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書頁
18

第3章(1)

《聽你說愛我》 / 茉莉 / 第6章 / 共21章

周允寬寫完一份訴狀,裝訂蓋章後,閉上長眸稍作休息,好半晌,他伸指捏了捏眉心,展眸再度將視線挪回螢幕前,握着滑鼠的手點開信箱,閱讀了幾封客戶的信件,並一一回覆了,他才關上電腦。

起身將明天開庭要用的卷宗還有證物等都收入公事包後,長眸望向時鐘,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二分。他關上書房的燈,打算倒杯水喝,一下樓,就見到面向庭園的那處落地窗前,站了個身影。他低沉着眉眼,立在原地看着她。

薄薄的月華透窗而入,在她身上灑落銀白,他才認真注意到她原來那麼纖瘦。

在想她母親,還是明天開庭的事?聽劉姨說她喫得少,現在連睡眠也不夠的話,那麼瘦的身子能撐多久?思及此,他濃眉一沈,開了盞燈後,舉步走了過去。

身後突地一亮,讓視線落在窗外,心緒飄遊的沈安婕回過神來,在澄淨的窗面上看見那多日不見的身影時,怔愣片刻後,轉過身子。

“明天不用上學?”他長眸沉沉盯住她。

沈安婕看着他冷肅的臉孔,沒有說話。

“又打算要請假?”他語音微提。

他每日固定清晨七點起牀,梳洗整理過後,通常下樓時,約莫在七點半左右。

她就讀的學校有校車接送,剛住進來時,他已通知校方,請校方將她送到離這裏最近的一站,再讓劉姨到校車停站的地方接她。

她搭乘校車的時間是七點十分,往往那個時間他還在樓上,而她放學後,校車將她送回來的時間,也比他下班時間還要早上幾個小時,他其實不常在家裏遇上她。

上星期辦完她母親的後事,他聽劉姨提過她食慾和睡眠品質都很糟。她母親過世時,他幫她跟學校請了幾日喪假,但劉姨說她一直走不出喪母之痛,也沒再回學校上課,難道她打算以後的日子都要這樣行屍走肉般地度過?

他抬高下巴,以一種近似睥睨的眼神看着她。“你不想念書了,要過這種不喫、不睡、不念書的生活?”

沈安婕愣了下,不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態度。

他很忙,她知道,但在媽媽住院的期間,他每天都會到醫院關切,也積極在幫媽媽處理離婚官司,媽媽離開後,他還幫忙處理後事,也沒趕她離開。他神色雖然一貫冷漠,眼神總是冷然,感覺是不懂柔軟的一個人,但即使如此,他也不曾用現下這種眼神看過她。

“還在難過你母親的事?”周允寬走近一步。“打算難過到什麼時候?”

她看着他掀動的脣,點點頭又搖搖頭。

“你這樣不喫不睡也不上學,自以爲這是孝順的表現,因爲你在哀悼你母親,但這真是她希望看到的嗎?你認爲這樣的行爲,真的是一種孝順?”他語氣冷硬地又道:“忘了你母親清醒時說過的那些話了?”

沈母再度被送入手術室前,幾次清醒時曾交代了一些話,現在回想起來,她那時似乎就已經知曉自己日子不多的樣子。

她說在丈夫找上她之後,她就已將所有的儲蓄轉到女兒的戶頭裏,甚至先預付了一筆委託他打官司的律師費給他,並拜託他一定要對丈夫提出傷害告訴,她要他坐牢,女兒纔不會受到威脅。

那樣一個母親,最放心不下的不過就是眼前這個女孩,但她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,糟蹋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身體,還有她母親的心願。

沈安婕搖搖頭。“我沒有,我記得媽媽說過的話……”

“是嗎?”周允寬再度上前一步,長眸凌厲地瞪着她,嘴形一字、一字鏗鏘有力地敲上她的心。“你還記得她說過的話?她要你不喫飯、不睡覺,還是要你不要去唸書?”

“沒有!”他的注視太駭人,像在指責她很不孝似的,她語聲微微提高。

“但你是這樣做。”他身體傾前,灼熱氣息落在她鼻端。

她微昂着臉看他。“因爲……因爲我想她……”語末,眼淚也滑落。

那突然湧出的淚水,讓他微地一怔,片刻,他瞪着她眼尾滑下的淚滴,再度掀動那張這時變得異常刻薄的嘴。“雖然你才十七歲,算不上成年人,但也不是小孩子了,你難道不知道哭不能解決問題?”

