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書頁
18

第3章(2)

《江山》 / 蔡小雀 / 第7章 / 共17章

不一會兒,飄着淡淡茯苓藥香的茶由宮女端上,喬婉接過茶碗。

素兒嗅着藥香,臉色微變,見茶碗即將碰至喬婉脣畔,衝動急喚:“貴嬪娘娘!”

她一怔,“怎麼了?”

“大膽!”杜子春用力拍了下桌子,柳眉怒豎,“這兒有你小小宮女開口說話的份嗎?”

喬婉心一緊,“娘娘息怒──”

“奴婢該死!”素兒跪了下來,瑟瑟求饒,“奴婢豈敢打擾主子們說話,不過奴婢剛剛記起貴嬪娘娘這兩日身子不適,太醫吩咐了,舉凡人蔘、茯苓等大燥大寒之物皆不可用,以免藥性相沖,還請春妃娘娘見諒。”

“有這等事?”杜子春銳利美眸掃向喬婉。

“不敢瞞娘娘,”喬婉藏於袖裏的掌心沁出冷汗,恭聲道:“鄙妾這幾日確實頭疼喉緊,夜裏也睡不好,太醫院命人來號脈過,也開了幾帖方子,想必……想必是太醫怕有閃失,這才特意吩咐素兒注意些的。”

杜子春冷冷地睨了嚇得發抖的素兒,美麗臉龐閃過一絲憤恨,隨即若無其事地道:“既然如此,本宮也不好勉強,這人間珍品茯苓子茶,只好下次待妹妹病好再品嚐了。”

“謝娘娘高恩厚待。”喬婉藉詞起身。“對了,鄙妾這婢子雖說是護主心切,可在娘娘面前失儀的確大大不該,婉婉這就將她帶回去好生嚴懲調教。婉婉先行告退。”

“這般多嘴長舌的丫頭,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。”杜子春冷冷道,面上掩不住微慍之色。

“鄙妾聽命。”喬婉回頭輕斥:“下作的東西!看我回去後怎麼收拾你!”

素兒面色慘白、戰戰兢兢地跟隨着主子離去。

直待她們背影消失在殿門外,杜子春惱恨地揚袖揮落那碗茯苓子茶,宮女們心驚膽戰地忙過去撿拾清掃妥當。

“主子,依您看婉貴嬪知道了嗎?”一旁的心腹大丫頭低聲問。

“別瞧喬婉一副溫柔可人的蠢相,她能一路從小小的秀女、美人到貴嬪,這當中沒死沒瘋,還能氣定神閒、完好無缺地穩守着她的茱萸苑,沒有幾分能耐是做不到的。”杜子春陰沉道。

“想必是有她家喬老頭子在背後指點。”大丫頭不屑地撇了撇脣,“老爺這些年喫那喬老匹夫的暗虧不少,幾次軍功犒賞,皇上都特意對她喬家封賞再三,老爺爲此氣得不得了呢!”

“我爹有我爲他老人家作主,喬家那個老鬼就算風光也風光不了幾時了。”杜子春陰惻惻一笑,“我就先拿他心肝寶貝女兒開刀,來個殺雞儆猴,看他往後還敢不敢擋我爹的路!”

“貴嬪娘娘……”

一回到茱萸苑,摒退左右後,素兒迫不及待開口欲解釋。

“我明白。”喬婉輕輕握住她的手,悵然笑笑。“那碗茯苓子茶,是有毒的吧?”

“娘娘既然知道,又怎麼──”

“當時若是不飲,春妃便會藉機治我個不敬之罪。”她露出一抹苦笑,“就是喝了,恰恰遂了春妃借刀殺人、一石二鳥之願,左右都是死。春妃和我同年入宮,心計歷練是比我老練狠辣得多了。”

“娘娘不能再接連退讓、處捱打之勢了。”素兒遲疑了一下,勸諫道:“這宮裏,不是講慈悲的地方。好比今日,若婢子沒能斗膽衝犯春妃,難道娘娘就當真這麼乖乖服毒嗎?”

“以杜子春的作風,她想藉王美人所贈的茯苓子毒殺我,必不會選那種立時見血封喉的劇毒,她所下的毒,定會拖延至我回到茱萸苑後才發作。我是尋思,這苑裏解毒良藥不少,怎麼着也能撐到召喚太醫來救吧?”

