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下旬,午後日頭猶炙。
地處龍蟠山上的刀門山莊,因地勢偏高險峻,氣候反倒添了幾許涼爽,舒適恰人。
雲若雪站在中苑西廂二樓的迴廊上,靜靜俯瞰一干家僕婢女們,忙進忙出的張羅備禮和結綵,眼看每家每戶都在自家屋檐上垂吊紅彩,將一幢幢玄色屋頂綴上喜氣的紅,她仍有種置身夢境的不真實感。
來到刀門山莊不過三日,她即將再披一次嫁衣,不過這回是歡喜甘願,帶着衆人祝福的。而千人有餘的門衆聽聞門主即將大婚,全莊上下可謂是熱絡翻騰。
過去三日,刀戒天帶着她認識了刀門山莊的環境,和性格迥異的四大門衛。
刀門山莊乃按同心圓的方式建造,首先是圍牆外三里處的崗哨,過了哨站,放眼所及,則是片片綠田及農舍牧場,再往前推進一里,則開始爲門衆所居住的平房矮舍,最後行到至核心,纔是門主的中苑和四大護衛所處的樓苑。
整個山莊一層包覆一層,最外層再以數丈高的厚牆圍起,以一扇墨色的厚實高門,隔絕門外世俗。
四大護衛部分,最常見到的是個性大刺刺,生得人高馬大有着異族人瞳色和髮色的武大狼:至於醫術精湛、個性冷僻的商蓮笙,她只在初來時見過一次,其他時候商蓮笙都在南苑深居簡出;再說到謙和文雅的龍天陽和拘謹寡言的無歡,則因近日忙於和朝廷人馬周旋,她沒來得及多認識,他們又急着走了。
雲若雪怔怔看着底下忙碌的人們,直至背後響起的沉緩女聲,喚起她的注意。
“門主成親大喜,刀門上下無不同歡,親衆們更把門主的事當成自己的事在辦,這是同慶同喜。”來人爲年約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,一身玄墨色布衣裙,手中託着一襲大紅嫁衣,紅與黑的對比十分醒目搶眼。
“莫大娘。”雲若雪勾起一抹溫婉柔笑,朝來者福了福身。
莫大娘本名莫冬梅,原是刀老夫人的陪嫁丫鬟,後成爲刀戒天的奶孃。而刀家鉅變後,便是莫冬梅一人拉拔刀戒天成人,故刀門上下爲顯敬重都稱她一聲“莫大娘”。即使莫大娘年過半百,歲月卻僅在兩鬢上染了些許花白,素淨臉上的皮膚仍光滑煥發。
她嫁給刀大哥後也得改稱莫大娘一聲奶孃了,甚至還稱得上是“婆婆”呢!
“這兩天在這兒喫住可還習慣?”莫冬梅聲音平板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“謝謝莫大娘關心,若雪在這受大家照顧,過得很好。”
第一眼見着莫大娘時,縱使她是一臉冷然肅穆、不苟言笑的樣子,可雲若雪就是覺得這氣質十分熟悉,後來才發現莫大娘和刀大哥一樣都是外冷內熱的人,屢屢板着一張麪皮,其實人不難相處。
他們連穿衣的顏色風格,都是如出一轍的黑呢!
“你的嫁衣我送來了,進來試試吧!”話聲方落,莫冬梅已踅回身後的客房。
中苑是刀戒天的住所,分爲東西兩廂,各爲兩層樓的建物,兩廂之間則以迴廊相連,此爲西廂二樓的客房,正是給雲若雪暫居做出閣房用。
“是,有勞莫大娘了。”雲若雪跟着入房,讓莫冬梅替她披上嫁衣。
“這嫁衣是刀門裏幾位大嬸、大媽連着兩夜趕出來的,先試試合不合身。”替雲若雪套好嫁衣,又順順墜地的裙襬,整整嫁衣荷葉邊設計的領口,莫冬梅眼神上下巡了數次,這時語氣纔有了變化,甚是滿意地道:“雪丫頭身形好,這嫁衣穿在你身上,襯得豐胸柳腰,既合身又漂亮,明日準成最美麗的新娘子。來,自己瞧瞧。”說着便拉着雲若雪來到鏡前。
穿上一襲紅衣的雲若雪佇立銅鏡前,因莫冬梅一席話而赧紅了臉。
鏡中,穿在身上的嫁衣,以紅綢爲底、絲紗爲襯,袖口和腰身收合,領口則以輕紗裁製成荷葉領狀,真如莫冬梅所言,將玲瓏身段凸顯得益發婀娜。
指間撫過荷葉領邊和袖邊的金絲繡線,雲若雪眼神有些癡迷的望着鏡中倒映的那抹麗影,“真的好漂亮……”
上一次穿嫁衣時,她並未仔細審視過自己,徒有一心的無奈與不願,而此時是懷着截然不同的心境出閣,才知道原來穿着紅衫的自己是這等美麗的姿態。
望着眼前身穿大紅嫁衣的娉婷身姿,莫冬梅不禁感慨,“唉,時間可過得真快,轉眼間,阿戒那小子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門主,現在也要娶媳婦了,倘若老爺和夫人能親眼看到你們拜堂,那該多好。”口氣裏是道不盡的遺憾。
雪丫頭個性婉約善良,當刀家媳婦她是滿意得緊,想必老爺、夫人泉下有知應該十分欣慰。她能在有生之年,見刀家子嗣立業成家、開枝散葉,日後黃泉路上和刀家二老相見也有所交代,只可惜……家仇未報啊!
