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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1)

《逃婚八百年(上)》 / 余宛宛 / 第2章 / 共23章

十年後——

“宋記藥鋪”是汴京梁門大街上祖傳三代的中藥鋪子,規模原本不小,方圓百里就數他們這家藥鋪子最知名。

不過,俗諺總是多少有幾分道理——“富不過三代”這話放在“宋記藥鋪”,正是最佳寫照。

“宋記藥鋪”交到了宋萬利這代,因爲貪着美食變賣了不少家產,加上幾個兒子全都好喫懶做,中藥鋪子營收自然大不如前。不過,憑藉着祖先餘蔭,宋家還是過着不愁喫穿的日子。

如同祖傳下來的大屋,檐上的雕刻、屋內的畫梁或許稍有衰頹之勢,但大戶人家的氣派總還是要維持的;更別提宋萬利因爲嘴刁,這十年來,府里長年聘着一個京城大官都急欲挖角的神廚郭陀。

光是邀請神廚郭陀掌廚這十年來所花用的銀兩,便讓宋萬利賣了一排祖厝,好滿足口腹之慾。管帳先生對此早有意見,唯獨宋萬利對此事仍是固執,任憑旁人勸說也總不辭退郭陀。

這一日,平時鍋鏟刀砧聲不斷的竈房,除了飄出淡淡糖香之外,還傳來宋萬利和唯一庶出女兒宋隱兒的對陣叫囂。

僕人們爲了避難,紛紛閃躲,可個個全都拉長耳朵,沒打算漏聽一丁點細節。

這宋隱兒是宋萬利酒後亂性和府內奴婢生下的孩子,自小便在竈房裏長大,沒享過一點宋家小姐的福利,什麼竈房裏該做的雜役,她沒一樣少做過。

只不過,這宋隱兒手巧、舌頭靈敏,十歲時便被郭陀收爲徒兒,雖然年方二十,卻已經以點心享譽汴京。

府裏底下人都喜歡個性開朗、笑起來像花兒盛開的宋隱兒,可他們總歸是下人,主子的事情,總不能多加置喙,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宋隱兒受委屈……

“老孃不嫁!”宋隱兒手裏大刀往竈臺上重重一擱,一對藏星帶月的亮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爹。

“妳造反了,敢在妳爹面前稱老孃!”宋萬利氣急敗壞地指着她的鼻子嚷叫道:“妳的腦子是被竈火給燻胡塗了嗎?拓跋部落是西夏國最大的中藥商,咱們這種老百姓捧着銀子想買他們的大黃、枸杞,還得排隊呢!若不是他們家卜卦看中妳的八字,說是能旺家興族,妳以爲妳有這種福分嫁到那裏……”

“我腦子有病纔會想嫁到那裏!西夏與我連番征戰,殺我人民無數,我不嫁!我郭陀師父的妻子就是在邊界被西夏士兵所殺害的,此仇不報,我都不算徒兒了,你還想把我嫁到那裏,是想要我親手殺夫嗎?”宋隱兒平時總帶笑的脣角,如今緊抿到連脣瓣都顫抖。

“這事由得了妳嗎?妳是我宋家女兒,在家就該從父。”

“這話你也說得出口!你幾時當我是宋家女兒?我如果是宋家女兒,會和我娘住在那間颳風漏雨都要倒黴的破木屋?”宋隱兒忿忿地說道,紅嫩小臉被氣成慘白。

“我這也是爲了妳們母女好,妳那大媽善妒,妳們母女若進了我那院落,反倒被欺壓,不如……”宋萬利圓臉脹成通紅地說道。

“是啊,待在這竈房,替你做牛做馬。等到有利可圖,就想把我用個好價錢賣到西夏。”宋隱兒雙手插腰,不客氣地說道。

“反了!妳那是什麼語氣!”宋萬利大怒,一步向前就想甩她一耳刮。

宋隱兒反掌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小小手掌因爲長年勞動反倒較之宋萬利更加有力氣。

宋萬利掙脫不開,粗短脖子一扭,對着竈房外大叫了起來——

“來人啊!把這刁兒給我……”

“逐出家門是嗎?正好啊,城裏不知有多少人捧銀兩等着我上門當廚娘。”宋隱兒一挑眉,甩開他的手,走到石制大竈邊,手一撐便坐上竈臺,雙腿一盤,冷笑地看着他。

“妳、妳、妳……”宋萬利臉部一陣扭曲,繼而雙脣一抿。“妳想離開也要看看妳娘有沒有力氣跟着妳去。她壓抑心痛的那味藥,只有我懂得配,她若離開我宋家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
宋隱兒的指尖刺入手掌之中,冷眸看着這個只把她和她娘當成籌碼的人,強迫自己不露一絲情緒。

宋萬利被她那對眸子盯得頭皮發麻,自己緩聲說道:“妳若是乖乖地嫁到西夏拓跋家,我就把妳孃的那帖藥方當嫁妝送給妳……”

“老孃不稀罕。”宋隱兒神色一凜,聲音像臘月雪,凜凍得不帶一絲暖意。“你不幫我娘配藥也無所謂,你若逼死我娘,我也不會獨活。我們母女就陰魂不散地跟在你身邊,等你到陰間一同團圓。總之,老孃不嫁!”

