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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1)

《賊婆》 / 葉雙 / 第5章 / 共20章

狂風颯颯,宇文丹花抱着懷中的孩子,瞧着那酣睡的模樣,忍不住伸手逗弄。

纔出生的孩子嗜睡,被她抱來後,也沒啼哭,只是逕自睡得香甜。

以前她很討厭這種軟綿綿的東西,彷彿只要一下注意就會被砸個稀巴爛,也因爲她不愛沾染到孩子身上的乳香味兒,所以對娃娃總是敬而遠之。

可這陣子宅子裏陸續多了幾個娃娃,她也被迫學會怎麼樣抱孩子,甚至能讓孩子在她的懷中睡得香甜。

眺望着遠方的山,宇文丹花的臉上閃過絲絲縷縷複雜的心緒,抱來這個孩子其實是萬分不得已。

望着眼前這個酷似儲仲泉的娃娃,宇文丹花以爲自己的心會興起濃濃的妒意,畢竟她曾這樣深愛過這個娃兒的爹。

可是瞧着娃娃那濃黑的墨眉,小巧可愛的櫻脣兒,宇文丹花的心中卻沒有任何的恨意與妒意。

真的愛嗎?

以前她總以爲自個兒是真的愛,爲了這份愛,她不顧一切,甚至害死了寨裏的叔伯兄弟,可是如今再回顧,卻發現褪去了自尊自傲,那不過是一種要不到的不甘心。

“你爹其實沒那麼吸引人嘛……”

狂風中,宇文丹花纖細的蔥指微微勾起,輕輕搔颳着娃娃稚嫩的頰畔。

“娃娃,你可要原諒我,我也是迫不得已的。”爲了寨裏那些婦孺的喫喝,還有汝花的言語逼迫,她是萬不得已才重操舊業的。

“哇……哇……”

彷彿回應她的軟言請求,娃兒突地開口啼哭,她心慌意亂還來不及安撫,路的那頭已經有人鐵青着一張臉匆匆而來。

倏地收起臉上那燦燦的笑容,宇文丹花面無表情的望着眼前那互相扶持的夫妻,心中卻無任何一絲憤怒不甘。

至少這是他們欠她的,她更加收攏自己的手勁,讓娃兒安穩地待在她的懷裏。

“你想要什麼?”早已換了一張面貌的儲仲泉開口問道。

“十萬兩!”

有了這十萬兩,寨裏的那些孤兒寡母就可以高枕無憂,而她也可以重振黑風寨,以免他爹氣得從墳裏眺起來掐死她這個不孝女。

儲仲泉不想再做土匪,可她卻很想。

“你……”再次相見,恍若隔世,儲仲泉總覺得她哪裏不一樣了,但到底哪兒不同,此刻的儲仲泉沒那心思探究。

談宗音和他的命根子還在那女人的手上,一顆心就這麼提着、吊着,哪裏還有心眼去管她是不是不一樣了。

“若是我不答應呢?”一向不喜屈居下風的儲仲泉咬着牙衝着宇文丹花問道。

“別以爲我不曉得,你身後的女人是你的命根子,而我懷中的娃娃是她的命根子,你想若是這命根子有個什麼萬一,那麼……”

她穩穩地抱着娃兒,但話裏的暗示卻讓儲仲泉和談宗音頓時心裏發毛。

他不是一個會輕易屈服的人,可是事涉他心愛的女人和兒子,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屈服。

再說,這幾年,他的生意能這樣紅紅火火的,有部份也要歸因於黑風寨豐富的庫藏,所以就算讓宇文丹花拿這丁點也不過份。

但他憂心的是,宇文丹花的性子一向嬌縱,現在她知道他沒死,還和音兒過着幸福的生活,只怕這擄人勒贖的勾當,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。

“你的意思是,若我不答應把銀子給你,你就要對我的兒子不利。”

“廢話!”杏眸兒一瞪,宇文丹花面露不耐地說道,但雙手卻不着痕跡地把懷中的娃兒更收緊了些,生怕這崖邊風大,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可不得了。

“你就不怕我讓你拿了錢,然後報官捉你嗎?”

“你不會!”宇文丹花不只語氣篤定,就連望着儲仲泉的眼神也異常堅定。

“憑什麼你會這樣認爲?”

“你是一個驕傲的男人,若是要我的命,你會自己來取,不會假借他人之手。”當初讓她着迷的正是他那滿身的傲氣。

“哼!”聽到宇文丹花這句不知是褒還是貶的話,儲仲泉冷哼一聲,氣怒的抿着脣不再出聲。

說到底,宇文丹花這個女人是聰明的,以往在寨裏的謀略便與他並駕齊驅,若非後來因妒成恨,弄得失去理智,也不會搞到現在這般田地。

他本以爲她也死在那場殺伐之中,可沒想到她卻頑強的活了下來。

他與她無情,但卻有份,若非她的步步相逼,他也不會把事情給做絕了。

“再說,我要的這些銀兩,是爲了照顧那些叔伯的遺孀,難不成你捨不得?”

