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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絕頂》 / 沙沙 / 第8章 / 共23章

一出浴池,凝兒還是忍不住跑去找曲唯。他沒有走遠,在藏書驚人的書房裏看書。

“哇!這火峯之殿是別宮吧?嘖嘖,我看都城皇宮裏的書這兒都有一份,千萬不止!”凝兒一進去就把頭搖得差點向後倒去。

曲唯靜靜看書,彷若沒有聽見她說話。

“曲唯兄,究竟什麼時候大家纔會過招比劃比劃呢?”她再接再厲地吵他。千辛萬苦上來,爲的就是切磋武藝,但大家好像一點都不急似的。

“小凝想跟誰先打?”曲唯還是沒有抬頭。

“誰都好啊!曲唯兄想不想跟我打?”她簡直等不及了!

“不想。”

一句話就堵住了她的嘴,凝兒好不泄氣。“爲什麼?”

他沉默了許久,才終於回答:“在下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。”

“什麼意思啊?”凝兒兩道眉糾成一道。“你說你非贏不戰?”

“是不知結果不戰。”

“不戰怎麼知道結果?你說反了吧?”

“不是勝負,而是後果。”

凝兒嘆了好大一口氣,“曲唯兄,你年紀不到二五,爲何說起話來像是白髮蒼蒼的入定老僧?又玄又短,不知所云!”

“在下……”

“等等!”凝兒叫道。“還有你老在下在下的,我耳朵都快痛了!說個簡單的我不成嗎?”

曲唯終於抬眼看向他,黝黑的深眸一瞬也不瞬。“小凝想和我學武,不一定要打。”

凝兒很高興他終於肯說“我”了,但還是不懂他的話。“不打怎麼學得真切呢?光紙上談兵嗎?”

“凡動手則易傷,或有其它難以預料的後果。”

易傷?後果?凝兒心中一跳!不會吧?難道……被那雙幾乎讓人無所遁形的眼看透了她的祕密?

“就因爲我年紀小、身子短?”她故意問。

他沒有回答。凝兒心中急跳,不想顯得慌張,但又不能不搞個清楚。

“到底爲什麼?我最想跟曲唯兄過招呢。”

曲唯瞅着她,越看越讓她忐忑。他舉起手來,凝兒瞪大眼,感覺那有些粗繭的手指輕撫過她臉上,沿着紅痕邊未傷的地方。

“因爲是小凝。”他的手離開了。

凝兒怔着,臉上被撫過的地方熱燙起來,完全不能確定他的意思。她就是在說自己想打,不是說她是誰?但他的意思是……因爲她特別嗎?

心跳得更劇了,他眸中有種東西,讓她無法看向它處。她有種被攝了魂的感覺,好……好奇怪,讓人……心悸!

“曲唯兄傻了吧?都上了火峯之頂,怎麼可能不打呢?那你要怎麼稱王?”她甩甩頭,想甩掉那份奇異的感覺。

“高下之分,不在兵器之間。”他安靜地說。“又或者,我們分的不是高下,而是其它。”

“我還是不懂。”凝兒問得非常無奈,但人家不跟她打,難道她要偷襲不成?還是霸王硬上弓,看人還不還手?

她好挫折!她說的真心話,全天不中,她最想過招的,就是他啊。

“曲唯兄不打,那我只好去找那兩個羅!”她斜睨他一眼,嘴角勾起來。

“小凝還是同以前一樣,先觀戰比較明智。”他又轉回書上去了。

該死!這人怎麼像座山一樣掀不動?

“那你說我可以跟你學的,你不是要教我?”她不死心。

“我的忠告如果不聽,還是算了吧。”

天!她可以纏勝婆婆玉爺,連那笑得如天仙的狡猾美公子她都玩得順手,怎麼就是鬥不過眼前這塊硬邦邦的石頭?

“我聽!我聽!在那兩人動手之前,我不會開打的,行了嗎?”

“還得看出心得來,跟我報告,我準了才能動手。”

“你什麼時候變成我師父啦?”凝兒叫道。“我婆婆玉爺都沒敢使喚我,我最恨別人使喚了!”

“這是交易,不是使喚。既是小凝有求於我,我自然開條件。”

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
她噴着氣。“曲唯兄是要派我作諜細吧?還報告!”

“小凝若認爲我武藝如此不如其他兩位,何不另請高明?”他用字較平常尖銳了些,但她滿肚子氣,沒聽出來。

“曲唯兄真的很壞!”

他眼輕眨了下,眼光仍在書頁上。

“小凝想改稱我壞公子嗎?”

“不,曲唯兄就是曲唯兄。”凝兒磨着牙。“什麼都答應你了,可以請你從書裏爬出來,教教我有用的東西了嗎?”