宋隱兒跳下大竈,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竈房。

“妳……妳這個不肖女!”宋萬利氣呼呼地跟在她身後叫囂道。

宋隱兒走到大樹前,三、兩下便攀爬上了那棵百年大樹。

“上樑不正下樑歪,懂藥理的人是你,對我娘見死不救的人是你;有你這種不肖的爹,就會有我這種不肖女。”宋隱兒抱着雙膝窩在樹幹上,眼兒一閉什麼事也不想管了。

“總之,拓跋部落就是要娶人!妳如果不去,我就打斷妳的狗腿、讓妳娘沒藥喫、讓妳後悔終生……”

宋萬利又在樹下咒罵了好一會兒,說了些就算是扛着她的屍體,也要把她嫁出門的話,之後才忿忿地踢了兩下樹幹轉身離開。

宋隱兒蘋果般紅潤的臉龐此時已全失了血色,方纔在竈房裏做出潔白如雪、入口即化的白糕點心的開心,此時早已煙消雲散。

她多希望自己生在中、下戶之家,因爲在那般家庭裏重女反倒重於生男。

因爲女子可以從事的娛侍行業,如身邊人、本事人、針線人、廚娘等等,個個都可以替家裏掙得銀兩。而廚娘地位雖然低,卻是極爲喫香的工作,因爲唯有大戶之家才請得起廚娘,待遇自然也非一般。

“可惡!”宋隱兒大聲對着天空一吼。“我就不信什麼萬般皆是命、半點不由人,我就要遠離這一切,拚一番事業出來讓所有人瞧瞧!”

“又和妳爹鬧翻了?”郭陀躺在大樹最上層,懶洋洋地扔下一句。

“師父,他們欺人太甚!”宋隱兒抬頭看着那頭銀髮,所有怨氣在瞬間傾巢而出。“說什麼媒婆看到我的生辰八字驚爲天人,說什麼這種時辰生的女子,整個大宋才得三個,拓跋家全都要娶回去。連看都沒看過我,就先送來聘禮一箱,這分明有問題,老孃肯嫁纔有鬼!”

“聽來確實詭怪。不過,西夏那些豬狗不如的人渣事事重卜筮,聽說還有什麼魔族存在,想想也沒什麼好訝異的。況且,當地富豪就算一夫十妻也是常有之事。”郭陀說道。

“一夫十妻?”宋隱兒一口氣梗在喉嚨,一張水靈靈小臉霎時脹成通紅。“我還以爲爹和我哥哥們的風流嘴臉,已經夠讓人作嘔了。”

“妳若真嫁得好,對妳娘也是件好事。只是,嫁給西夏人卻是萬萬不可!”郭陀妻子當年因爲返回位於宋與西夏邊境探親卻被西夏士兵殺死,他恨不得能喫西夏人的肉、喝西夏人的血。

“沒錯,誰要嫁西夏蠻子!況且,憑着師父教給我的好手藝,我到哪裏不能養活我娘?”宋隱兒咬着牙根,咬到發痛。“卑鄙的是我爹,硬是扣住我娘藥方……”

她的聲音一頓,圓眸乍亮。

“有主意了?”郭陀看着這個跟了他十年,聰慧與耐苦能力都非常人的徒兒。

“正是。”宋隱兒朝師父招招手。

郭陀跳到宋隱兒身邊,聽她說着接下來的計劃。

宋隱兒壓低聲音,卻是越說越興奮,嬌俏眉眼意氣風發的模樣,總算又是平時愛笑愛鬧的她了。

“凡事要小心。”郭陀拍拍她的肩膀,當她是孫子一樣疼愛。

“我會小心,而且會努力掙足銀兩,就等師父到西夏與宋的邊境跟我會合。”宋隱兒也拍拍師父肩膀。

“一言爲定。等我結束完妳爹這邊的合約,我就去找妳,順便再去替我那薄命的老婆子掃掃墓,最好還能斬殺幾個西夏蠻子替她報仇。”郭陀大聲道。

“打勾勾。”宋隱兒伸手和師父勾小指。

郭陀看着她露齒而笑的模樣,心頭卻突然閃過一陣不好的預感。

“師父幹麼皺眉頭?”宋隱兒奇怪地看着他。

“以後沒人可以讓我吆來喝去了,老子當然要皺眉。”郭陀拍拍她的頭,決定明日要到廟裏去爲這小娃兒求個平安符。

西夏之行路途迢迢,凡事畢竟小心爲上啊!