聞言,儲仲泉的眸子驀地在她的身上凝住,似是想要辨別她話裏的真僞。

“別忘了,黑風寨會至此地步,你應該也有一部份的責任吧!”

宇文丹花沒把責任全都扔給他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,儲仲泉對當寨主一向沒有多大的興趣,他私心裏早就想將黑風寨給解散了。

“若是我給你這十萬兩,那麼往後……”

雖然言語上的保證沒多大效果,但儲仲泉還是願意相信她是個說得到、做得到的女人。

“從此你我兩不相欠。”

抬頭,定定地凝望着她曾經深深愛過的男人,宇文丹花這番話說起來卻沒有任何一絲的遲疑。

好一個兩不相欠!

儲仲泉聽到她的話,再無猶豫,伸手入懷,掏出十萬兩遞給她。

也不怕他使詐,宇文丹花抱着娃兒走向儲仲泉,伸手取過了銀票,然後又抱着娃兒筆直地走向談宗音。

在儲仲泉的警戒目光中,宇文丹花將娃兒交給了因爲憂慮而滿臉淚痕的談宗音,然後淡淡的對着她說道:“你很幸運!”

“我知道!”揚起了笑,談宗音眸中的警戒驀地消去大半,她低頭望着懷中毫髮無傷還兀自睡得香甜的娃兒,心念突然一動。

或許……宇文丹花並沒有她所想的那樣壞吧!

“你會好好活着吧?”在宇文丹花即將走遠的那一刻,談宗音忽然衝動地開口問道。

聽到她的問題,宇文丹花原本瀟灑離去的步伐驀地一頓,然後出乎意料地開口說道:“我會的!”

宇文丹花很肯定自己不但會活下去,而且會活得好好的,還要重振黑風寨,就算不爲她自己,也得爲寨裏那些孤兒寡母。

***

揣着懷中那得來不易的銀票,宇文丹花匆匆地往錢莊快步走去,忽然間,一股危機感自她身後襲來。

有人跟蹤?!

當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,她的纖足驀地頓住,一改方纔的急切,踏着閒閒散散的步伐,狀似無聊閒逛。

跟着她的人是誰?是儲仲泉派來的嗎?

她以爲他是一個守諾的人,所以纔對他沒有防備,難道她錯看了儲仲泉的磊落嗎?

她回頭假裝隨便看着路旁攤上販售的古玩玉簪,鳳眼兒卻機警的往後不着痕跡地飄着。

是他嗎?

那個一直從方纔就跟着她的人,應是那個穿着錦衣華服的男人,瞧他一身儒雅穿着,似乎並不像是儲仲泉的人。

如果不是儲仲泉,那人跟着她的用意爲何?

心思快速的轉動着,宇文丹花心中狐疑,但卻不想打草驚蛇,畢竟雖然她的樣貌並沒有太多人瞧過,但爲免引起注意,她還是得小心爲上。

“姑娘……姑娘……”

就在她尋思着該如何脫身之際,不遠處已經傳來了小心翼翼的呼喚。

當做沒聽到,她轉身就往人羣裏頭鑽去。

“青青姑娘……青青姑娘……請留步!”儘管四周的聲音嘈雜,可那呼喚還是輕易地竄入了她的耳中。

她可不是什麼青青姑娘,想來那人是認錯了人。

宇文丹花頓足,轉身,看着那個自她身後急奔而來的公子,然後說道:“公子,你認錯人了吧!我並不是青青姑娘。

“青青姑娘……”像是沒聽到她的否認似的,那人一見宇文丹花轉身,便像傻了似的直勾勾瞅着她。

那眸光中,有着濃濃的傾慕,更有着濃濃的思念。

“公子,你真的認錯人了,我……”

宇文丹花想要澄清自己並不喚做青青,可是話都還沒說完,那人已經一個箭步欺上,激動地說道:“青青姑娘,我就知道你沒死,走吧,快隨我回苗疆去,咱們立刻成親。”

對於對方那樣孟浪的行爲,宇文丹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,動作近乎粗魯地甩開他的手。

“我不是你的青青姑娘,滾!”宇文丹花板起了臉,冷聲喝斥。

像是被她的殺氣給嚇住,男人往後退了數步,眸中淨是不敢置信。

她……真的不是她的青青,他的青青纔不會那麼兇惡。

心緒一激動,段仰卿突地一陣狂咳,見他咳得辛苦,宇文丹花也不理會,只是冷然瞧了一眼,便不再頓足,三步並做兩步,快速地消失在人羣之中。

等段仰卿好不容易止了咳,眼前哪裏還有那個姑娘的影子。

或許他是因爲嚴重的傷寒而眼花了,又或者是思念太過,所以纔會將旁的姑娘給錯認了。

“唉!”

長長的一聲嘆息,夾雜着的是永無止境的思念,他願意傾盡所有,換得見青青姑娘一面的機會,只可惜天總不從人願呵!

