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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1)

《聽你說愛我》 / 茉莉 / 第4章 / 共21章

七年前——

“媽!媽!我——”沈安婕一進家門,換上拖鞋後,愉悅地喊着,但下一秒發現屋裏的的凌亂時,她心一提,慌亂地又喊:“媽!媽——”

見到母親從廚房走出,她鬆口氣,隨即大步上前,但在看見跟在母親身後的男人時,她又愣了愣。

是個高大又好看的男人,如麥的膚色讓他臉龐的五官線條顯得相當立體深邃,微微皺着的濃眉和抿成直線的方脣,教她感覺他性子必然嚴肅又淡漠,而那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更襯得他一身清冷、不好接近。他目光幽深清冽,讓她想起冷卻的冰。

“安婕,這是周律師。”沈母的聲音有着疲憊。

“……啊?”她睜大眼,看着母親的嘴。

“周律師。”沈母緩慢地重複一次。

這次她看懂了,但仍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,她語聲揚高。“律師?是幫人打官司的那個律師嗎?爲什麼家裏會有律師?”心急的她發出一連串疑問,而她這一長串的話語,讓靜默的周允寬將眼神移到她身上。

“安婕,你來。”神情憔悴的沈母拉着她走到客廳,往舊沙發上一坐後,指着凌亂的屋內對她說。“你爸早上又來要錢,我說我要離婚,他不肯,還威脅我只要敢提離婚,他就要爭你的監護權,我怕你會被他帶走,所以才拜託隔壁黃鄰長介紹律師幫媽媽打離婚官司。你爸把屋子弄得這麼亂,周律師已經拍照存證。還有……這場官司,可能需要你當證人。”

沈安婕仔細看着母親的嘴形,慢慢消化理解意思後,她看着母親的手腳。“他有沒有打你?”

當年未婚懷孕的媽媽不顧家人反對硬是嫁給了爸爸,不久後就生了她。

兩人初時感情還不錯,直到媽媽發現她的反應不大對,帶她去醫院做了詳細檢查,發現她是先天性的聽覺障礙後,爲了她的治療費用,爸媽便時常爭吵。

後來爸爸有了外遇,媽媽爲了保全家的完整,並沒有離婚,但這讓他變本加厲,幾乎都在外面那個家生活。因爲當初外公、外婆都反對媽媽的婚事,所以媽媽也不敢回孃家,只靠着在幼稚園廚房打雜的工作養活兩人。

每個月雖然僅有兩萬元的薪資,但還有中低收入戶和女兒重度殘障的補助,省喫儉用地倒也存一筆錢。但幾個月前,很少出現的爸爸突然回來糾纏媽媽,就爲了要錢還卡債,聽說他欠了不少錢。

她沒想到屢次要不到錢的爸爸,今天會上門來將家裏弄得這麼亂……

沈母搖搖頭。“沒有,只是他這樣亂也不是辦法,所以這個婚一定要離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們贏得了官司嗎?”她知道請律師不便宜。

“鄰長跟我說,周律師雖然才二十七歲,但很厲害,他一定能幫媽媽打贏官司。”沈母說完,纔想起周允寬,見他站在一旁,她起身不好意思地說:“周律師,你坐啊,不好意思,忘了倒茶請你,我進去泡個茶,你坐一下!”她一面說,一面轉進廚房。

周允寬提着公事包在沈安婕的對面坐了下來,打開公事包,他拿出一本略厚的行事曆,還有一支筆,唰唰唰地快速在空白頁寫着——

“沈小姐,我是周允寬,你母親這個案子我盡力負責,但還需要你配合,因爲你父親想要你的監護權,所以你的證詞很重要。”

“我大略聽你母親提過你的情況,我知道你懂脣語,所以我用說的,你介意嗎?”他把本子推到她面前後,從皮夾裏抽了張他的名牌,一併遞給她。

沈安婕愣了一下,發現他是想與她交談時,她隨即接過名片和他的行事曆,垂眼細細閱讀。

周允寬仔細觀察她,目光帶了點對她的好奇。

方纔見一眼,只覺她一雙大眼澄淨得像泡在清水裏的玻璃珠子,眨動間,一閃一閃的眸光像在說話,而現在細細一瞧,才發現那張膚色瑩白、幾近透明的鵝蛋臉上,還隱約可見膚下的青色血脈,她兩排低垂的濃密長睫在眼下漾出陰影,鼻樑秀氣小巧,菱脣是自然的紅潤色澤,一頭過肩中長髮微亂地披在肩背。

——是個很清秀的女孩,乍看不驚豔,但再一眼,便是耐人尋味。

外貌如此秀淨素雅,連耳朵都長得極細緻可愛,卻可惜她聽不見。

早在她回來前,他就聽她母親提過她。她是啓聰學校高中部三年級的學生,自小喪失聽力,懂脣語和手語,有正常說話但發音較不標準,所以遇上陌生人,她習慣筆談。

方纔聽她喊着媽的聲音時,他還不覺有什麼不一樣,直到她話開始多了,他才知道她的發音果真較一般人模糊。聽她和母親對話,如果只是簡單幾個字,他還能馬上聽懂她說了什麼,但字多,說的速度又快的話,他只能從幾個關鍵字去猜她完整的意思。但還好,至少她會說話,也懂脣語,與她溝通應該不是難事。

沈安婕讀過後,把本子移回他面前。“周律師,你用說的沒關係。”她刻意放緩速度,還加上手勢輔助,就怕他聽不懂。

他明白她的話,把本子翻到另一面,準備記錄一些有利的證據。他抬眼,見她眼神落在不知名處,他長手一採,指尖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敲了幾下,這動作果然吸引了她目光。

見她抬眼看他,他道:“你記不記得,你父親離家多久。”

她想了想,搖搖頭。“沒有印象了,很小的時候,就不常看見他。”

他重點記下她的話後,抬眸看她。“你父親和外面的女人在一起,但你母親如果提不出這部分的證據,就得以惡意遺棄這一條來對法院提出離婚的請求,而你是能證明你父親並未盡到照顧你們母女責任的證人,所以必要時,你可能要出庭作證。”爲了讓她徹底明白,他隨後又在空白頁用文字輔助解釋。

沈安婕盯着他的脣好幾秒,再看了看他的筆記,才點了點頭。

他收回行事曆,又問:“你能不能回想看看,以往有沒有見過你父親出手打你母親?”