三日後——

月明星稀的夜裏,宋隱兒拎着紅色燈籠,帶着下午剛蒸好的白糕到舞坊裏找她的兒時好友李玉娘。

她繞過朱家橋、走過牛行街,分神聽完幾名路人站在泰山廟前繪聲繪影地訴說着,方纔有名域外人救活了一名被馬踢中的孩兒等神奇之事後,宋隱兒才心滿意足地彎進一條長滿草叢的快捷方式。

只是她才走了兩步,頭皮便發麻了。平日慣有的蟲鳴蛙叫,今夜不知何故竟都是靜寂了。只有風吹過草叢的嘯嘯之聲,呼呼作響,讓人不由得提心吊膽地往幽深草叢裏多看了幾眼。

宋隱兒正想加快步腳步離開,卻聽到十步外一處石亭裏傳來痛苦的喘息聲。

“誰在那裏?”宋隱兒仗着自己跟師父習過幾年武藝,拎着燈籠上前問道。

“滾開……”石亭裏傳來男聲的斥喝。

宋隱兒原不該多管閒事,但她聽出那聲音裏的痛苦。

“你不舒服嗎?”她又走了幾步,瞇着眼往石亭看去,只隱約看見有個高大男子跪倒在裏頭。

“走開……”對方的痛苦聲音突然中斷,像被人掐住喉嚨似地。

宋隱兒一個箭步上前,就想衝進石亭裏,但亭外忽而揚起一陣惡風,她被吹得連連後退兩步。

宋隱兒皺起眉,提高手裏燈籠想看清楚裏頭情況。

啪,她手裏的燈籠在瞬間被吹熄。

宋隱兒愣住,全身起了雞皮疙瘩。

“嘔……”亭內傳來嘔吐聲音。

“你生病了嗎?”宋隱兒聞到一股血腥味,正想再踏上石階時,又是一道怪風吹來,吹得她睜不開眼。

這下子,她真的只敢站在原地不動了。只是……

如果裏頭真是妖鬼魍魎,她也就認了;萬一要是因此少救一條人命,那她可是會責怪自己終生的。

“你住得遠嗎?需要幫你叫家人過來嗎?”她問。

“滾……”

男人聲音乾癟得像沒了力氣。

宋隱兒猜想這人或者病重、或者正嘔血,但對方既然三番兩次拒絕她的幫忙,她也不想多事。

“我這裏有些白糕,你若願意就喫一些養養體力吧!”宋隱兒摸黑在亭子外的臺階上打開食盒,一股麥糖甜香隨之飄散於空氣間。

她隨手摺了片葉子包住白糕,清楚聽見對方嚥了一大口口水的聲音。

宋隱兒一挑眉,決定這人既然對她的點心還有興趣,代表還有食慾,病情應當還不至於太嚴重。

“這是……大白糕?”男聲說道。

“咦,你是識貨人呢!”宋隱兒訝異地睜大眼,笑着說道:“這大白糕是用上好糯米加上白糖及油脂、蜜餞,經過三捶、三篩做出來的。不是我吹牛!整個城裏就數我做的這大白糕最美味,軟綿甜蜜……”

突然間,亭裏飛出一樣東西,恰恰扔到宋隱兒腳邊。

“拿去。”他說。

宋隱兒拾起東西放在手裏,就着隱約月光,看了一眼。

天啊!這一錠銀子可以買下二、三十個白糕了。

這人出手如此闊綽,她要不就是碰上怪人,要不就是鄉里奇談間那些把樹葉、冥紙化成銀兩來騙人的狐狸鬼魅。

宋隱兒心裏有些害怕,但還是把手裏銀子握得緊緊的。管他明天會不會變成樹葉、冥紙,至少她現在看到的銀兩挺真實的。

她快手把銀兩收到腰間荷包,好奇的眼卻再度往男子高大身軀瞄去——

他正痛得在地上打滾。

“你當真不要緊嗎?”宋隱兒天性雞婆,實在沒法子置之不理。

畢竟,她的荷包裏裝着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銀子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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