、四款組合式輕食餐,以及十種蜜糖吐司,再依不同時節推出限定甜點和套餐。”
“嗯。”這部分呂晉漢也清楚。當初蘇蜜棠給他的資料已經詳細規劃。
“所以——”阿康的手機響起。“喂?嗯……”他點頭示意,走出門外講電話。
“那……我把這些照片mail給你?”氣氛頓時安靜下來,蘇蜜棠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。
“嗯。”呂晉漢已站得挺直,距離她約兩步遠。“麻煩你。”
“但還有件事……”該是時候了。蘇蜜棠仰着頭看他。“我想先跟你說。”
白瓷般的光滑臉蛋有着淡淡的粉紅氣色,即使她不笑,呂晉漢也覺得她美得令人屏息。
“說吧。”他想避開那張勾人心思的臉蛋,於是轉身走了幾步,佯裝正在查看已完工的壁面。
“那個——我決定今後Cinderella café的盈餘,要撥百分之十給阿康作爲紅利……”
這件事,她早在開店構想時就這麼打算了,本來不想跟任何人提,可以私下處理,可現在,她卻想告訴他。
呂晉漢微怔,但並未回頭,繼續檢視牆面上的手繪蕾絲圖案,好一會兒,才淡淡回答。“蘇小姐想怎麼分配盈餘,我都沒有意見,畢竟我的任務只負責到開幕爲止,其餘的部分,勞請蘇小姐自行定奪。”
蘇蜜棠光燦燦的小臉頓時黯淡了下來。他今天是怎麼了?臉色陰沉不打緊,說話一板一眼,甚至還稱呼她“蘇小姐”——自從店面開始動工後,他已拿掉這礙事的稱呼,總是“喂”、“你”這樣呼來喚去。
到底是怎麼了?工作不順利嗎?她知道在大表哥手下做事,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,最近又加上Cinderella café,日子絕對輕鬆不起來……蘇蜜棠揣想着,愧疚又心疼。
可是她多麼希望有他能依靠,就像給阿康紅利這件事,她也想得到他的認同。
“我明白開幕後就不能再麻煩你,但還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。”頓了頓,她走到呂晉漢面前,抬頭看向他。“我和阿康的關係很特別,過去我們——算了,那些太長,講不完……因爲當初開店的構想是我們一起討論出來的,所以我想和他一起分享成果……”
關係很特別?也對,也許這是她爲他而開的咖啡館,兩人一起實現夢想,真是浪漫。
呂晉漢澀笑。“看得出來你們的關係很特別。”
“他是個好人,也是我在東京時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那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。”他本來就無權置喙。
“謝謝!”即使是個很淡然的允諾,蘇蜜棠還是鬆了一口氣,高興得眉開眼笑。
“不過,潘董知道你和阿康的關係嗎?”
無論阿康是不是個好人,或者對她有多麼不尋常的意義,現實總是殘酷的,尤其是像她這種從小就被捧在手心的富家千金。他想提醒她要考慮自己的身份與背景,別被愛情衝昏頭,也不要因此受到傷害。
“當然不知道!”蘇蜜棠有些緊張地看着他。“時機未到,我什麼都不能說,也不敢說。”她和阿康之間的關係很特殊,不只是多年的知心好友,而且阿康的家族背景與她相仿,所以有些事若是現在被外公知道太多,萬一傳到阿康的家族長輩耳裏,恐怕會鬧得很嚴重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