她想了她,搖頭:“沒有,但是上一次他過來時,和媽媽說話的表情很兇狠。”她做了幾個看上去有些可怕的表情。

誇張的表情讓周允寬微地一怔,斂了斂心神,又問:“如果你母親和你父親離婚,你贊成嗎?”

沈安婕偏着頭看他,忽而露齒一笑,眼神有些迷離。“其實有沒有爸爸,對我來說好像沒什麼差別,他不常回來,我常常是好久才見到他一次……”

她說這話時表情悵然,語聲近似感嘆,濛濛的、像隔着一層的聲調讓他聽不真切,見她視線飄移,他長指再度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敲了幾下。

待她看着他時,他纔開口:“你剛剛說的話,我沒聽仔細,你再說一次。”

沈安婕怔了幾秒,微微一笑。“我意思是,我會支持媽媽的決定。”

他淡點下顎後,垂首不知道在寫着什麼。

薄薄的夕陽從窗外透入,她在他墨黑的發上見到跳躍着淡金的光的分子,他浸沐在暖色中,那畫畫竟是意外的好看,要不是現在這時間不適宜,她或者會想要拿出畫筆,幫他畫上一幅畫像。

這個時候的她,以爲離婚官司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,打輸了,最多就是白白浪費了一筆律師的費用,她怎麼也沒想到,這個官司到最後賠掉的卻是一條人命。

***

沈安婕不過是抬眼看了看面前龐大的建築物,眼淚已不受控地落下。揩去淚,她快步走進建築物,穿着白袍的醫護人員來回穿梭,還有些前來就診的病患和家屬走動着,她站在大廳,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。

在繪畫教室上術科課程時,班導師突然走進教室,先跟科任老師講了幾句話後,才把她帶到教室外,告訴她一件壞消息——爸爸將媽媽打成重傷,媽媽現在在醫院手術急救中。

她心慌不已,匆匆收拾好書包後,讓導師開車送她到這裏,還問她需不需要陪她進來,她婉拒了,但現在看着往來的民衆和醫護人員,她有些後悔沒有讓老師陪着。

她兩眼搜尋着附近,看見右前方的服務檯,她快步走了過去。“請問手術室在哪裏?”

服務檯小姐瞪大眼看她。“啊?”

知道她沒聽到懂自己的話,沈安婕從身上口袋摸出筆,在手心寫了三個字“手術室”。她紅着眼眶,把手心對着服務檯的小姐。

“喔喔,那邊。”小姐站了起來,比了個方向。“那邊電梯上去,三樓就是。”沈安婕比了個三的手勢,表情帶着詢問。

“對,三樓。”小姐眼神困惑的看着她,似在臆測爲什麼她要用寫的。

無心思理會別人的眼光,沈安婕點頭表示謝意後,匆匆往一旁電梯方向奔去,她看着樓層顯示燈沒有一個亮着一樓,她不願再等,打算從旁邊的樓梯上去,一轉身卻撞上了一個人。

她噢了聲,退了幾步,捂着鼻抬臉想道歉,在見到面前男人的臉孔時,她大眼一瞪,隱忍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“周律師……”這時見到他,就像見到救星秀,讓她無措的心找到了依靠,她上前拉住他兩臂,哭着說:“媽、媽媽……爸爸打、打她……”幾秒鐘的時間,她已淚流滿面。

周允寬看着她,捺着褶痕的長眸一貫的清冷。“我知道。”

他人在事務所接到了電話,隨即趕到現場。聽在現場處理的警察說,在他們趕到前,施暴者已離開,他於是開車跟着救護車過來。

她垂眼掉淚,根本沒看見他說什麼,他也不再多說,握着她手臂直接從一旁樓梯帶她上了三樓。

“先在這裏等。”周允寬把她帶到等待室,那裏還有幾個同樣也在等待家人從手術室出來的家屬。他指了指懸在上方的熒幕,那裏都是接受手術患者的姓名和最新情況。“你母親還在進行手術,如果沒事,就會送到恢復室。”

沈安婕惶惑的眼神從他掀動的嘴形移到熒幕上,她找到了母親的姓名,盯了幾秒後,眉宇緊鎖,有些失神地問:“真的會沒問題嗎?可是老師告訴我,媽媽重傷……他爲什麼要動手啊?”她說到激動處,語聲不自覺地提高,兩手還握住他。

旁邊的患者家屬紛紛被她突然撥高的音量給嚇了一跳,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溫涼的手後,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,反而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,面色冷沉地看着她。

“我不是醫生,無法保證你母親能不能平安,不過我要老實告訴你, 當我接到黃鄰長的電話要我趕過去時,我看到的是全身是血,躺在擔架上,正被送上救護車的畫面。”他一字一字緩慢說着,要她接受這樣的事實。

“黃鄰長說,你父親把門鎖住了,鄰居們聽到你母親的呼救聲也救不了她,只能報警;警察趕到後,你父親已經離開,至於他們爲什麼起衝突,這部分還不清楚,但依我看,不離金錢。”他依經驗判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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