他慢慢把書合起來,轉過來看她的眼神,竟是含了……笑意?她一定是眼花了。

這人老了絕對仍舊像現在一樣俊逸,因爲臉上的皮從來沒動過,一條皺紋都不可能有!

“小凝想學什麼?”

這是個大方地邀請,還是故意讓她無從下手?凝兒上上下下打量他,他也就任她肆無忌憚地審視。

“我還以爲吉村人視身體爲神聖之物,不可褻瀆。”那笑意仍在,這次她好像沒有看錯。

“曲唯兄說到哪裏去了!”一向大膽的她臉居然有些熱,大約是因爲他反常的逗弄。“我不是在看身體,是在想攻法!”

“守法學了,現在改想攻法了嗎?”

“嗯。”她很肯定地點點頭。“多虧了曲唯兄,我現在知道要怎麼看守法了,但我也沒有真正去想過攻法要怎麼看,想聽曲唯兄怎麼說。”

“攻法……”曲唯說了一半便停住,凝兒等了又等,正要催促,聽到房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“玉少俠?”是赫沙刑。

雖然被打擾了很讓人扼腕,凝兒還是有禮地說:“請進。”

赫沙刑進來,對曲唯點頭招呼,便轉向凝兒。“方纔仇大俠抱怨乾糧難以下嚥,想去翻翻有沒有其它更好的食物,發現除了第一包是真正的乾糧以外,其餘全是沙包。”

“什麼?”凝兒叫道。“喫飯最大,怎麼可以這樣騙人!難道王庫窮成這樣?”

“想必是酋王想試驗一下我們吧。”仇映宮閒閒跺進來,拿着一方絲絹,拭着額頭的薄汗。“推選中對我們下難題,也是理所當然。”

“那酒呢?”凝兒更關心的是這個。

“酒倒是不折不扣,不少。”赫沙刑笑。

“那還好!”凝兒呼了口氣。

“玉少俠這樣就放心了?”仇映宮促狹道。

“喝了酒,就有力氣打食了嘛!”凝兒想想又皺起眉。“這一路上山都鳥不生蛋的--不對!半隻鳥都沒瞧見,又不能出山,要打什麼啊!”

“看看那一袋,不出兩天就喫完了,即使再省,也熬不過五日。”赫沙刑說。

“那就是偷到了三天!”凝兒擊掌笑道。“美公子這回成了我們的恩人了!要不是你,我們早就糊里糊塗把東西喫個精光。”

“原來要當你的恩人這麼容易?”仇映宮眼中一閃一閃的。“玉少俠可有過擔心沮喪的時候?”

凝兒當真回想了一下。“好像沒有。”

“即使缺糧在即,又高手環伺?”

“高手多就辦法多。還沒餓到要斷氣,沮喪什麼?”

“真是吉村的人,吉人天相,要嚇你都沒辦法。”仇映宮這次的微笑極爲引人,好像少了那份常見的嘲弄,凝兒眨了眨眼才能轉開眼睛。

可惜那份嘲弄很快又回到他眼中。“高手多就辦法多的話,”他轉向曲唯。“曲大俠要不要終於開個金口,幫忙出出主意?”凝兒很期待地看向曲唯。這次他是不是不能再沉默是金了?

曲唯仍沉穩地坐在那兒。自剛纔那兩人進來以後,他好像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過。一個人怎麼能靜止到這樣的程度!

而且,難道還真的不開口?連凝兒都不能不喫驚。

仇映宮環起臂,像是要跟他耗下去。曲唯毫不受影響地回望着他,一炷香的時辰過去了,曲唯好似在看着一幅美而不實地畫,看得越久,能找出的缺陷也越多。

凝兒終於忍不住爲曲唯解圍。“美公子,你自己沒辦法就說一聲,幹嘛要別人先解?”仇映宮挑嘴一笑。“玉少俠,推選是四人決,不是兩人一國,你做得這麼明顯,仇某會嫉妒的。“凝兒看向曲唯,他已轉眼看她,她趕緊又看回仇映宮。“美公子,下回若有人逼你住口,我一定爲你說話,讓你可以隨着自己性子聒噪這樣可公平?“她嘻笑。

“說你天真,腦子還真不慢,那張嘴更不饒人。”仇映宮似也拿她沒轍。

“好說好說,大家都是隨性嘛,誰也不必做自己不想做的事。”凝兒有點同情地看着曲唯。那樣的性子啊……稱了王不是很苦?一定得說上許多話,累都累死他。

“我看我們再分頭找找,看有什麼藏起來的食物,或其它可以入口的東西。”務實地赫沙刑道,也爲調停眼前的情況。

“還是好公子最好了!”凝兒一拍手。“哪像我們還在這兒要嘴皮子。走吧走吧!”蹦蹦跳跳跟着出去了。

仇映宮冷笑看向曲唯。“仇某真想知道,閣下與他獨處之時究竟是個什麼模樣?”

