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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1)

《江山》 / 蔡小雀 / 第4章 / 共17章

沒有人知道,那一道看似高聳的石牆,卻擋不住兩個很有決心毅力的孩子,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地互通往來。

孤獨的十四歲男孩就在八歲小女孩的陪伴和餵食下,清減蒼白的氣色化爲紅潤健康,臉上笑容越發耀眼燦爛,漸漸長成了俊秀挺拔的出色少年。

而十二歲的喬婉,人是長高了,圓潤粉嫩的小臉稚氣漸退,開始有了小美人胚子的模樣,但那副纏着朱爾靜不放的嬌憨模樣還是半分未減。

簡陋的小宅院裏,梅樹伸展的枝葉間盡是累累的翠綠青梅。

春天來了。

“爾靜哥哥,高一點,再高一點……”喬婉趴在朱爾靜肩上,嘴裏催促,伸長小手想摘下距離最近的青梅。

“我摘給你就行了。”他背得滿頭大汗,不是因爲這頑皮丫頭有多重,而是她的動作很危險,象是隨時會失勢摔個倒栽蔥。

“不行,我要靠自己──”她努力想抓下即將觸及、卻又可惡地總是撈不到的青梅子。“而且是你說做人不能事事仰賴他人的……再高一點!”

“你現在不也靠着我嗎?”他強忍翻白眼的衝動。

“醃梅子你也愛喫啊,所以出一半的力氣不爲過吧?”喬婉終於抓到了樹梢,用力拉到面前,另一手拔扯着一顆顆滾圓翠綠的果子就往地面扔去。“靠左邊靠左邊……那邊還有……”

“嘿,當心點!”“暗器”紛紛從天而降,朱爾靜努力閃避,腦袋瓜還是被幾顆不長眼的青梅砸中。“噢。”

“對不起!”她咯咯笑聲不怎麼有說服力。

“爲了你的零嘴,我幾乎是冒着生命危險呢!”他咕噥抱怨。

可埋怨歸埋怨,他還是乖乖配合着當馬,顧不得痠麻的肩頭和手臂,揹着她繞着梅樹轉圈圈,直到摘了近一臉盆分量的青梅子,喬婉這才甘心收兵下馬。

“爾靜哥哥辛苦啦!”她望着比自己高出了好多好多的俊朗年輕人,甜甜笑意裏滿溢着快樂與崇拜。“就知道你對婉婉最好了。”

“你就靠這句話拐了我四年。”朱爾靜表情很是哀怨,但眼底眉梢都是親暱寵愛的笑意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,“小騙子。”

“小騙子現在就去洗梅子、搓梅子,做爾靜哥哥最愛的醃茶梅好不好?”她笑咪咪地將梅子一一撿進竹籮筐。

“糖下多一點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她嘴角彎彎的上揚,“你怕酸嘛。”

“是呀,怕死了。”他衝着她懶洋洋一笑。

善良如他,纔不會刻意去提醒,也不知誰纔是那個一咬下梅子就會因酸味而揪成了團包子臉的人。

他愉快地看着扎着烏黑長辮子、身穿粉紅衣衫的女孩,一邊哼着曲兒,一邊抱着青梅子忙進忙出。

“爾靜哥哥,你餓不餓?我有帶蔥肉包子來哦!”喬婉在清洗青梅的當頭不忘回頭對他笑。

“我懷疑你是抱持着養寵物的心態來的吧?”他喃喃。

雖然至今他還不十分明白,爲什麼她能夠這麼自然而然地進入他的生活,而且一待就是四年?

倘若時間地點一直不變,說不定他們可以永遠這樣快活愜意地相處下去──

朱爾靜嘴角夢幻般的笑意剛剛浮現,下一瞬便如泡沫般破裂消失。

永遠?

多年前,在他還很小的時候,就已經明白世上沒有“永遠”這回事。

突如其來的掐捏痛感令他驚醒過來,愕然地瞪着眼前放大的紅緋緋小臉。

“你又捏我。”

“爾靜哥哥的臉還是這麼滑不溜手、吹彈可破呀!”喬婉咧着嘴笑。

“你爹孃知道你這小丫頭有騷擾純情少年的壞習慣嗎?”他又好氣又好笑,本想對着那張粉嫩笑臉捏回去,最終還是捨不得。“別忘了你可是個女孩兒家。”

“我今年才十二歲。”她雙手叉腰,一臉得意洋洋,“奶孃說的那個男女授受不親是指大人,我是小孩,所以不算。”

他登時啼笑皆非。

再這樣下去,這丫頭長大後可不得了,說不定還有望成爲太原有史以來頭一位辣手摧草的驚世女魔頭。

“梅子別醃了,跟我進屋練字修身養性去。”他不由分說拎起她就往屋裏頭走。

“又練字?”她慘叫。

“沒錯!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今兒練的辭語是‘男女有別,非禮勿摸’。”