她驚詫地看着他,眼淚懸在眼眶。“我只是想她……”想念是不對的嗎?

“那你就應該堅強一點,讓她在另外一個世界也能安心。”他目光炯厲。

沈安婕只是拿着一雙慌迷的大眼看他。

“想想她是怎麼死的,想想她死前的交代。”他俯低臉孔,幾乎要碰上她鼻子了,他目光犀利地看着她。“好好生活,按時喫飯,你父親重傷你母親致死的案件還需要你作證,別忘了明天下午就要開庭,這官司一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所以你得養好體力。現在,上樓睡覺。”

她母親去世的第三天,警方就找到她父親,檢方問訊後已將他收押禁見並起訴,現在就等開庭。

把他的脣形在腦裏組合過一回,她身體僵了僵,搖頭喃道:“我不想出庭,我不想……”

聞言,周允寬皺了皺眉。“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,只有你能證明你父親遺棄你們母女,進而證明他們夫妻感情不好的事實。”

沈安婕又搖頭,眼淚滾了下來。“他是我爸爸……”

“但他害死了你媽媽。”他斂下深眸,方脣輕掀。

見到“害死”的口形時,她下意識別開目光,不看他的嘴。

周允寬兩手握住她的秀肩,在她肩上施力,要她看他,但她抵臉,怎樣也不願抬頭,他眉一皺,兩手捧住她臉頰並抬起,開口道:“你這樣逃避現實,就能扭轉你母親被你父親害死的事實嗎?”

“他生了你之後,有沒有照顧過你們母女?有沒有給過你們安穩的生活?他爲你們做過什麼?”他看着她的目光灼灼,藏着不爲人知的怒意與傷痛。“那樣的一個人,最後還害得你沒有媽媽,你認爲他還有爲人父的資格?”

“做人不能這樣心軟,那隻會讓別人軟土深掘,在你的心裏挖開一個洞,讓它流血,讓你痛不欲生。你問問你自己,你母親該死嗎?”他方脣不斷掀動,說着很傷人卻也是事實的話。“你難道不想把那個害你沒媽媽的惡人繩之以法?不想讓你媽媽走得安心?”

她流着淚,心裏拉扯着。他的嘴脣不停張合,水花花的視界讓她沒能完全讀出他的脣語,但她知道他在說什麼,他眼底的孤傷和憤怒震動了她,她怔了怔,突然就這樣陷溺在他沉鬱的眼底。

媽媽該死嗎?不對!媽媽怎麼可以就這樣死掉!媽不該死的!她眨了下眼,恍若才從一場惡夢中清醒的模樣。

“對……是他殺了媽媽……是他殺的……媽媽不應該死,媽媽應該還活着的……”她突然有些激動。她一直沉浸在喪母的哀傷中,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媽媽是被爸爸殺死的,明知道是事實,她卻不願意承認。

她以爲只要她不出庭,就可以假裝害死媽媽的另有其人,她不想站在法庭上面對自己的爸爸害死媽媽的難堪和傷痛。但他說的是事實……

她突然泣喘出聲,兩手捂住臉,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
“可是周律師,你爲什麼要這麼殘忍?”殘忍地戳破她不想面對的事實。

她那含糊的發音說的可是殘忍?周允寬震了震,才矮下身子,拉開她雙手,直視着她。“殘忍的是那個破壞你們家庭的女人,是那個要不到錢就害死你母親的男人,我只是盡我的責任,爲我的當事人,也就是你母親,爭一個公道。”

“人性怎麼可以這麼醜陋?爲了錢,可以這樣傷害自己的妻子女兒……”她淚流滿面地看着他。她以爲爸只是不負責任罷了,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。

“是,人性就是這麼醜陋,你現在知道還不算太晚。”他面色沉鬱地說,片刻,他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“起來,先洗把臉,早點睡,明天回學校上課。”

她看着他的脣,再看着他的眼,最後目光落在面前的他的手。

媽走了,爸又是讓媽重傷致死的罪犯,親戚們早沒有往來,現在除了面前這個男人,她還能依靠誰?揩掉淚,她探出手握住他的,借力使力站起身來。

周允寬看着她,纔想說話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“發生什麼事?這麼大聲。”劉姨披了件外套,一臉擔憂地從樓梯口下來。

“劉姨,怎麼醒了?”周允寬回身,驚訝地問。

“我睡到一半醒來,聽見樓下有說話的聲音,去安婕房間看,又沒看到她,所以纔下來看看。”劉姨看了看他身後的女孩。“怎麼在哭?你罵她喔?”