沒期待曲唯會回答,仇映宮漫步踱到門邊,又轉過頭來。“那孩子再特別,畢竟是個孩子,閣下若過分了,仇某不介意陪着玩。”

待那份香氣飄遠了,曲唯才慢慢將視線移向自己不知何時緊緊相握的手。

“誰也不必做自己不想做的事,但如果有一天,小凝你沒有選擇呢?”

殿裏上上下下都搜遍了,可惜沒搜出更多喫的。既然沒多少食物,晚膳就免了。前一天上山路途辛勞,所以衆人早早就寢。殿中寢室衆多,凝兒不客氣地先挑了以後,其餘三人倒挺有默契,就圍着她挑了相鄰的寢室,仇映宮在左,曲唯在右,赫沙刑則在走廊對面。

輾轉睡不着,凝兒躡手躡腳來到右鄰房,也不擔心必須敲門,那怪人幾次都能遠遠聽到來人接近,她保證自己也不例外。

拉開房門她就閃了進來,再把門無聲拉上,轉身在黑暗中等着,她只跨進房門而已,也算有禮數了吧?

“小凝通常沒有睡不着的毛病。”果然傳來那低沉熟悉的聲音。

她笑逐顏開,把這話當邀請了,循着聲音來到牀邊,摸索椅子坐下來。“誰叫曲唯兄攻法纔開個頭,今晚沒聽到我肯定徹夜難眠啦。”

啪地一聲,曲唯點上火燭。凝兒不意外地看見從牀上坐起的他仍衣着整齊。這人從不卸下防備的吧?

“我們說話,會不會吵到他們?”她還沒無禮到那種程度,而且不知怎地,她不喜歡他們的對話被旁人聽去。

“隔着你的房,無礙的。”

也是。此人如此孤僻,會被別人聽去的話,他決計不會開口。

這樣共處一室,挑回了初識他那兩夜的回憶。凝兒微笑。他再孤僻,也從不拒她人於千里之外,她覺得很幸運,很開心。

開心到更黏着他不放,這可是他自找的!

“曲唯兄,你內力高超能聽到人腳步聲也就罷了,爲什麼還能分辯是誰呢?”

“各人腳步輕重、節奏各異,但如果不熟識,也是不聽出來的。”

“我的腳步聲聽來很熟嗎?”她笑問:“因爲我老跟在你後面?”

他沒有回答,眼中神色難辨。凝兒沒太注意,只又想到:“曲唯兄,我看我的內力是絕對不如你與好公子,那麼攻法上究竟要怎麼彌補?”

她問得理所當然,好像對方不正是要較勁的那個對象,也沒想到對方會藏私。

在燭火搖曳的昏暗室中,他的雙眸更顯神祕,甚至抹上一絲危險的氣息。凝兒有些怔然,他似乎……遲疑了,不太像他。

“小凝不應忘記,最終我也是一個對手。”深沉的聲音中有着冷意。

“我說過了,我只是想求武而已。”凝兒完全不在意。

“如果有人將小凝視爲敵人,那你就有了敵人,不是你要不要的問題。”

“不,人要害我是他的選擇,我自有我的選擇,不然和聽人使喚有何不同?”凝兒大大搖頭。

一股奇異的張力自他身上散發出來,從來淡然冷絕的他,今晚特別不同,凝兒不禁張大了眼睛。

“小凝也說過,絕不原諒想害人的人,不是嗎?”

“曲唯兄還記得?”凝兒奇道,想想才答:“我不會原諒,就是不再相信他了。我不會恨他,也不會報復他,我會忘了他。永遠避開他。”

燭光的陰影在曲唯臉面上舞動,長長地睫毛掩住那幽黑的深眸,蹙起的雙眉有着深深的刻痕,寫滿了孤寂。

“是嗎?”曲唯喃道。

“曲唯兄何必擔心這樣的事?”凝兒傾身看他。“你絕不是害人的那種人。”

“是嗎?”他又說,嘴角似笑非笑。“小凝怎麼知道?”

“因爲我記得住曲唯兄,我相信曲唯兄,我喜歡接近曲唯兄啊。”

他震動了,呼息停了半晌。他臉貼得好近,大大的雙眼亮而無暇,像最純粹的黑水晶,整個世界都能清晰地反映在其中,連他也在裏面。

凝兒怔忡了。他……他的眼睛不同了!同樣的深邃,同樣的無底,但其中……第一次讓她見到,其中有多少情緒激盪着、衝擊着,像有千言萬語一齊迸發。

“曲唯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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