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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2)

《江山》 / 蔡小雀 / 第11章 / 共17章

在信武帝雷霆震怒過後,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裏。

皇后高貴美麗的容顏面無表情;杜子春猶黏着皇上,不忘可憐地吸吸鼻子,一個勁地往信武帝懷裏鑽;喬婉眸光低垂,掩住了所有真正的心思。

而從頭到尾佇立在一旁的朱爾靜,終於打破沉默,嘆了一口氣,“唉。”

信武帝這纔想起被冤枉的御弟,臉上掠過一絲尷尬,假意熱切笑道:“皇賢弟方纔怎麼也不爲自己的清白辯解呢?害得朕一時心焦誤事,險些就鑄成大錯。”

“臣弟情知皇兄天縱英明,又怎會受小人矇蔽,誤會自己的兄弟呢?”朱爾靜攤了攤手,無奈的笑笑。“不過今晚臣弟確實受驚不淺,怎麼也沒想到興匆匆趕赴皇兄之邀,結果卻是……唉,看來臣弟還是適合回江南過那等喫喝玩樂、富貴閒人的快活日子,這京師的複雜人事,臣弟可招架不住呀!”

信武帝自知日後若想要暗地剷除異己,保全自己仁君之名,恐怕還是得多多倚仗這個“皇賢弟”,因此連忙笑慰道:“都是些婦道人家爭風喫醋惹的禍,皇賢弟一向對朕忠心耿耿,朕又怎會爲了旁人三兩句閒話就懷疑自己的兄弟呢?你便安心在京師住下,且先不忙回去。”

“謝皇兄諸多愛護。”朱爾靜有些遲疑,“可不瞞皇兄,臣弟此番進京也已逗留半月之久,府裏那些心愛的花花鳥鳥也不知下人們有無悉心照顧,還有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一對銀泡眼兒的金魚,臣弟都還沒來得及瞧上一眼,還有還有──”

信武帝不禁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頭,“好兄弟,男子漢大丈夫成日種花養魚逗鳥像什麼樣?正所謂玩物喪志,你可也別太入迷了。倒不如多用點心,日後好成爲朕的心腹股肱,爲朕分憂解勞呀!”

“臣弟自知玩心重,有負皇兄厚望。”他揚起一抹微笑,“不過皇兄有命,臣弟往後當自我期勉,不教皇兄失望。”

“好!好!這纔是朕的好弟弟呢!”信武帝難掩喜色。

這小子儘管聰明,可偏是個胸無大志的,如此甚好,這樣將來在他的訓練之下,必定能爲他所控制,成爲他拔除異己的一大殺手。

喬婉可以看得出,爾靜哥哥是更近信武帝身側一步了。

她藏在袖子裏的粉拳緊握,強忍住爲他終於贏得皇上信任的滿心歡喜,渾然忘卻了自己方纔險些中計的害怕。

處變不驚,轉眼間化逆境爲順勢,她的爾靜哥哥當真好了不起啊!

喬婉心下一熱,覺得整個人都安心了起來。

“今日也晚了,各自無事都回去吧。”信武帝宣佈,對朱爾靜一笑,“皇賢弟,明日就讓皇兄設宴款待你,一來當賠罪,二來就當爲你壓壓驚吧。”

“謝皇兄。”他拱手微笑。

皇帝與皇后先行,杜子春不甘心地緊跟在後,朱爾靜優雅漫步間,若有似無地瞥了她身後的素兒一眼。

儘管不敢光明正大望着他的身影,可始終暗暗關注着他一舉一動的喬婉見狀,心一震,隨即會過意來。

這一夜的漫長,還未終止。

歷劫歸來,安然回到茱萸苑的喬婉卸下珠環、外袍,烏黑長髮如瀑般垂落在腰際,僅着雪白軟緞繡花內裳坐在牀畔,目光不安地時時望向緊閉的房門。

在連番遭受刺激驚嚇之後,她已是心神耗弱、疲憊難當,可是牽掛着重重的心事,教她又如何睡得着?

終於,素兒悄然無聲地推門而入,迅速掩上門,落了閂。

她急急起身,抓住了素兒的手。“怎麼樣?”

“主子穿得單薄,素兒先把窗關上,免得您着涼了。”素兒先將她攙扶回牀,而後藉關窗之時,銳利目光閃電般掃視過外頭,確定無人之後,才拔下簪在髮髻上一支紗花,恭敬地遞給了她。

喬婉急切地將那支繞纏得生動美麗的紗花拆解下來,展開輕紗仔細看着。

上頭是他的字,龍飛鳳舞寫了簡短四句話。

她看着那四句話,沉默了很久很久,纔開口道:“王爺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

“王爺還說,無論如何,他都不會當真傷害主子的。”素兒補充道,“請主子寬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喬婉嘴角揚起一朵小小的微笑,喃喃低語,“他不會的,我永遠相信他。”

窗外,東方曙光隱隱破雲而來,茱萸苑頂上大片深沉夜色卻兀自糾纏不休,不肯輕易離去。

晨起,已是雲散雨停風收,唯有窗臺下幾叢薔薇,葉片上仍滾動着如淚水珠兒。

幾乎一夜未眠的喬婉看着銅鏡之中,那個緊張、陌生的自己。

“娘娘,今日皇家盛宴,不如您就穿那套紅羅軟緞的袍子吧?”潔兒七嘴八舌地在一旁出主意。“那件衣裳大紅喜氣,肯定能把春妃給比下去的。”

素兒動作輕柔地爲主子梳髮,見喬婉落寞不語,忙開口接話,“紅裳雖好,可太過張揚,依婢子之見,不如穿那襲粉嫩可人的鵝黃輕羅紗好些。”

“我想穿件雪白素色的,”喬婉目光自銅鏡前收回,輕輕道:“記得去年我娘過世之時,宮裁不是爲我做了幾套繡了銀梅花的素裳嗎?”

