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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(1)

《逃婚八百年(上)》 / 余宛宛 / 第22章 / 共23章

大婚前一日的傍晚,拓跋部落居住之地突然劇烈地搖動了一下。

部落之人全都爲之震驚,長老們開始焚香拜天,只希望大婚後的祭日能讓地神不再躁動。

拓跋司功派在各處的探子巡視完整個區域,向他確定此次地震並未帶來太多影響之後,他緊接着便與中原商人討論農耕穫益之事。

他不知道之前的自己做這些事是爲了什麼?他如今這般做,只是爲了想讓部落的人對他更加唯命是從,只是想讓宋隱兒稱讚他,否則他哪裏想管這些人的死活呢?

拓跋司功盯着下座的長老們,傍晚的陰暗讓他毫無人性的眼神更顯無情。

“若是無事要稟的話,全都退下,明日大婚,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拓跋司功說道。

此時,宋倫走進議事帳篷,在拓跋司功耳邊說了幾句話。

長老們看着拓跋司功臉色一沉,全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。

拓跋司功瞪着宋倫,冷聲問道:“再說一次。”

恁是宋倫看慣了首領這些年來的冷顏,也還是猛打了寒顫。不知爲何,首領這些日子變得更加讓人膽寒了……

“我依您的指示去找宋姑娘,結果整個屋內外都沒找到人;正巧遇見服侍歐陽姑娘與師姑娘的婢女,也正在找她們,沒想到這兩人也都不見蹤影。”宋倫說道。

“她們的東西呢?”拓跋司功走下高位,走過之處無不引起陣陣寒意。

“宋姑娘的衣物少了幾件。”宋倫低聲說道。

拓跋司功扯開帳篷大門,整個大帳因此搖晃了一下。

“門口護衛沒攔住她們?”他問。

“宋姑娘說她們三人要去上香祈福,護衛不疑有他。”宋倫說道。

“上香祈福豈會不帶任何護衛,婢女在身邊?把那護衛殺了。”拓跋司功眼也沒眨一下地說道,除了對宋隱兒逃走的憤怒之外,他沒有任何情緒。

“首領,你之前並未告訴過護衛,宋姑娘等人不能隨意出入。”宋倫急忙目前說道。

“把宋倫拖下去。”拓跋司功大步步向馬廄,頭也不回地說道。

宋倫怔愣在原地,臉色刷地慘白。

“首領,萬萬不可。”長老們一湧而上,七嘴八舌地說道:“宋倫對部落忠心耿耿,多次守護首領不被刺客所……”

拓跋司功看向長老們,那毫無人情可言的俊顏,讓所有人後退一步。

“違我者,死。”

拓跋司功看着宋倫說道,那聲音甚至不像從人的嘴裏說出來的。

長老們全起了雞皮疙瘩,沒人敢再上前替宋倫說情。

宋倫臉色蒼白地看着首領轉身離開的背影,意外發現首領右手緊握成拳,左手卻是五指鬆開地垂落身側,那是首領在戰場上的慣用暗號,代表着要他做出與首領命令相反的事──

首領要饒他的命,要他快走。

宋倫趁着長老們還在議論紛紛之時,一個箭步衝向護衛,乘其不備奪得先機,朝着拓跋府外飛奔而去。

他這命是首領救的!這輩子都要替首領賣命,因此他現在得替首領找到宋姑娘!

拓跋司功沒空阻止宋倫的離去,他一逕狂怒地往前疾走着,體內翻山倒海的痛讓他瑟縮了下身子,鮮血開始一波波地湧上喉頭,他伸手拭去鮮血,腳步卻不曾暫停。

宋隱兒背叛了他,昨晚的那些甜言蜜語全都是騙人的。他不要人性了,他要掐住她的喉嚨,問她爲何要逃走。

她一定是看到了木柵場裏的土墳,所以才帶着那兩個女人逃走的。

她以爲這樣可以救得了那兩個女人嗎?

如果真的這麼慈悲心腸,就拿她來祭天吧!

拓跋司功每走一步,一旁草木便隨之蜷曲起來,腳下也颳起了陣陣黑色旋風。

他的脣邊流下血液,他卻不爲所動的繼續往前,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馬廄裏。

一羣心生畏懼的長老們站在帳篷外,卻沒一個敢上跟上他的腳步。

多羅長老低聲說道:“塔海長老說得沒錯,首領快成魔了。”

“但是前任首領夫人說過,若是首領冷情之時,便是我拓跋部落大興盛之時啊!”另一名長老說道。

長老們互相對望着,如今只要顧好藥材地,定時交出井鹽,每天就能喫香喝辣、妻妾成羣,誰想再回去過那種遊牧生活。

“現在應該如何是好?”多羅長老問道。

“召集人手將宋姑娘一行人全都找回來,把她們全都祭天,讓上天保佑我拓跋部落大興盛!”一名長老大喊出聲。

“上天保佑我拓跋部落大興盛!上天保佑我拓跋部落大興盛!上天保佑我拓跋部落大興盛……”長老們全都跟着大聲喚道,然後各自分頭召集人馬,準備將宋隱兒一行人捉回祭天。

“可以上路了吧?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
荒漠邊緣裏行走着六匹駱駝,宋隱兒坐在其中一匹上頭,不住地催促着停下休息後便遲遲不願再上路的歐陽香和師采薇。