“騙人!書上哪有這句啊──”喬婉還沒抗議完就被拖走了。

日落黃昏,彩霞滿天,映照得遍植花草的園子裏處處是美麗醉人景色。

那叢靠牆而生的茂盛藺草叢後,驀地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響,接着是一臉苦瓜樣的喬婉鑽爬了出來。

真是非人生涯啊……

如今她一閉上眼,眼前飛舞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字,就像成羣趕都趕不走的蒼蠅蚊子,簡直快煩死人了。

不過這話,她可半點都不敢對爾靜哥哥抱怨,深怕他一生氣,往後就不准她上門去了。

“可是幹嘛不罰點別的,偏偏就罰人家練字呢?”喬婉邊走邊甩着寫得又酸又麻的手腕,忍不住邊嘀嘀咕咕,“練字就不能說話,不能說話就沒法逗爾靜哥哥笑,爾靜哥哥不笑,我就看不見那麼好看的笑容啦……”

因爲她最喜歡看爾靜哥哥笑了,所以也最見不得他不開心。像剛剛他那兩道漂亮的眉毛不知怎的皺了起來,害她怎麼看心裏怎麼不痛快,這才故意頑皮的去捏他的臉。

“我的好小姐,你這一下午都跑哪兒去了?”奶孃一把抱住她,滿臉驚慌。“找你不着,奶孃都快擔心死了。”

“就……這邊走走,那邊逛逛的,也沒去什麼其他地方。”她小臉紅紅,含糊打混過去。“奶孃,我餓了,要開飯了嗎?”

“小姐,今晚奶孃陪你在房裏喫飯好不好?”奶孃欲言又止,努力擠出笑容,“有你最愛喫的芙蓉蛋,還有豌豆黃……”

“那我爹和我娘呢?”她直覺問。

“將軍……”奶孃吞吞吐吐,“將軍出門去了。夫人有點着涼,喫了藥正睡着呢。你乖,奶孃帶你喫飯去。”

不對勁,爲什麼奶孃的表情和聲音怪怪的?好像有種熟悉的、不祥的憂心忡忡。

喬婉心下一撞,慌亂地望向奶孃,顫抖着聲問:“難道我爹爹他……又出門打仗了嗎?”

“小姐別胡思亂想,將軍只是出趟遠門,很快就回來。”奶孃盡力哄誘,可眼神閃爍不安。“乖,咱們喫飯去。”

“爹爹不是說天下太平了,不用再打仗了嗎?”她的心直直往下沉,緊攀住奶孃的手臂,急紅了眼眶。“打仗那麼危險,他這次爲什麼還要去?”

“小姐,不是這樣的──”

“就是!”她甩開奶孃的手,急急邁開腳步往大屋方向奔去。“你不告訴我,我找娘問去──”

小時候她還不懂爹爹爲什麼一出門就要那麼久纔回來,也不懂爲什麼有時候再也沒見過某些熟悉的叔叔伯伯出現?

後來她漸漸大了,儘管爹孃和奶孃瞞着不說,但從僕人們私下偷偷的議論嘆息裏,她終於知道那些看起來橫眉豎目卻待她很好的叔叔伯伯,原來再也沒能從戰場上回來。

她不要爹爹再去那個可怕的、會喫人的戰場,不要像那些叔伯的孩子,永遠盼不到爹爹回家。

“對了,外公是尚書,是好大好大的官,我請娘去求外公跟皇帝說,叫爹回來,別再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了!”她邊跑邊抹着淚水,心底燃起了希望。

可是當她氣喘吁吁地來到孃親房門外時,還來不及開口,就看見柔弱秀美的娘坐在牀沿,素手輕撫着洗淨摺疊齊整的衣物。

那件是爹爹在家慣常穿的藏青色袍子。

喬婉盯着孃親那一下又一下,溫柔卻哀傷的撫觸,不禁噤聲屏息。

“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深閨夢裏人。”喬溫氏的指尖顫抖了起來,旋即緊緊將袍子擁在胸口,頰畔淚水滾滾而落。

喬婉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。

無邊無際的陰霾與憂慮,籠罩在將軍府的每個角落,也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底。

喬婉好害怕,她怕娘哭,她怕奶孃的嘆息,她更害怕爹爹再也回不了家。

鑽過了牆洞,她彷佛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般,一見到朱爾靜,就撲進了他懷裏。

“我爹出征去了,娘每天晚上都偷偷在哭。”她強忍住哽咽,臉上卻怎麼也掩不住惶恐。“奶孃叫我不可以問娘,爹什麼時候回來,她會哭得更厲害。爾靜哥哥,我真的好怕……”