***

望着眼前那間看起來挺不起眼的醫鋪子,宇文丹花匆匆的腳步忍不住頓住。

方纔被人誤認的小插曲讓她原本平靜的心緒有點兒起伏。

她想,相較於她的孤身一人,那個名喚青青的姑娘一定很幸福吧,至少有個男人願意那麼溫柔而深情地尋她。

而她……卻註定得忍受孤單,就算活着再艱難,也只能掙扎着活下去,因爲她的身上有着太多的責任。

有時,她真想也能有個厚實的肩膀讓她依靠……

閉了閉疲憊的雙眼,宇文丹花深吸一口氣,腦海中卻莫名浮現樊衣甫那玩世不恭的痞子笑容。

要命了,怎麼會在這種時刻想起那個死要錢的男人呢?

只要她今兒個還了他銀兩,從此便是橋歸橋、路歸路了,反正從他瞧着她的眼神中,她也可以察覺得到那個男人對燦並無好感。

搖了搖頭,宇文丹花停止胡思亂想,抬腿邁過醫館的門檻兒。

不如一般醫館那樣有着濃重而刺鼻的藥渣子味兒,樊衣甫這問醫館裏頭總是飄着淡淡的藥香。

回春堂!

很平凡的名字,可是在裏頭執業的大夫卻非常的不平凡。

師承何人,不知!

打從哪兒來,不知!

就像是突然冒出來似的,然後因爲救了衆大夫皆搖首嘆息、要家人準備辦後事的駱家二少而遠近馳名。

爲了活下去,不少身有宿疾的城中富賈、達官貴人,都搶着捧着白花花的銀子來求他治病。

樊衣甫“神醫”的封號不脛而走,但他卻也有爲人詬病的地方,就是他並沒有什麼醫者大慈大悲的善心,要是沒有銀兩,就算病人死在面前,他連眼兒都不會眨一下。

這樣的男人……想起那日他知道她身上沒銀子時那種怒氣,宇文丹花忍不住搖了搖頭。

進了醫鋪子,滿是藥櫃的堂裏只有一個小廝正揮汗如雨地切着草藥。

“小哥!”見那小廝極爲認真,完全沒有發現她,宇文丹花等了一會,只好開口輕喚。

一抬頭,虎子的兩眼就瞪得發直,他直勾勾地瞧着美豔的宇文丹花,整個人活像是失了魂兒似的。

“小哥,我是來找樊大夫的。”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極不自在,宇文丹花不等虎子回過神來,便開口說明來意。

“你……是人、是鬼?!”嗓子是抖的,身子是抖的,就連拿着刀的手也是抖的。

虎子瞪着她的眼神就和他的問題一樣,活像是見了鬼似的。

“我自然是人!”雖然不知爲何這位小哥會這樣問,但見他抖得那麼厲害,宇文丹花還是好心的開口解釋。

“騙人!”

虎子大聲嚷嚷着,甚至還抬手揉了揉眼睛,像是想要確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。

“我沒騙人,我真的是人,我是來找樊大夫的。”

她不懂這位小哥爲何會在大白天以爲自己見了鬼,更不懂自個兒今日爲何會三番兩次的被錯認,前回是被錯認爲另一個女人,可這回卻被人錯認爲鬼?

害得她都不知道自己該哭,還是該笑了。

“你以爲這大白天的,鬼真的能這麼怡然自在的出現在陽間嗎?”見他不信,宇文丹花只好再補上一句,臉上的笑容淨是無奈。

“你真的不是鬼?”

“我倒很希望自己是鬼!”面對小哥的質問,宇文丹花喃喃的說道。

若她能成鬼,就能和伍叔他們相聚,或許她仍是那個茶來伸手、飯來張口,讓衆人給捧在手心的大小姐。

可偏偏,陰陽早已兩隔,此刻的她除了肩頭上那沉甸甸的責任之外,再也無人會疼惜她。

“真的不是嗎?但怎麼這麼像呢?”虎子又傻乎乎地低喃兩句,然後驀地抬頭對着宇文丹花說道:“爲了證明你不是鬼,你的手能讓我掐掐嗎?”

聞言,宇文丹花不禁一愣,但見他表情極爲認真,她彷佛可以從他的眸光中清楚感覺到他是真的想要確認什麼。

偏首,她想了一下,然後和氣地朝着憨直的他伸出手,面對她的友善,虎子也毫不客氣地飛快伸出手,朝着宇文丹花的手一掐,然後又倏地收回。

“真的是人耶,但怎麼可能那麼像?”

像是百思不得其解一般的咕噥着,宇文丹花看着雖覺有趣,卻也沒忘了她的來意。

她是來還債的,那日樊衣甫臨去前的那輕蔑與不悅的一瞥,不知怎的,就這麼深植在她的心中。

“他在裏屋。”虎子愣愣地說道,顯然完全沒有想要進去通報的念頭,一雙憨直的眸子還是直勾勾地瞧着她。

那傻乎乎的模樣惹不來宇文丹花的怒氣,她搖了搖頭,逕自往裏屋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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