今日一早,宋隱兒如同往常先到竈房替拓跋司功處理早膳後,她編了個理由帶着歐陽香和師采薇離開拓跋府。

塔海長老則帶着兩名護衛,在部落不遠處的一個拴馬處和她們會合,陪同她們一起逃亡。

護衛拉着師采薇和歐陽香的駱駝繮繩,一路走向荒漠邊界。

“我不走!你爲何說什麼你有拳頭一樣大的寶石,將我們騙了出來?”師采薇兩頰被冷風颳得通紅,再也顧不得什麼冷傲,只忿忿地瞪着宋隱兒。“你和塔海長老合謀,究竟是要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?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!”

“你爲什麼要騙我們?”在駱駝上待得腰痠背痛的歐陽香,圓睜着眼說道。

師采薇命令地說道:“你們最好快點掉頭,否則若是讓首領找到你們,非要你們的命不可!”

塔海長老冷笑地看她一眼。

“我們不能回去,塔海長老是爲了救我們的命。”宋隱兒說道。

“誰要相信你的話,你是嫉妒我……”

“若我說了實話,你們會乖乖配合?”宋隱兒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。

“對。”歐陽香點點頭。

“拓跋部落的首領正妻會被祭天,部落後方一片老墳冢……”宋隱兒簡單地說出她當日所看到的一切。

“什麼……”歐陽香嚇到全身顫抖,整個人緊抱住駝峯纔有法子不掉落下來。

“那你何必把我捲進來?首領的正室是歐陽香,要被祭天的人也是她。”師采薇不客氣地說道。

宋隱兒火了,不客氣地回吼道:“若是老孃只帶走歐陽香,明天成婚的正室便是你師采薇了,你如果這麼想死,早說一聲,老孃才懶得理你這個大騙子。”

“那你怎麼不早說?至少讓我把那些珠寶都帶出來,我就這樣身無分文,回去中原,要我如何營生?”

“你現在再多說一句,就連回去的機會都沒有了,你不走,我走!”宋隱兒氣到脹紅了臉,逕自拉起駱駝就往前走了幾步。

此時,始終未發一語的塔海長老,看着前頭沙漠盡頭的一處煙塵。

“算算時間也該到了。”塔海長老喃喃自語着。

“他……他們追來了嗎?”歐陽香緊張地問道。

塔海長老對兩名護衛使了個眼色,他們從駱駝上一躍而下,且繩子縛住了歐陽香與師采薇。

“長老,你不必對她們動粗……”宋隱兒大叫出聲。

“閉嘴。”塔海長老抽出腰間長劍抵向宋隱兒的頸子,等到護衛們縛住另兩名女子之後,便讓他們將宋隱兒的雙手也縛在身後。
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宋隱兒後背冒出冷汗,慘白雙脣顫抖地吐出話來。

“我一生戮力於部落,不過是勸戒了首領幾句,便遭到驅逐的下場。我連摯妻都獻給部落祭天了,我犧牲得還不夠多嗎?我今日就要讓他知道失去心愛女人的痛苦!”塔海長老的眼裏盡是對於即將動用私刑的熱烈期待。

遠方來了十人左右的馬隊,宋隱兒瞪着前方帶頭而來的男人,發現竟是那日想要帶走她的勒尼則王爺。

“小人恭迎王爺。”塔海長老屈身行禮。

“拓跋司功爲了我那日甩了你一巴掌,轉而大力支持我三哥,我被他們倆弄成了一無所有的廢人,幸好塔海長老是明理人,待我們聯手除掉拓跋司功後,拓跋部落就會是我的囊中物,就連我三哥也要來巴結我了!”勒尼則興奮得鼻翼賁張着,下馬時肥肉亦隨之抖動着。

宋隱兒瞪着勒尼則,覺得腦中一陣昏眩。

“前方就是我西夏開國王者所建的三百六十五座陵墓,我待會兒要在那邊將你們三人全都祭天;原來拓跋部落就是因爲用了活人生祭,纔會如此有財有勢。我現在比照辦理之後,神靈便會賜福於我,我就會擁有和拓跋司功同等的富貴。”勒尼則仰頭哈哈大笑,笑着讓護衛們押着她們攀過一座小丘。

金色大漠裏,數百座的錐形陵墓,墓丘在月光下閃着冷冷光芒。

宋隱兒頹下肩,她瑟縮身子,低聲地說道:“歐陽姑娘,對不起,我不知道塔海長老……”

“首領那麼在乎你,一定會很快派人追上我們的……”歐陽香顫抖地說道。

“這一切都是你惹來的麻煩……”師采薇一看王爺目光停在自己身上,立刻梨花帶雨地瞅着他。“王爺饒命,命相師曾說我有王者之妻命相,嫁了誰都能霸權一方,誰知道今日讓人這樣糟蹋……”