“會的,老爺和老夫人在天之靈一定會看到的。”雲若雪牽起莫冬梅的手牢牢握着。
“雪丫頭,莫大娘年紀有了,往後就靠你多照顧阿戒那孩子了,你也知道,咱們刀門被世人歸作十惡不赦的邪教,而阿戒更被看成嗜血魔頭,可那孩子就是脾氣倔又逞強,加上不愛跟人解釋的性子,才讓誤會愈來愈深。”
“若雪知道。”雲若雪眼眶不禁泛紅,她又何嘗不知他是這等堅毅剛強的性格。
“你可曾想過,當年一個不過六歲大的孩子,躲過了斬首之禍,卻不得不活在振興家門和家仇血恨的壓力之下,這孩子爲了讓自己變強、變壯,後來還拜人爲師學刀練劍,只可惜那人……”似是回憶起不堪往事,莫冬梅稍閃了神,須臾斂回目光,繼續說着:“阿戒十幾年來每天練刀習武,就算練得病了、傷了都不吭聲,好幾次他不是要走火入魔就是差點沒命,只爲成就上乘武藝……”
門外漸近的步伐聲,讓莫冬梅止住話沒繼續說下去,她忙不迭話鋒一轉,“所以答應莫大娘,好好用你的心去看阿戒、去愛他,這孩子很死心眼的,看上眼就是一頭裁了,往後不管怎麼着,都別輕易放棄他、辜負他,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怎麼說到這來了,那故事後來怎樣了,“可莫大娘你剛纔說的……”
雲若雪納悶着,纔想開口要莫冬梅繼續說完,便讓男人的輕咳聲刻意打斷。
“咳咳,奶孃。”刀戒天來到房門邊,示意的輕咳出聲。他怕自己再晚來一些,底就要被揭光了。
聽聞來聲,雲若雪恍然大悟。喔,原來呀!
莫冬梅趁機欺近,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,“雪丫頭,很多事你現在不明白,以後就讓阿戒自個兒跟你說清楚吧!”
輕拍幾下雲若雪白嫩的手背。睿智的眼眸朝她一眨,接着莫冬梅表情一肅,又刻意提高聲嗓。“好了,我要去張囉明晚宴客的東西了,雪丫頭,喜服待會兒記得換下掛好,可別弄髒了。”
“好。”雲若雪嘴角勾起一記會意的微笑。她真的喜歡這表裏不一的“婆婆”。
莫冬梅走出房門,經過刀戒天身旁時,不忘冷冷拋下幾句威嚇,“你這小子,還真是如膠似漆一刻也分不開!今夜還不是洞房花燭,想做什麼等明晚再說!”
“奶孃——”刻意拉長的尾音,甚是不滿。
雲若雪聞言不禁輕笑出聲。
而刀戒天則是先瞪了眼莫冬梅離去的方向,再拉回視線,望着那張嬌美容顏,他挑高濃眉,口氣佯裝不善,“很好笑?”
“沒。”她搖搖頭,雖這麼說,但嘴角的笑痕更深。
其實他們能做的、該做的事都已經辦完一輪了,只是莫大娘不知情而已。想起那些親密事,雲若雪羞紅了臉,斂下眼不敢看他,怕他發現這番綺麗心思。
刀戒天走至雲若雪身側,同她一起看向銅鏡中兩人相偕而立的身影。
“這件嫁衣很適合你,穿在你身上很美。”當然,他更覬覦剝除那一身紅衣後的光裸美景,想着,下腹竄起一陣熟悉的燥熱,他壓低嗓音,因動情而沙啞,“美得讓我現在就好想要你。”
鐵臂倏地摟過雲若雪,兩人下腹緊密的貼合,讓她感受他強烈的悸動和慾望。
“不可以。”感受到男人堅挺的反應,雲若雪俏臉燒紅,推了推他厚實的胸膛,掀睫睨他一眼,瞠道:“你忘了方纔莫大娘說的,還有你曾答應過我的?”
“我沒忘,又豈敢忘。”謹守禮教只能在洞房花燭之夜讓她成爲他的女人,雖然因先前的那樁意外生變,但重諾的形式卻不可廢,“我只是捨不得放開你。”
怕是一輩子都放不開,也不想放開了。
刀戒天又摟着雲若雪一會兒,溫存汲取她馨香的氣息,才鬆開懷抱。
“想不想去看會動的星星和會笑的月亮?”
