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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1)

《江山》 / 蔡小雀 / 第16章 / 共17章

那日,喬婉利用了朱爾靜的情資,在最恰當的時機裏,串通王貴嬪揭發皇后有孕產子的真相。皇上龍顏大怒,廢了皇后,殺了孽種,斬了皇后與侍衛孫少慕一家百口。

喬婉至此成爲皇上在後宮裏最爲信任的女人,一個月後,順理成章登上母儀天下的後座。

但,看着那麼多人無辜遭受牽連死去,喬婉非但沒有父仇終於得報的痛快感,她只感覺到永無止境的淒涼、悔愧與悲傷。

深夜時分,在隱密的宮苑密室裏,喬婉坐在昏暗的燭臺前,愣愣地發着呆。

只要一閉上眼,彷佛還可以看見當日那一幕──

“不……”她渾身如墜冰水之中,忍不住發抖起來。

下一瞬間,她被擁進了那熟悉的、寬大溫暖的臂彎裏。

“爾靜哥哥?”她不勝寒苦地抬起頭來,眼神有那麼一剎那的陌生與蒼涼,彷佛認不得眼前心愛的男人,然後才漸漸地回過神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

朱爾靜並不後悔先前爲顧全大局,對她爹之事袖手旁觀,以致令她傷心至深,但他確實後悔當日不該待她那般兇惡。

此刻見她靈魂備受煎熬折磨的悽苦眼神,他分外心痛。

“我去了一趟信陽,今早纔回來。”他緊緊地抱着她,心情沉重地道,“皇后一事我知道了。婉婉,這些日子苦了你了。”

苦?

她澀澀地笑了。

這些年來,她早已分不清什麼是苦、什麼是樂,什麼是好、什麼是壞。

她只記得該幫助他取回江山,坐穩龍位,以他的快樂爲快樂,然後他們就可以得償所願,永遠在一起,其他的,她什麼都記不清了。

“爾靜哥哥……”她抬手觸摸他的眉心,指尖冰得令他心悸。“我就只剩下你了……”

“你一直有我,”他在她耳畔低語,語氣堅定無比。“我會永遠陪着你。”

“爾靜哥哥,請你告訴我,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她仰望着他,“這真是我們所想要的。”

朱爾靜凝視着昔日清麗的容顏已被美麗妝飾得判若兩人的喬婉,她清亮眸底的天真快樂被蒼涼的傷痕取代,只覺得心如刀割。

但爲了大業,他已犧牲了所有。只要奪回皇位,奪回原就屬於他的天下,成王敗寇,史書上也只會寫下他如何匡扶正統、復國成功的偉大功績。

一將功成萬骨枯,世上豈有不流血流淚即可穩坐的江山?

更遑論昏君無道,小人橫行,他朱爾靜有絕對的自信能讓天下百姓過上比現在更勝數十、甚至數百倍的好日子。

“相信我,”他將她擁得更緊更緊,彷佛要將她融入自身骨血之中。“我們做的是對的事。”

“我們做的是對的事,”喬婉喃喃,不斷催眠着自己、說服自己發自內心去相信。“我們……我們做的是對的事……”

既然是對的,可爲什麼當她做了這些對的事的時候,她卻只感覺到無比深沉的悲傷和恐懼?

她最近常常覺得冷,好冷好冷,這股寒意好似是自心底、骨子裏滲透出來,就算她裹上再多的袍子也驅逐不去。

也只有在爾靜哥哥懷裏,她才能再度感覺到一絲暖意,感覺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。

“爾靜哥哥?”她緊偎在他溫暖的胸前,聲音低微得幾不可聞。

“嗯?”他撫摸着她的頭髮,語氣裏滿是憐惜。

“你還記得我娘在我小時候,常常唱給我聽的那支小曲兒嗎?”

“我記得。”朱爾靜的眼神因回憶變得溫柔,“那年我中了毒,你就是一直不斷唱着那支曲兒安慰我、陪伴我,我怎麼會不記得呢?”

