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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2)

《絕頂》 / 沙沙 / 第9章 / 共23章

他一彈指滅了火燭,室內一片漆黑,凝兒在剎那之間被擁入一個熾熱的懷抱。

“曲……”心要跳出胸口了!凝兒失了呼息,只覺得暈眩、無措、深深地迷惘。

他……他是怎麼了?發生了什麼?這……這真是曲唯兄嗎?

“爲兄的失禮了。”他在她耳邊道:“小凝不必害怕,一次就好……”他語音消失,許久才低低又起:“……我要記得,真正的信任,是什麼樣的滋味。”

她只能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。不知過了多久,他才慢慢放開她,讓她坐回椅上,重又點燃火燭。

他又回到那個熟悉的曲唯兄了,沉靜又冷峻的面容,深深望着她的眼眸中只有一絲安慰,不再有風暴。不知怎地,那讓凝兒安下心來,呼息慢慢平靜,終於又能開口。

“曲唯兄爲何不喜歡和人說話?”她輕聲問。

“因爲沒有真正想說的話。”

凝兒愕然。“都沒有嗎?可是,總有話可說的啊……”

“沒有非說不可的話。”

她笑了。“那曲唯兄想跟我說話,喜歡跟我說話,非跟我說話不可!對吧?”眉梢間都是洋洋得意。

那談然的眼染了一丁點笑意。

“不說沒關係,我知道就行了!”她笑得眼都沒了。“可惜曲唯兄這麼不愛說話,說的話卻如此有趣,別人都沒聽到。”

“小凝很喜歡說話。”

“那當然!有話不吐多難過啊。婆婆說我多說多錯,玉爺說錯了纔會改,所以我照說。”

說到兩老,凝兒的思緒又自然而然轉回她最喜歡的話題上。“那攻法呢?曲唯兄還沒說哪。”

他起身道桌邊坐下,倒了杯水給她,她很自然地就接過喝下。

“攻法與守法最大的不同,你覺得是什麼?”他問。

“自然是前者可傷人。”

“錯,是前者意在傷人。”

凝兒皺起眉。“非得以傷人爲目的嗎?爲何不是勝人或救人,或跟人打着玩兒呢?”

“若意不在傷,攻法無害,等於未攻。”

“那我不喜歡攻法。”凝兒搖頭。“從小看婆婆玉爺打,都是打情罵俏;而我與他們打,不是學習,就是取樂。偶爾受點傷,很快就好了,因爲心裏痛快。難道我學的攻法都不對?”

“自家人消遣練習,與爭鬥對決當然不同。”

“真正的武術難道就是爭鬥對決?”

“倘若是呢?小凝還要學嗎?”

凝兒蹙眉,陷入苦思之中。傷人?那跟害人一樣的壞,怎麼可能是真正的武術呢?武術在她,不只是打得好玩而已,那是她覺得世間最純粹的東西,有如一種真理正道,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參透修成,窮盡一生去追求,死而無憾。

“不,那不可能是真正的武術。”凝兒肯定地說:“傷人必自傷,最後兩敗俱傷,怎能求得終極武術的最高境界?戰爭只會落得橫屍遍野,所有人都成了輸家,化干戈爲玉帛纔是武術之心。”

曲唯默默,在昏暗中如同連呼息都沒有得靜止。凝兒有些忐忑地挪了挪。她說得肯定,但她發現自己非常在乎曲唯是怎麼想的。

“傷人必自傷嗎?”他如同自語。“小凝爲何如此認爲?”

“因爲沒有人想無故傷人的,一定是爲了得到什麼。但這樣傷人得到的,絕不會是好的東西、真的東西……就算得到了也不會長久。這樣最後自己不是會很失望、很傷心嗎?”

他深深望着他,許久才嘆息。“原來最難的東西,要有最純的赤子之心才能明白啊?!”

凝兒有些猶豫地眨眨眼。“曲唯兄認爲我還是孩子,是吧?”

“就算是個孩子,有時也讓人害怕。”

“害怕?”凝兒嚇一跳。“曲唯兄在開玩笑!”

“你認爲四人決之中,最沒有勝算的是誰?”

“在簡單,當然是我嘛。我不在乎稱不稱王,沒有必勝的決心,一定會搶輸的。”她雖是開玩笑的口氣,說的卻是真心話。

“那麼大家最不當作敵人的,又是誰?”

“既然我這麼沒希望,大概是我吧。”她偏頭。

“四人決雖說是決鬥,卻不是以功夫打倒衆人就行,最後是怎麼推選酋王的?”

她望着他,漸漸明白了。“曲唯兄是想說,其實稱王是在贏得所有人的心,能將其他三人化敵爲友、得到三人全數支持的,就是贏家,所以我反而勝算最大?”

