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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1)

《情繫雲天》 / 桑茉 / 第18章 / 共22章

時節演進,又一個初夏六月,天候延續着春末的煦暖和涼爽。

靠躺在椅榻上的雲若雪,放下手中繡好多時的男衫,不見光彩的幽幽眸光,失神地睇向窗外明媚的晨日風光,望着天際自由飛翔而過的羣鳥,思緒彷彿也跟着被拉到很遠很遠——

新帝登基數月,天下初定。彷彿數月之前歷經的朝廷政變和武林殺戮,都從未發生過,已許久未聞哪個忠臣良將又被斬殺陷害,也不曾再聞武林仇殺的腥風血雨。連過去被傳爲邪教的四界,也在數月之間消聲匿跡。

她知道四界並未被滅,只是改以別的形式繼續存在於江湖之中。

好比說現今的刀門,陸續用莊裏生產的牲畜、糧谷、布疋和城裏德商行百貨流通,已漸成一套商業上的貿易通路。

數月的光景,感覺什麼都變了,又好似什麼都沒變。

變的是惡政的朝代、是中原和四界的交惡對峙;不變的則是她依然在刀門裏若無其事的待着,恍若不曾發生過任何背叛的事。

刀戒天把她背叛的事全給壓了下來,面對衆人的關心詢問,僅僅以刑無命因雲家被滅心有不甘才找他決鬥,他是爲了救她才被傷到手的藉口帶過,其他隻字未提。

他是如此面面俱到爲她着想,她該感激的,但她卻寧願事情被揭發,然後坦然面對衆人的責難,至少可減去那壓得她快喘不過氣的內疚和虧欠。

她不願此事一直橫在夫妻之間,成了怎麼都除之不去的疙瘩,只能眼睜睜看着兩人間的距離愈來愈遠,再也觸碰不到他的真心,感受不到他的溫暖。

如今兩人的關係,甚至比剛得知她有孕時的那段彆扭期間還要僵持,他也有數月的時間不曾與她同牀共枕了。

“咳咳咳。”輕咳聲起,近日氣候多變,她沒多留意就染上了風寒。

拉回視線,又睇向手上的男衫,水眸染上一抹憂愁,憔悴的面容有些鬱鬱寡歡。這間黑衫是她親自縫製給他的生辰賀禮,可他收下後,只是原封不動放在鬥櫃上,不曾再看過一眼,也不曾拿起穿過。

“哎,都蒙塵了呢,好可惜。”這間衣衫,現今只剩下她還會關心着。就某種意義上而言,她就如這件衣衫一般,被他給遺棄了。

撫過布面上她一針一線傾心繡上的圓紋,陣陣心酸湧上心頭。

儘管眸裏已染上一層水霧,她還是硬將那些溼意眨去。因爲他說過,她已沒資格再流淚了。

驀地,已將臨盆的圓滾肚腹裏傳來一記踢蹬,雲若雪自心傷的情緒裏回過神。

她撫着肚皮,優容淡淡笑開。

“娘沒事,孩兒你別擔心,你要乖乖的,過兩天就能出來見爹孃了。”

這孩子向來貼心,每當她情緒起伏大了點時,總會在肚裏做些舉動讓她分心。

有道是母子連心,似乎冥冥中,這孩兒也敏感的感受到他的爹孃關係正僵着呢!

回頭再把手上的褂衫清理妥當整齊摺好,她小心撐着腰身而起,捧着衣衫來到櫃前,放人櫃內夾層。環視空無一人的房內,過分安靜的氣氛讓她心慌,甚至感到孤獨。眉間又不自覺地輕輕蹙起,再也壓抑不下的寂寥,彷彿要將她吞噬。

那日與刑無命一別後,那本心經確實在隔日就歸還了,可終究改變不了她背叛他的事實。刀戒天嘴上不提,暗地裏卻慢慢限制了她的行動範圍,以她懷有身孕不宜四處走動爲由,將她侷限在中苑之內,只要她一走出房門就有人盯着,哪兒也去不了。

以往,她還能找來無歡、大狼他們聊聊,而今無歡和天陽已脫離刀門,大狼也去了滄海找尋身世之謎,至於蓮笙,則三天兩頭到外地尋藥,甚至十天半個月見不着人。再說到那隻兔子白白,幾個月前就野放了。

而她的丈夫,則忙於成立商行之事,除了晚上偶爾會見到他在書房夜讀的身影,白天根本見不上一面。

她不知道究竟是他真的太忙,抑或只是刻意在避着她?