“那麼你可以唱給我聽嗎?”

“我一個大男人唱小曲兒?”他一怔,不禁失笑。“要是傳出去,會給人笑話的。”

她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落寞寂寥。

“好好,”他心一痛,急急道:“我唱。”

“真的嗎?”她眼底升起一朵小小的希望火苗,令人觀之鼻酸。

“爾靜哥哥幾時誆過你,又幾時說話不算話了?”他輕輕地吻了下她的額心。

喬婉目不轉睛地望着他,四肢百骸好似也漸漸暖和了起來。

“要是唱得七零八落、五音不全可別笑我哦!”他清了清喉嚨,先警告道。

“只要是爾靜哥哥唱的,一定好聽。”她淺淺一笑,眸光有些迷濛。

她又怎麼會笑他呢?就連她自己都忘了那支曲兒該怎麼唱了。

彷佛娘唱那支曲兒哄她睡覺,彷佛她唱那支曲兒哄着爾靜哥哥睡覺,已經是好久好久……是前生的事了。

朱爾靜抱着她,輕輕搖晃着,無限柔情地開口唱道:“寶寶乖,寶寶睡,夜裏別怕黑,星星陪你睡。爹心肝,娘寶貝,寶寶要乖乖,乖乖好好睡……”

喬婉這才終於安心地閉上雙眼,蜷縮在他溫暖的懷裏,這一刻,她感覺到自己好像回到了當年,好像還是那個爹孃健在、無憂無慮、天真快樂的八歲小婉婉……

好像那些年的那些歲月都沒有真正過去。

好像這些年的這些痛苦都未曾發生過……

在清冷如永夜的深宮裏,喬婉總是苦苦盼望、癡癡等待着,有朱爾靜陪伴的那些幸福的夜晚來臨。

可是這一天深夜,她穿着那襲象徵一國之母,金尊玉貴織錦鳳袍,髻上束着金光燦燦的鳴鳳發冠,美麗的臉上卻是一片冷漠。

她的手,緊緊掐攥成拳。

偌大的香寧宮內,靜得連根針落下都有聲,可香寧宮外,隱隱傳來了殺聲震天的咆哮,淒厲的慘叫聲夾雜着絕望的哀鳴哭號,一聲聲恍似自地獄深處傳來。

她的腦海裏浮現夜幕降臨的不久前,在御書房裏,驚恐又憤怒的信武帝被逼自縊的那一幕──

幾名孔武有力的皇家侍衛狠狠拉緊手上的雪白長綾,信武帝雙目暴突,舌頭伸得長長的,七竅被劇烈力量激出了血來,觸目驚心地流佈滿面。

朱爾靜身着白色袍子、胸口繡着銀色盤龍,慣常含笑的俊美臉龐面無表情,負手注視着這一切。

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痛快滿足,多年來積恨深如海的苦怨冤辱、國仇家恨,在這剎那間展露無遺。

“爲什……”信武帝氣絕前雙目暴瞪着他。

“還用問嗎?”他冷冷地笑了,眸底卻毫無半點笑意。“這一座江山,本就是我的!”

“你……”信武帝頸子斷折,此生此世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了。

“臣弟恭送皇兄仙歸。”朱爾靜微笑道。

喬婉還記得自己顫抖着冰冷雙手,捧起玉璽,在她模仿信武帝的字跡假造的“罪己遺詔”上蓋下硃紅璽印。

朕昏庸無道悔恨羞慚,上辱沒列祖列宗,下愧對黎民百姓……唯有自縊,將江山還予朱氏正統王孫,方能稍慰列祖列宗先靈……

她已經爲他做完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──由她這個信武帝的皇后,親手將此遺詔頒佈天下,令他奪回皇位,穩坐江山的理由名正而言順。