這可能嗎?她想想又搖頭。“大家覺得我天真,雖然不至於討厭我,但也不會蠢到以爲天真就能稱王治國吧?要說好人,好公子人很好啊!他也不至於與大夥兒爲敵吧?又比我成熟百倍,爲什麼不選他?”

曲唯的表情有些古怪,她說不上來是什麼,只聽他說:“小凝如果是現在推選,會選那人吧?”

她很誠實地點點頭。“大概吧。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,一個月後,誰又知道大家會不會兵戎相見?”

“爲什麼選他?”

她眯起眼想着。自己認識的人這麼少,到底有什麼資格隨便定論?吉村沒幾個人,她又剛出村,想想真的跟初生之犢一樣,不畏虎只是因爲不識虎。

“說來還真沒理由呢。”她苦笑。“大概因爲他打拳專注的樣子吧。這樣算不算?”

曲唯眼中現出少見的詫異。“打拳?”

“是啊,看起來很純正、很乾淨、很心無雜念,不偏不倚。”

他沉吟。“原來……小凝是這樣看的嗎?”許久又問:“那仇映宮呢?”

“你是說美公子啊?”她聳肩。“我覺得他美得讓人不能呼吸了。”

看他面無表情,笑了一聲。“他很有趣啊,和曲唯兄一樣。”

咦!她說錯話了嗎?現在她好像比較瞭解他了,每當他臉上出現某種平板的空白,就有一種嚇人的肅氣,讓她心裏毛毛的。

“當然還是曲唯兄比較有趣!”她趕緊更正。這也是真心話,只是強調一點罷了。

“有趣是什麼意思?”他平平地問。

“就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,讓人不自禁想去挖寶啊。”她雙眸亮亮的,“曲唯兄是一座寶窟呢。”

“就因爲想學武術?”

“是啊。”她點頭。“當然還有別的。”

“什麼?”

她嘻嘻一笑。“我若知道是什麼,還挖什麼寶?當然要挖出來才知道了。”

他的面容卻沒有緩和,反倒是緊繃了。“若挖出來的不是寶呢?”

“那也無妨。只要是曲唯兄的我都想知道。”

曲唯又沉默了。凝兒覺得今晚的曲唯真的有些異樣,問的問題都好似話中有話。

想着想着,肚皮咕咕叫了起來,凝兒哀嘆了一口氣。

“餓了吧?喏,喫了這個。”拿出一塊比丹丸大、卻比圓餅小的扁圓物事。

她接過來聞了聞,有藥草香,沒有遲疑就咬了一口。

“好喫!酸酸甜甜的。這是什麼?”

“苻糧,多種藥草與糙谷作成,如果旅途中困在冰漠可食,一枚可以支持一天一夜,無論天候冷熱。”

“真好!尤其還挺好喫的。”忍不住又咬了一口。“這樣的好東西曲唯兄有多少?”

“因爲往返天術決路遙,只剩這枚。”

“啥?”她差點噎着,看着手中只剩半塊的苻糧,趕緊塞回他手中。

“不早說!你自己怎麼不喫?”

他嘴邊有淺淺笑紋,執起他的小手,苻糧又放進他手心。“小凝最不經餓,不是嗎?”

她覺得有點丟臉。“可是……”

“你年紀小,當然你喫。”這個理由把她堵得很徹底。

“不管!你至少要喫一口,不然我不會心安啦。”她乾脆把東西遞到他嘴邊。

沒把握他會聽,但他居然合作了,還就着她的手張嘴咬了一小口。

不知怎地,這動作讓她心一跳,趕緊縮回手來,把最後一口丟進嘴裏,拍拍手完事。

剛纔的擁抱躍上心頭,她趕緊揮去那個思緒。看看桌上的水,她作了個鬼臉。“又沒酒?”只好飲了一大口水,因爲嘴突然變得很乾。

“該回去了。”她有些依依不捨,但真要再跟他擠一個房間,實在說不太過去。“明天還得想法子取糧呢。”

走到門口回頭看他,他仍坐在桌邊,黑衣黑目,讓人看不真切。

爲什麼自己會很不想走?在家的時候也從不會黏着兩老的啊!自小都是自己一間房,向來沒怕過什麼雷啊鬼啊的,說是不愛孤獨也很勉強,說來說去就是愛黏他而已。

“明晚就斟些酒來吧。”

她有些拖延的腳步不禁一頓。他的意思……是她明晚可以再來吵他?

高興地笑了。“曲唯兄也會喝?”

“小凝喝就行。”他搖頭。

這人真無趣!但她笑得像剛尋到寶似的,走了。

燭火又滅了,他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雙手。

有那麼一刻,自己放縱了;或者,是自己有了一剎那的閃神,讓從來密不透風的自制出了一道缺口。

又或者,一向靜若死水的心,起了波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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