“主子,素色恐怕不大相宜。”素兒不贊同。

“是啊,娘娘,今天那麼熱鬧,您穿得一身白,會不會太、太……”潔兒也嚇了一跳。

“不妨事,至多繫條綠玉腰帶,也就不覺得太素了。”她心中自有打算。

今日,唯有穿上那樣顏色的衣裳方能相襯。

喬婉長長睫毛輕垂,掩住了一絲淡淡憂傷。

見說服不了主子,素兒和潔兒互覷一眼,只得乖乖聽命。

待潔兒先出去外頭端每日晨起必飲的養身茶後,喬婉回頭望向素兒,“昨夜,牡丹殿那兒可有什麼狀況?”

“司花服毒,死無對證。”素兒簡短道。

她身子一顫,“死了……”

“是。”

“難道後宮人命當真這麼不值錢嗎?”她心頭一酸,眼眶微微紅了。

“司花爲主謀害娘娘,事發自盡,也屬咎由自取,娘娘何必爲那種人可惜?”

她苦澀低語:“脣亡齒寒,物傷其類,也許,下一個死的就會是你我。”

“娘娘──”素兒欲勸。

“我知道你想勸我什麼,我也知道,這後宮本就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人間煉獄……”她想起了那個奴仗主勢、趾高氣昂的司花大丫頭。

她原也是個美貌青春女子,可沒想到一眨眼,就彷如泡沫般消失在人間。

也許她在進宮之前,也是個爹孃摟在懷裏、疼在心底的寶貝兒。

也許尚未被選爲秀女之時,家鄉那兒也曾有個相好的表哥。

也或許她曾日日夜夜盼着待老大之後,能夠離宮返鄉,與心愛之人共團圓。

人死如燈滅,所有愛恨嗔癡,現在……什麼都沒了。

“主子?”素兒微駭地低喚,“您怎麼哭了?”

喬婉這才發現頰上溼冷,不禁別過頭去,掩飾地速速拭去淚水。“不,我沒哭……我哪能爲敵人掉眼淚呢?”

素兒看着容易心軟的主子,不禁想起了昨夜王爺另外囑咐之言──

若她下不了手,你得推她一把,就說,事關本王生死……

“主子,有一件事,婢子不知該不該說。”她故作遲疑。

“怎麼了?”喬婉聞言關切。

“王爺告訴婢子,昨夜那矯旨前去相請的王公公,在皇上身邊伺候之前,是在牡丹殿當差的。”

“我也想過了,春妃設的陷阱密密實實,兼之神通廣大,人脈充足,的確可怖可畏。”她憂心忡忡道。

“王公公昨夜也畏罪自盡,卻留下了一樣東西。”

“是什麼?”她心一跳。

“王爺親自描繪手書的一柄摺扇。”

喬婉臉色瞬間一白,脫口而出:“嫁禍!”

“是。幸虧王爺的人早一步取回摺扇,沒落下嫌疑。可最令王爺憂心的是,那柄摺扇他向來不離身,但昨日早晨,御林軍統領杜子豐主動前去向王爺請安,過後,摺扇便不見了。”

“杜子豐竟然功夫這麼高,能夠在衡將軍和王爺的眼皮子底下將摺扇盜走?”喬婉心臟瞬間絞擰成團,幾乎無法呼吸。

那麼杜子豐若真要當場擊殺爾靜哥哥的話,不是易如反掌嗎?

“王爺向婢子說這些,是要婢子心存警惕,在主子身邊務必要保持戒備。”素兒猶豫又不安地道:“王爺還說,此事千萬不能讓您知道,以免徒增娘娘煩憂。”

她急得快哭了。“他已然身陷危險之中,怎麼還只顧着念及我呢?我原以爲杜子春只是想對付我,可是萬萬沒想到,她竟然連爾……連靜王也不放過!”

“春妃素來多心,寧可殺錯,不願放過。”素兒故意提及,“她那日光是見主子望着靜王的眼神,便起了疑心,料想不管是或不是,她都會想方設法,將您和靜王一齊剷除了。”

“不!”她緊緊掐握着拳頭,“不,我絕不會讓她傷害靜王一根寒毛的……死也不能!”

“可眼下也沒什麼對付春妃的好法子,恐怕只能請主子和靜王多加提防了。”

“辦法我有。”喬婉臉上湧現一抹殺氣,咬牙道:“素兒,你先備下文房四寶,再去取來沉香案上那尊白玉觀音像,然後陪我到皇后娘娘那兒請安去。”

“白玉觀音?”素兒有些驚訝,“主子,那不是老夫人給您的陪嫁嗎?”

“是,那尊白玉觀音是我娘給我的陪嫁,同時也是我外公家的傳家之寶。若非這麼重的禮,皇后娘娘又怎麼看得上眼呢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了。”她強抑下刀割般的心痛不捨,毅然決然道:“爲了爾靜哥哥,我這條命都可以隨時舍下,更何況一尊白玉觀音?”

素兒大受震撼,目光緊緊盯着眼前一向脆弱溫婉,可一遇王爺之事卻是殺伐決斷的貴嬪娘娘。

喬婉緩緩起身。“走吧,今兒好戲連臺,咱們動作要遲了,可就什麼都太晚了。”

她眼底有一種豁出去的、捨生忘死的決絕,令素兒莫名感到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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