勒尼則看了師采薇一眼,心裏倒是有些心軟,這麼一個嬌滴滴的美人,難道真的要把她送上天……

“王爺,不可心軟,大局爲重,等到您當上了王,要多少美女還不可得嗎?”塔海長老嚴聲說道。

“沒錯!”勒尼則朝着護衛們大聲一喝。“將她們全都綁到木柱上。”

“不要!不要!我要找我娘啊……娘啊……”歐陽香放聲大哭地說道。

“……王爺救命啊!”師采薇可憐兮兮地對着王爺掉眼淚。

宋隱兒看着她們,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,她不明白她的好意助人,爲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?

她原本是想幫助她們逃走之後,就要回到拓跋司功身邊──因爲她是唯一能夠阻止他再造殺業的人啊!

誰知道拓跋司功之前造的業,全在此時反撲回來,不僅讓她幫不了他,也間接傷害了另外兩名女子。

宋隱兒面無表情地和她們一起被架到矗立在沙漠中的三根木樁上──木樁下方擺滿了無數柴火。

宋隱兒看着前方,想起她那如今已是昏迷較清醒爲多的苦命孃親,她原本以爲她可以陪着她娘到最後一刻的……

她覺得自己不孝至極,想落淚卻不想在這些人面前服輸。

“王爺,我們部落有個占卜去勢的習俗,王爺可想知道自己是否有王者之命?”塔海長老看着宋隱兒,滿腦中都是拓跋司功見到心愛女子慘死時的喜悅。

“當然想。”

“巫師平時是用羊心占卜,焚香禱告之後,便宰羊剖視其心,若是羊裏心頭有血則是凶兆,若是羊心無血,則是大喜。巫師說過,若能以人心占卜,效果更佳。眼下王爺不就有現成的人心可用嗎?可別浪費了。”塔海長老笑着說道。

性好殺虐的勒尼則一聽,眼睛全發了亮。“當然、當然,就取人心來占卜。”

宋隱兒看着塔海長老眼裏的恨意,她不明白這樣的人與魔有何差別?

此時,師采薇聞言臉色一白,嚇昏了過去。

歐陽香則因爲哭得太厲害,完全沒聽到他們說了什麼。

而宋隱兒深吸了口氣,臉色青白地瞪向塔海長老,大聲地說道:“剖心占卜只要一人就行,那就選我吧!”

當拓跋司功召來派駐於四方的探子,聽到塔海長老與勒尼則都有了動靜時,他改變原本要趕至西夏與宋的邊界攔人的計劃。

他隨着探子一路奔向賀蘭山與銀川平原間的皇陵所在之處。

一路上,他血嘔得厲害,體內魔性一次又一次補足他的能力。他如今只因爲對宋隱兒的不甘心,而強撐着最後一絲人性。

好幾回,他五臟六腑裏的絞痛都差點讓他昏厥,但他強迫自己撐持着向前,爲的就是要當面捉住宋隱兒,問她一句“爲什麼”!

拓跋司功趴在馬頸上,催促着快馬驅馳。

被撤去長老頭銜的塔海長老和失勢的勒尼則聯手擄人,還會有什麼好事嗎?

對於西夏人而言,有仇是一定要報的!他不怕誰對他復仇,可他只要一想到對方會對宋隱兒不利,他的心就像被人嚴刑逼問一樣的痛苦難耐。

拓跋司功張口用力吸着冰冷空氣,努力想保持清醒,卻不知道他的體力還能讓他維持正常心識多久。

“首領,他們就在前面了。”探子大聲說道。

拓跋司功點頭,拉起馬繮,一人一馬飛也似地抵達那一片佈滿了幾百個皇陵的漠地上。

他看見──

宋隱兒被綁在火柱上,一把刀柄正抵在宋隱兒的胸口。

“她是我的人!誰敢動她就是我死!”拓跋司功大吼出聲,眼神似狂亂的獸。

“拓跋司功,你若想保她一命……”勒尼則大聲說道。

拓跋司功不待他說完,他大吼一聲,策馬便朝着她飛撲過去。

就在他行進之間,勒尼則身邊的利劍、長箭全朝着他飛襲而來。

拓跋司功手臂被刺穿,大腿被削下鮮肉,但他跳下被殺死的馬匹,拖着流血的身軀,固執地走到她身邊。

拓跋司功的氣勢,讓王爺身邊的護衛們全都膽寒,也爲之動容,這樣不怕死的漢子,纔是真英雄……

“你快走!不要讓他們傷害你!”宋隱兒一看到拓跋司功冒着生命危險,也要奔到她身邊的固執,她哭喊着大吼出聲。

“一起走。”拓跋司功只差一步就要抱住她的身子。

“我成全你們。”塔海長老拿出匕首,一刀刺向宋隱兒胸口。

她眼眸一瞠,脣間嘔出鮮血。“拓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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