緩步走近窗邊。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山景,雲若雪放縱管不住的思緒繼續飄遠,直至推門而入的丫鬟嚷嚷聲,喚回她的注意。

“啊!燙燙燙燙。”香菱喳呼的清脆嗓音,一路從房外嚷進房內,“哎呦,燙死我了,嘶——”

剛進房,她飛快將手裏端着的藥壺落桌,兩手倏地縮回,捏住兩片冰涼的耳垂,靈靈杏眸在瞧見自家主母杵在窗口的身影時,又是大驚小怪的嘮叨。

“夫人,您怎可以站在窗邊呢?您身子還病着呢,快過來快過來!萬一病得更重那還得了,也不想想過幾天就要臨盆,千萬不可以再有差池。”香菱迅速拿來輕衫,披在雲若雪身上,再小心攙着她離開窗邊,到內室牀榻坐下。

香菱動作俐落的將窗扇掩上,接着又斟了一碗藥湯,不忘先以小匙翻涼了燙口的藥湯後,才端給雲若雪。

“香菱,我好得很,你別這麼緊張。”接過碗,覷着碗裏黑糊糊的湯藥,雲若雪抬眼睞了緊張兮兮的丫鬟一眼,口氣裏有些無奈,“一定要喝嗎?”不過就染上風寒而已。

“當然!”堅定的口氣容不得討價還價,“夫人還是喝了吧,這樣香菱也好跟門主交代,不然門主可是會擔心的。”

雖然門主和夫人幾個月來相處的氣氛是有些詭異,但她畢竟是下人,沒資格說嘴。況且,門主私下還是會叮囑她,要她多照看夫人的起居飲食,所以她想這情況不過是夫妻倆鬧彆扭罷了,牀頭吵牀尾和,過陣子就會改善。

“是嗎?”那他爲何不親自來,像以前一樣哄她喝藥?

見雲若雪一臉愁眉不展,香菱握住她微涼的手,鼓勵道:“夫人,別多想了,一切都會沒事的,現在夫人只管喫好睡好,安心待產,生個健康的胖娃娃出來,到時候刀門山莊一定十分熱鬧,而夫人有了孩子相伴,也不會再胡思亂想了。”

不忍辜負她的心意,雲若雪輕扯開脣,勉強一笑,才憋住氣仰頭飲盡藥湯。她皺着小臉,將空碗遞給香菱,“好苦……”苦在嘴裏,也苦在心裏。

她想起以往刀戒天哄她喝藥時,總會貼心的帶上一碟桂花糖,不過現在——“喏,夫人最愛的桂花糖。”心有靈犀似的,香菱掏出暗藏的紙包攤在她面前。

瞪着紙包上幾顆沾着糖粉的晶瑩白糖,雲若雪鼻頭忽地一酸。

半晌,她尷尬地正了正臉色,瞠着滿臉堆笑的香菱,“你這古靈精怪的丫頭,就知道戲弄我。”

她佯裝不情願的拎起一顆桂花糖入口,讓化在口裏的甜蜜帶去舌上的苦澀。

“嘿嘿,香菱豈敢,倒是夫人這樣不是有生氣多了?”眼前女子瞠怒的生動表情,可比終日愁苦着一張臉好上太多。見主母喫完一個,她又問着:“再來一顆如何?”

這些桂花糖,可是門主一再耳提面命要她帶着的。

雲若雪聞言,又捻起一顆糖放入口裏,嘴裏甜了,心也悄悄泛甜。她微彎起脣,心底猶帶着一絲冀望的問道:“香菱,這些糖是不是他……”

聲音止住,她欲言又止,深怕期望愈高失望愈大。如果不是他呢?