她做完了她該做的,其他的便由他掌管一切、奪宮復位,收拾大局。

喬婉像遊魂般回到鳳宮,在朱爾靜的人馬護衛之下,安安靜靜在鳳宮裏等待大事抵定。

靜王軍隊爲防有人從中趁火打劫,鐵腕鎮壓,令得那一夜無論有罪或無辜的嬪妃、宮女、侍衛、太監們,都在劫亂之中死了大半。

“主子,靜王大業功成了!”素兒自門外奔進,眉眼間難掩興奮。“文武百官已在半個時辰前擁戴新君、三呼萬歲。”

喬婉清瘦身子微微一晃,蒼白的臉上閃過激動、釋然、寬慰之情,卻也無法自抑地深深嘆了口氣。

“終於走到這裏……”她閉上雙眼,想起了所有經歷過的種種悲歡苦樂,卻是笑與淚、痛與喜全模糊成一片了。“我們終於熬到這一天了。”

“是啊,恭喜娘娘,賀喜娘娘。”素兒面上喜色盈盈,好不爲她高興。“娘娘,待會兒靜王──不,是新皇就會來看你了。這麼多年來嚐盡辛苦,兩位主子今日總算苦盡甘來,素兒也好爲主子們開心哪!”

“素兒,謝謝你。”喬婉淚眼蒙朧,緊緊握着素兒的手,“這些年來若不是有你陪着我,我只怕早就撐不下去了。”

“主子,以後什麼都會好了,”素兒替她拭去淚水,含淚喜笑道:“將來,您每天都會過得很幸福很幸福,再也不需要流淚了。”

“對……往後我的生活裏只有歡笑,不會再有眼淚了。”她還是喜極而泣。

“莫哭莫哭,主子,不如讓素兒幫您重新妝點一番,等萬歲爺一會兒來了,瞧見必定十分歡喜的。”素兒興匆匆地提議。

喬婉不禁羞怯地紅了臉,吞吞吐吐地道:“那、那好吧,就有勞素兒了。”

素兒歡歡喜喜地幫她重新打散了發,伺候着她洗淨淚痕斑斑的臉,捧出色色齊全的胭脂香粉來,巧手替她描得柳眉黛色新新,櫻脣點點嫣紅欲滴。

不一會兒,喬婉雪白臉蛋顯得清麗嬌嫩,楚楚可人極了。

“主子,來,換上這新裁繡的袍子吧。”素兒展示着一襲帶着喜氣的淡紅榴花緞袍。

喬婉臉上喜悅的笑容消失了,看着那襲宛若新嫁娘的袍子,不禁輕嘆一聲。

“不,畢竟先帝駕崩不久,我曾經是他的皇后,卻穿得一身喜氣,終究不太適宜,爾靜哥哥見了,心底說不定也會覺得我怎麼恁般冷血無情,連半點表面工夫都懶怠做。”

她沒有忘記,爲了演好今夜這出“戲”,就連他自己穿上身的也不是簇新尊貴的金黃龍袍,而是雪白銀繡的盤龍袍子。

“主子這麼說也有道理。”素兒略一沉吟,“那,主子想換過哪一件呢?”

她沉默了很久,才輕聲道:“我記得還有一套玄黑色鳳袍,衣繡金色鳳凰的,不如就那件吧。”

“是,素兒馬上去取。”

不一會兒,喬婉一頭青絲綰成後髻,別上金色鳳凰釵,耳垂掛着金色牡丹穗子,纖秀身子套上玄黑色鳳袍,束以金縷帶,更加顯得柳腰不盈一握,卻端的是尊貴優雅動人。

她就這樣自三更天歡喜忐忑地等待着,直過四更天、五更天……直至紅燭成淚,餘煙嫋嫋,大業功成的朱爾靜卻始終沒有來。

終於,斂容端坐在雕花榻上的喬婉緩緩收回眺望的眸光,落在一臉疲憊又惴惴不安的侍女臉上。

“主子,”素兒強笑安慰,“也許萬歲爺剛好有事耽擱──”

“不用說了,我明白。”她臉上浮起一抹淺笑,勉力撐起身子,“你也歇息去吧。”

話聲未落,她整個人突然軟軟墜倒──

“娘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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