“會動的星星和會笑的月亮?可現在也才過午,天色正亮,哪來的星星和月亮?”覷一眼窗外明亮的天色,她滿臉狐疑,不明白他葫蘆裏賣什麼藥。
“現在出發到那,時間正好,況且今日天候不錯,這次錯過了,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時。”見她有絲動搖,他便繼續誘哄,“奶孃只說明夜才能動你,可沒不讓我今晚帶你出門看星星賞月亮,況且我們戌時一定回來,不會待太晚。”
其實他只是不想她無聊,這幾天他忙着籌備婚事,每回和她獨處沒多久又讓人給打岔,好不容易事情已處理妥當,不妨與她出去走走,以解他連日來的相思。
“真的戌時就回來?”雲若雪蛾眉微挑。唔,這主意聽來似乎不錯。
“真的,不騙你。”望着她躊躇掙扎的臉色,他不禁莞爾。
雲若雪垂首咬着脣,猶豫好半晌,再抬起臉,已綻開一臉如花笑靨,“好,我把喜服換下,我們就去看星星賞月亮。”
原來刀戒天也有這麼溫柔浪漫的一面。
他們並未出莊,整個下午,刀戒天只是帶着雲若雪到刀門外圍的田間賞景散心,然後到牧場騎馬兒、擠羊奶,讓她體驗最樸實純粹的自然風光。
沿路所遇的門衆們,無不熱心招待自家的美酒佳釀,甚至炒幾道家常小菜。光一圈喫喝下來,撐脹兩人肚皮不說,就擔心過沒兩日會多幾兩腰間肉。
刀門的人對刀戒天可說是萬般敬重景仰,因爲這位英勇明智的門主,讓他們有了自給自足不虞匱乏的安逸生活,更讓他們不必忌憚朝廷和武林的迫害追殺。
她知道,他是用最實際又直接的方式,打破她的刻板印象,讓她重新認識世俗眼中的邪教“刀門”,也讓她親近這些外人口中十惡不赦卻是質樸善良的人們。
兩人不知又逗留多久,再注意到天色時已是日落。
“天黑了。”雲若雪抬頭望着暗下的天際,依稀看得見那彎弦月的影子。
“時候不早了,該帶你去看今晚的重頭戲。”刀戒天負手而立,同她一樣望着天。
“重頭戲?”
“忘了?還沒帶你去看星星賞月亮呢!”他一手摟上雲若雪的細腰,將她攬進懷裏,“準備好了嗎?”
“什麼準備好了?”仰頭望進他帶笑的眸光,她呆愣的重複問着。
“走吧!”鷹眸裏惡作劇的笑意更深,方撂下兩字,接着足尖一點,他便攬着她拔地而起,躍入黑幕之中。
暗夜裏響起的是女人猝不及防的尖叫聲。
“啊——”
被刀戒天以輕功挾帶飛身於天際,足下踩地,讓雲若雪緊張地更摟緊他精壯的腰身,生怕一沒注意便跌個粉身碎骨。粉臉埋在他寬闊的胸懷裏,她雙眼緊閉,只聞耳邊風聲颯颯。
感覺他帶着她飛起飛落,速度之快,讓她提心吊膽,沒一會兒功夫,鞋履再次踏上一片平坦,終於腳踏實地。男人磁性沉穩的嗓音,在她頭上響起。
“到了,睜開眼看看。“刀戒天讓她在懷裏轉個身,攬着她的手出聲。
雲若雪羽睫輕顫,慢慢掀開,映入眼簾的美麗景緻教她驚呼出聲。
“好漂亮!”
他們站的位置是刀門山莊後山的斷崖,距離崖口不過十步,而崖不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,兩人雖立在堅硬平整的崖石上,他依舊攬着她的身,小心保護着。
夏夜裏,隱藏草叢裏的螢火蟲一隻只現身,屁股綴着點點螢光,漫天飛舞在黑幕之中,像無數顆流光星辰,而天際則是一彎亮黃的弦月當空。
會動的星星和會笑的月亮——她明白了。
背靠着他,望着眼前螢光飛舞,眼裏是一片朦朧水霧,她眨去淚意,轉過身子望着他,眸子裏盈滿感動深情。
“刀大哥,謝謝你,我好喜歡。”成語千言皆無法形容她心裏的感動,只能化作更多旖旎柔情。
他未開口,只是更摟緊了她。雲若雪將臉貼上他硬實的胸膛,呤聽那令她安心的沉穩心跳,兩人享受此時的靜謐,任由點點螢光將他們縈繞。
許久,刀戒天才悠悠啓口,娓娓道出那段沉重的往事——“我爹本是兵部尚書,乃朝中重臣……”才起個頭又嘎然而止,他忖度着如何說起。下午奶孃跟她說的,他已聽到一些,私心也想趁這機會向她說明。
雲若雪不語,只是靠在他胸口上安靜等着。
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,是攸關刀家的一切,是莫大娘尚未交代清楚的故事。
“皇上因擔心我爹手握重權又功高震主,加上聽信小人讒言,誤信爹有反叛之心,故擬了道旨意,硬安了我爹一個謀朝篡位的罪名,便要將我刀氏一門二十餘口全數處斬,那一年我也不過六歲。”
“嗯,然後呢?”她輕聲問道,一手則在他背上輕輕揉撫。
他全身的肌肉,似乎因這段忿忿不平的過往而緊繃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