喬婉知道自己行的是一着被動保身的險棋,可未到必要之時,她實在不想和春妃硬碰硬。

是,她自知心軟,沒出息,沒能手段狠準毒辣地掃除後宮所有橫亙在她面前的阻礙,可她還是希望在幫忙爾靜哥哥的同時,能儘量別傷及無辜、多增罪孽。

因爲她比誰都清楚,被囚禁圈養在這後宮裏的,都是可憐人。

喬婉瞥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,眸光愴然。

“可春妃使這一計借刀殺人,大可直接對娘娘痛下毒手,在牡丹殿裏待娘娘毒發身亡後,便可假意裝作又驚又愧又怒,將事情鬧大,直指王美人贈茶之舉是心存殺機,故意要對她不測,沒料想陰錯陽差卻是娘娘做了替死鬼……”

“春妃做事精細,既能大膽冒進,也不會忘了留後路,”喬婉回過神來,低嘆一聲,“我和春妃交手三年多來,又怎能不知此人心計。”

素兒目光炯炯注視着她。

“她若當時便下了劇毒,就算事發之際,直指王美人是兇手,然而身爲一宮之主,她的嫌疑可也難逃,光是應付那些謠言四起的後宮悠悠之口,她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。”

“娘娘所慮,大有道理。”素兒點點頭。

“就算事後能證明是王美人贈的茶有毒,可受了冤屈的王家及我爹,又怎會善罷甘休?因爲我人畢竟是死在她宮裏的。”喬婉脣畔笑意難掩一絲苦澀。“倒不如先讓我喝了緩慢發作的毒藥,待我回到茱萸苑後毒發身亡,她再聲淚俱下,泣訴王美人好狠的心,這般陰險惡毒,卻害了她杜子春的好姊妹──也就是我。”

素兒怔怔的聽着。

“若是不能成功誣陷王美人,她也能輕易開脫,就說茯苓子茶雖是在牡丹殿喝的,可我人卻是在茱萸苑死的,兩宮之間坐轎子也得大半個時辰,說不定我是在路上中的毒,或者是我苑裏的宮女太監心懷不軌,這才毒殺予我……”她目光落在素兒臉上,“到那時候連你們都得替我陪葬,豈不妙哉?”

“這春妃果然厲害!”素兒恍然大悟,不禁好生佩服,卻也懊惱的搖頭,“可娘娘,您又何苦以身犯險?”

“宮裏處處殺機,也只能步步如履薄冰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氣,“你別看春妃好生厲害,其實她心底也怕極了其他的嬪妃,甚至是皇后。”

素兒面色凝重,“婢子現在才瞭解王爺爲什麼說這宮裏人人都是娘娘的對手,要婢子無論如何都要護您周全。”

“是嗎?他當真這麼說?”喬婉心頭一熱,清麗小臉上的倦色霎時被嬌羞紅暈取代了,急急抓住素兒的手腕,“他還對你說了些什麼?他、他可還說了其他……關於我的事嗎?”

“王爺命婢子縱然拚了這條命也要護得娘娘周全,”素兒一字一字謹慎轉述。“娘娘放心,有婢子在,決計不教娘娘有半絲損傷。”

“他始終是惦念着我的……他並沒有忘了我……”喬婉眸底疲憊寂寥霎時褪去,昔日的嬌憨滿足之色重新浮現,幸福的呢喃,“我就知道……他不會捨下我的。”

素兒看着這位清麗纖弱的多情主子,不好多說,只能默然。

杜子春那兒果然平靜了數日,然而喬婉卻半點也不敢稍加放鬆。

人在深宮,就連尋常的作息飲食都無法自在安心,她不禁更加想念當年在太原將軍府裏,那段單純而快樂的日子。

這晚,夜靜風息,輕紗沉默。

牀上的喬婉一貫睡不安穩,昏昏沉沉間,夢境破碎紛疊……

一忽兒是修長挺拔、宛若天神般的他,帶着深情溫柔的眸光和笑顏而來,卻在即將抓住她手的那一瞬間,她腳下地面裂開了個大洞,將她吞沒進無底的黑暗中。

一忽兒是她蒙皇上臨幸的那一晚,顫抖得像只被趕入陷阱的絕望小獸,當那具龐大身軀壓上來的瞬間,她恨不得自己立時死了纔好。

“不,不……”夢裏的喬婉淚水如斷線珍珠墜落,痛苦的低聲嗚咽,身子蜷成一團。

一隻大掌輕輕壓住了她驚悸不安的身子,黑暗裏,喬婉渾身寒毛直豎,冷汗涔涔地驚醒。

“不──嗚……”她的驚喘被緊緊捂住,心跳如擂鼓。

“是我。”

喬婉全身一震,頓時忘了恐懼掙扎。

那個朝思暮想的……含笑的低沉溫柔嗓音……恍如隔世之久……

是夢嗎?