他抿着脣,沒有說話,片刻,轉過身子冷肅交代。“明天要上課,你先上樓睡覺。”

沈安婕含着哽音道:“晚安。”她越過他身側。“劉姨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、晚安,不要哭了,快去睡,乖。”劉姨拍了拍她的肩,見她上樓了,才轉身看着周允寬。“你罵她呀?她做了什麼?”

他抬眸看着劉姨。“不願認清事實。”

劉姨愣了下,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。“自己的爸爸殺了媽媽,換了誰,都很難接受啊!”

“不能接受也要接受,因爲那就是事實,她必須認清並且接受,若一直沉浸在悲傷中,不懂堅強,她以後出了社會再遭遇挫折,那要怎麼辦?”

“再給她幾天時間,她還小嘛!”劉姨勸着。

“十七歲不笑了,當年我才十歲,十歲時我就——”他陡然止聲,不說話了。

劉姨看着他陰晴不定的面孔,瞭然地說:“我知道你是爲她好,但她是女孩,總是比較敏感脆弱,慢慢來就好,不要那麼兇,你看她都哭成那樣了……啊對!”

她想到什麼地頓了下,擔憂地問:“現在她媽不在了,我看她爸可能也會被關上好幾年,她以後生活怎麼辦,她還有沒有其他親戚?”

“親戚早沒有往來,如果突然把她送到那些親戚家裏,對方也不見得願意接受她。”

劉姨點點頭。“想一想,這孩子也真可憐,聽不見了,還要過這種無依無靠的生活……不然這樣啦,我們收留她怎麼樣?只是多個人喫飯而已。”

周允寬聞言,沉吟了會兒才道:“爲了她父親的案子,她暫時住這裏是比較好,等案子結束後,我會再詢問看看有沒有能夠安置她的社福機構,再把她送去適合她的地方。她母親留給她一筆錢,供她讀到大學畢業應該沒問題,未來生活不必替她擔心。”

“社福機構?”劉姨皺着眉想了想。“不好、不好,我看我們把她留下來好了,她很乖啊,多個人比較熱鬧,就當是陪陪我也好。”劉姨單純地想。

把她留下嗎?但他們非親非故的,況且,她是他案子的重要證人,現在留她是因爲承諾過沈母,待案子審判終結後,她是一定要離開的,他若留下她,不等於公私不分了?

周允寬沉默後,低道:“再說吧!”

***

才下樓,就見到周允寬已穿戴整齊坐在客廳沙發上。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裝,露出領口的是件細條紋的白襯衫,上頭繫了深色領帶,她看不清是黑色還是深藍色或是深灰色,但確定的是他搭配得很好看。

他兩腿交疊,一手擱在沙發椅背上,另一手握了個看上去很精緻典雅的咖啡杯,正在看電視新聞。他五官線條很立體深邃,從這角度看過去,他那姿態是優雅而高貴的,但他的冷調,還是讓她腳步停了停。

她和他的關係稱不上熟悉,因爲他忙,也因爲他冷漠,總板着一張臉,不好接近,而昨天夜裏又才見到他殘酷的一面,她有些遲疑要不要跟他打個招呼。

就在她遲疑之際,放下咖啡杯的周允寬,眼角餘光瞄見她的身影,側過冷峻的面龐,長眸半眯着。“起來了?”

見他視線直射過來,她眼神迴避了一下,才又看向他。“早安。”

她調開的眼神他並沒有錯過,知道她沒看到他方纔那句話,他不以爲杵,起身走向她。

沈安婕下意識地退了一步,腳跟碰到後面的樓梯,知道沒得退了,只得眼睜睜看着他朝自己走來。他一靠近自己,一股壓迫感隨之襲來,她現在才發現他原來這麼高大,這樣的一個男人,即使不說話,也很有存在感。

周允寬在她面前站定,瞄了眼她的學生服和書包,道:“喫早餐,喫完我送你上學。”語末,視線回到她面容上,看到她兩眼微腫,昨晚入睡前恐怕又哭了好一陣子,但除了眼皮腫之外,她精神看起來較昨晚好上許多。

送、送她?盯着他的嘴,她愣了愣,視線不意往上對到他清冷的黑眸時,她呆了兩秒,才應聲道:“好。”然後匆匆轉身,小跑步進飯廳。

📖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

⚙️ 排版設置

主題
字號
行距
字體
寬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