“啊?夫人怎麼不繼續說了?”佯裝不解的香菱,一臉賊笑的挨近雲若雪。

“香菱你、你明知道我和門主他……”她垂下臉,難過地絞扭着手指。

“知道,當然知道!不就是鬧彆扭嘛!我說這個‘他’啊,還不就是——”門外尚有門主派的人盯着,不好大聲嚷嚷,只得附上雲若雪的耳邊輕聲說着:“門主。”

“真是他?”雲若雪聞言雙眼一亮,倏地抬臉,漾開一臉燦笑。

“噓,夫人,我可是什麼都沒說喔!”香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刻意壓低聲音,卻不忘朝雲若雪眨一下眼,暗示的指指門外。

雲若雪瞭然的點點頭,接着握住香菱的手,由衷感激地說道:“謝謝你,香菱。”

“夫人別這麼說,這是香菱應該做的。”反握住雲若雪的手,她話鋒一轉提議道:“夫人,現在離午膳還有些時間,要不乾脆就躺在牀上再歇一會兒?”

雲若雪搖了搖頭,覷着窗外光亮的天色,“不了,我不想再悶在房裏,香菱,你陪我到後院裏走走可好?”

她大腹便便的,一個人出去有所不便,倘若有香菱跟着也比較放心。況且她好想見他,好想好想,哪怕是碰碰運氣都好,說不定還能遠遠望上他一眼。

“好,當然沒問題啦,那我們這就出發吧!”香菱小心攙起雲若雪,又替她披上外出防風的輕衫,確認都打點妥當,才相偕走出房門。

主僕的身影離去沒多久,房門隨即被人從外頭一掌劈開——來人爲雲碧瑤,只見她一頭長髮凌亂的披散肩後,膚色瑩白如雪,豐盈的脣瓣則鮮紅似血,一雙貓眼佈滿血絲,詭譎的染上一層紅霧,而眉心烙下的烈焰火紋,彷彿又生命似的,隨着女子全身氣血脈絡運行和激動起伏的情緒,猖狂的忽明忽滅。

雙眼默然的掃過房內四處,看到桌案上放着繡好的一對小鞋,她眼眸倏地眯起。

憑什麼?這賤人憑什麼能夠這麼安然無憂的活着?憑什麼能夠擁有那男人全心全意的愛戀和守護?憑什麼懷有了他的骨肉?又憑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擁有她所想要的一切?

不,她不甘心,不甘心!

氣憤的收緊拳頭,全身蓄滿恨意的微顫着,驀地,紅脣勾起邪魅的笑紋。

“雲若雪,我一定要殺了你!”

“門主。”

“頭兒!”

方和幾位大老商議完成立商行之事,刀戒天跨出議事殿,正準備往書房走去,身後熟悉的兩聲叫喚止住他前進的步伐,他轉過身,看清楚來人。

“大狼?怎麼回來了?”而且還是跟蓮笙一起。

武大狼數月前纔去了趟東界的滄海,找尋他的族人。

數月前的攻城之事,滄海神龍島負責領兵的是個年輕女將,因她手臂上也有個和大狼相似的紋身記號,才讓大狼燃起尋找身世的念頭。

與朝廷的一戰後,眼看天下已定、家仇已報,刀門沒必要再過着江湖刀頭舔血的日子,且天陽登基,無歡也走了,刀門四大護衛已名存實亡,他索性就鼓勵大狼去滄海找尋家人。

武大狼和商蓮笙快步上前,兩人神情慌張。

“頭兒,現在不是問這問題的時候!大事、大事不好了!”開口的是武大狼。

“什麼意思?”刀戒天狐疑的來回巡過二人。大狼的個性一向毛躁,他並不感到意外,倒是連冷靜的蓮笙都出現慌亂的神情,他才感到奇怪。

“雲碧瑤那女人找上莊裏來了!現在可能混在莊裏面了,她已經走火入魔,又發神經的一心想殺了嫂子。吼,頭兒,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,快點找到嫂子要緊,再晚一點,嫂子被雲碧瑤那瘋女人給纏上就來不及了!”