“婉婉。”

她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,在昏暗之中漸漸辨認出那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男性臉龐……

朱爾靜眸光溫暖地笑望着她。

“噓。”他修長指尖輕搭在她柔軟脣瓣上,眼神越發柔和。

她沒有出聲,也不敢出聲,深怕這只是一場美夢,稍稍動彈,就會驚醒。

然後,他就會像清晨日出後的霧影一樣,轉瞬消失不見了。

“我只能停留半炷香時辰,很快就走。”他將她擁入暖和的懷裏,心痛地感覺到她越發清瘦的纖弱身軀。

隔着衣物,他的體溫慢慢滲透進她冰涼的肌膚,他好聞的氣息沁鼻而來,一如往常地撫慰了她惶惶不安的魂魄。

“爾、爾靜哥哥?”她顫抖着冰冷手指輕輕碰觸他的濃眉、臉頰,熱淚盈眶,啞聲低問,“真是你?我……我真的不是在作夢嗎?”

“傻丫頭,我此刻不就在你身邊?”他將她擁得更緊。“又怎麼會是夢?”

“爾靜哥哥,就算是夢,你也別叫醒我,”她哽咽着,用力抱住他的腰,“我要這樣一直一直抱着你,別走……”

朱爾靜的心似被火灼痛,大掌憐惜不捨地撫着她的發。

他又何嘗願意離去?

三年了,縱然他在宮中安排的眼線時時刻刻回報關於她的消息──不管是好是壞,都在在牽動烙疼了他的心。

深夜時分,他每每自我厭恨,爲何當時會親手將她推入後宮這煉獄之中?

雖然答案總在痛徹心腑間清楚浮現──因爲他需要她,而在這世上,他唯一信得過的也只有她。

不行這一着險棋,他倆姻緣前程便註定受人牽制,不由自己。

尤以他險惡的處境,就算想握住彼此的手,只求換得片刻太平亦不可得,更遑論廝守終生,白首偕老。

做大事,須有大犧牲,否則何來最終的開花結果?

可是縱然理智如此告訴自己,卻怎麼也無法抑止那燒灼翻騰的心痛。

她爲了他,已失去了太多、太多。

朱爾靜眼眶刺痛發熱,忘形地緊緊擁着她,有千言萬語想告訴她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
最終還是喬婉先醒悟過來,鼻頭一酸,強顏笑道:“婉婉在說傻話呢,爾靜哥哥別管我,還是大事重要。對了,你怎麼進來的?沒有人發現你嗎?”

“區區皇宮禁衛,還難不倒你爾靜哥哥。”他也回以一笑,眸光依然直直凝視着她,“日前春妃之事,我聽說了。你往後切記小心謹慎,莫再傻傻喫虧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若當真知道,又怎會險些讓自己中毒身亡?”他語氣緊繃,隱隱怒氣再也藏不住。

喬婉愧疚的低頭,“對不起,是我思慮不周。”

“婉婉……”他痛恨如此無助的感覺。“我不是兇你,也不是在怪你,我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
她抬眼怔怔地望着他。

他努力嚥下喉頭灼熱的硬塊,濃眉糾結,懊惱地承認,“擔心得要命。”

當素兒以火箋密訊稟報此事時,奉旨入京正在半路上的他,心急如焚,速速棄舟乘馬、星夜火馳抵京,顧不得皇上明日就要當殿召見的敏感時機,深夜一至,便冒險潛入宮裏。

“爾靜哥哥……”她感動得淚眼迷濛,又情不自禁歡喜的笑了。“你就是擔心我、心疼我,這才隻身冒險進京,入宮來看我的嗎?”

“別以爲撒個嬌就當沒事。”朱爾靜假意皺眉發怒,壓低聲音吼道:“往後要是再這麼傻里傻氣地教人給害了,我就算上天入地也要把你捉回來,非按在腿上好好打一頓屁股不可,聽見沒有?!”

她登時紅了臉,嬌羞地喃喃:“聽見了。”

“這纔是我的好婉婉。”他面色終於稍緩,“時候不早,我得走了。”

“不……”她一顫,隨即自覺失言,勉強擠出了一朵笑來,“我是說,好,那麼你也要小心。”

他象是想再說些什麼,最終還是暗自嘆了口氣,輕輕放開她,悄然起身。

大掌驀地被一隻冰涼柔軟小手抓住。

他回首,胸口因她纏綿幽遠的眸光而緊緊揪痛。

“萬事珍重。”

她聲音恍似低喃,卻是情意深重、切切叮囑。

語畢,喬婉秀氣的指尖慢慢鬆開了。

朱爾靜反手緊緊握住她的,再也抑不住思念及滿心牽掛的悸動,長臂一伸,將她攬回懷裏。

她還不及反應,他已低下頭覆上了她的脣……

喬婉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緊緊攀附着他,盼着這一刻的到來,彷佛已苦苦等了千年之久。

她閉上雙眼,狂喜又淒涼的晶瑩淚珠自眼角緩緩滑落。

📖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

⚙️ 排版設置

主題
字號
行距
字體
寬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