朱爾靜先是一僵,隨即渾身繃緊的肌肉慢慢放鬆,神情也跟着變得柔和,伸手摸摸懷裏的小腦袋瓜。

他在心裏發出無聲的長嘆。

世上就是有那麼多的無可奈何……

“你爹不會有事的,他夠兇,夠悍,拿的刀也夠大把,他會一路砍瓜切菜,把敵人統統打趴了再凱旋歸來。”他捧起她淚痕斑斑的小臉,對她露出“儘管放一百二十萬個心”的笑容,一如往常地撫平了喬婉的害怕。

“真的嗎?”她吸着鼻子,充滿希冀地望着他,一時忘了哭。

“相信我。”他看進她淚水瑩然的眼底,笑得更加溫柔,信心十足。“別瞧爾靜哥哥平時裝瘋賣傻,像這麼重要的大事,我幾時騙過你?”

喬婉滿眼的傾慕信任,望着這個自己打從八歲起便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年輕男子。

他救過她的命,督促她讀書練字,還親自做了一具合她小手撫按的琴,教導她彈琴、作畫,陪伴她談心說笑,儘管嘴巴上愛使壞、不饒人,卻是很寵她。
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將臉埋入他懷裏,讓那熟悉的安全感包圍着她。“爾靜哥哥說得對,我爹爹一定會平安回來的。”

“絕對會。”

朱爾靜輕輕摸着她的頭,抬頭遠望,深邃眸光迷離而幽遠。

只是不知千里之外,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,此時此刻,落下的又將是誰的大好頭顱?

爹一定會回來的……

朱爾靜的保證是滔天巨浪中的定海神針,是他貫注了這樣金石般堅定的信心,令喬婉那顆惶惶不安的心終於恢復了踏實安穩。

“娘,我們一起等爹回來。”她握緊淚漣漣的孃親的雙手,“爹是鼎鼎大名的鎮國將軍,他每回都能打勝仗回來,這次也不會例外!”

“婉婉……”喬溫氏緊擁女兒,淚如雨下。“孃的好孩子……”

“所以娘要好好喫,好好睡,快快把病養好,不然爹回來會擔心的。”她哄慰着孃親,“要乖乖喝藥,這樣病才能趕快好起來呀!”

喬溫氏淚眼看着女兒,柔美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,“娘答應你,娘會快點好起來的。”

喬婉憂心忡忡的小臉亮了起來。

──這一切都是爾靜哥哥的功勞。

爲了向他道謝,她隔天晚上特地用桑皮紙小心仔細地包了一隻好喫的燒雞腿,再度溜到隔壁去,卻驚恐地發現他四肢劇烈抽搐地倒在地上,還不斷地挖自己的喉嚨嘔吐。

“爾靜哥哥!”她心一抽緊,急急衝過去抱住他。

“解……解毒丹……我牀、牀底……”朱爾靜臉色慘白泛青,舌頭僵硬,話說得斷斷續續。

喬婉急忙找出他藏在牀底下的一小瓶解毒丹,連連餵了他五、六顆,哭着、顫抖着雙手想倒碗水給他喝,卻被他一把揮落,跌碎了一地。

“不、不能喝……”他緊緊攥住她的小手,嘴角擠出的那抹笑容破碎。

“那我叫人去!”她淚汪汪的開口,“我叫大人們來救你……我讓奶孃請大夫去!”

“不……”虛弱的他卻有出乎意料驚人的手勁,抓得她手都疼了。

“可是──”

“不能……牽連無辜……”他痛得渾身痙攣。“他們要對付的……只是我……”

喬婉這才驚覺到原來有人對他下毒!

有人想要他的命?!

“爾靜哥哥……”她嘴脣慘白顫抖。

“我……會沒事的……很快就好了……”他冷汗溼透發,猶努力對她綻開一絲熟悉、撫慰人心的微笑,那個“天塌下來也沒啥大不了”的笑。

“爾靜哥哥,你不要再笑了,我知道你很痛,你不用再笑給我看了。”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,雙臂緊緊環着他疼得劇烈顫抖的身子,恨不能代替他痛。“嗚嗚……”

生平頭一次,她覺得她最愛、最在乎的人像是要離她而去了。

“別哭,”朱爾靜盡力吸氣,等待劇痛消失或是死亡的解脫降臨,可在那之前,他不能再讓婉婉擔驚受累。“我不疼了,真的不疼了……婉婉,你、你唱那首你娘教的曲兒給我聽……好不好?”

“好,”喬婉強忍心如刀割的難過,哽咽着柔聲道:“婉婉唱、唱給你聽……”

她將他抱在懷裏,輕聲唱起那首小曲:“寶寶乖,寶寶睡,夜裏別怕黑,星星陪你睡。爹心肝,娘寶貝,寶寶要乖乖,乖乖好好睡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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