他和蓮笙在上山的路上,遇到刑無命那傢伙,更從刑無命口中得知,雲碧瑤已走火入魔到無可救藥的地步。

刑無命那笨蛋,爲了救雲碧瑤,企圖用從頭兒那裏要來的什麼鬼心經救她,豈料救人不成,自己亦落得入魔的下場。

幸好半路讓蓮笙給救了,勉強封住他周身幾處大穴,壓下躁動的魔性。而他和蓮笙看不是辦法,顧不得還在昏迷療養的刑無命,就先回莊裏來報訊了。

“你說什麼!?”刀戒天猛地拽過武大狼的衣領,狠厲的瞪視着,渾身散發的肅殺之氣,令人感到壓迫十足。

“呃,頭、頭兒……”

瞪着近在咫尺的怒顏,武大狼喉頭隱隱滑動,咕嚕一聲,吞下分泌過剩的唾沫,藏在身後的一手,忙着向後頭冷眼觀看的女人擺手示意。

收到暗示,商蓮笙這才冷着聲提醒:“門主,先別激動,大狼說的沒錯,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夫人要緊。”

刀戒天聞言,鬆手放開武大狼,已恢復鎮定的沉聲下令:“走!”

三人正準備行動,一道凌空而落的黑衣人影出聲制止,“慢着!”

識清來人身份,主從三人無不愕然,甚至防衛的抽出刀劍擺出架勢與其對峙。

“刑無命?”刀戒天握緊手中彎刀,銳利的眼眸瞬也不瞬,留神對方舉動。

他這時候出現在刀門山莊有什麼目的?

“哇啊,你這傢伙怎麼這麼快就醒了?”見本該還昏睡在山下客棧的人,此刻活生生出現在眼前,武大狼睜大了眼,訝然的怪叫。

他們前腳纔剛到,怎麼他後腳就跟上?早知道在山下時就叫蓮笙在他藥湯裏多下點迷藥,也不用煩惱他現在醒來瞎攪和了。

看着眼前防衛意味明顯的三人,刑無命無奈的扯脣解釋:“你們別緊張,我只是要跟你們一起去找雲碧瑤。”他撫着劇痛的心口,氣息明顯不穩,蒼白麪容上,印堂猶帶着詭異的黑紫之氣,連說話都顯得喫力,“放心,我不是要阻止你們,我不過是不想她死在別人手下而已,我既已救不了她,就讓我……親手殺了她。”

眼睜睜看着她墮入魔道六親不認,他痛心疾首,本打算利用心經救她,卻仍是無力迴天,不如就與她一同玉石俱焚。

不過他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,就盼着能喚回她殘存的理智。

刀戒天聽聞,僅是淡淡挑眉,薄脣緊抿不發一語,若有所思的睇着刑無命。

“我憑什麼要相信你?”刀戒天又問。見他印堂發黑、面色死白、腳步虛浮無力,甚至連握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,難道是受了重傷?

“憑我荊無命一條命如何?”見刀戒天面帶質疑,荊無命索性全盤托出,“實不相瞞,我在練心經時出了點差池,如今全身經脈逆行錯位,若非巧遇商姑娘相救,壓下我體內的魔性,恐怕此時已走火入魔兇性大發。只不過,我的心脈已嚴重侵損,大概命不久矣,現在僅希望在死前能儘快找到雲碧瑤,並親手了結她,以免去武林一樁禍害。”

心臟陡地一陣猛烈收縮,渾身血液急馳奔流,全身忽冷忽熱,令刑無命難受地揪緊心口,他倏地單膝跪地急促的喘着氣,額際沁出點點冷汗,表情痛苦萬分。

商蓮笙見狀忙上前替他探脈,爾後飛快出手點住他胸前大穴穩住心脈,“你氣血逆行太快,心肺恐怕承受不住,我已暫時封住你的膻中穴,姑且能稍緩你的心躁之症,但撐不了多久。”他是那個人世上唯一的親人,所以還不能夠死。

“多謝商姑娘。”刑無命感激地朝身旁的商蓮笙微微點頭。

而另一邊的武大狼見兩人這番眉來眼去,不由得翻了個大白眼。真見鬼了,這冰塊女難不成看上刑無命不成?就不曾見她對他也這麼溫柔體貼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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